120、牢狱之灾（下） 该来的总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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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进来就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李重德紧紧跟着前面的苛言，拿眼瞟了一眼两旁牢笼里的人，不是披头散发满身血污，就是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看着他们仿佛能听见不断传来痛苦的尖叫和声嘶力竭的哭喊。李重德下意识缩了缩颈子，继续跟着向前走。
蓝宇的牢笼是在走道的尽头。
里面是诡异的场面，明明应该鬼哭狼嚎或者是肮脏狼狈的牢笼却呈现出一种绝望的绮丽。清瘦的人被铁链吊在屋顶，散落而下的湿发遮挡住大部分面容，但在黑发间露出的一小部分皮肤惨白得渗人。不断挥舞的长鞭从四面八方毫不留情地落在身体的各处，唯独放过颈上的部分。原本素白的衣衫已经破烂不堪，勉强和着血迹黏在身上。随着每一声“咻咻”的声音飞溅出腥甜的液体，而大部分血液顺着光裸的小腿爬上青筋嶙峋的双脚，汇集到脚趾再滴落在地上一大滩的血迹之中。
这里未免太过寂静，除了皮鞭和铁链被扯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被行刑之人的半点声音。但若是仔细去听，还是能在恶魔般凌虐的间隙听到从那坚硬的自尊之壳中泄露出来压抑着的脆弱。
里面的狱守看到苛言来了，于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其中一个看似头头的人向苛言行礼说道：“苛大人。”
苛言略微点点头，见他盯着自己身后的人，于是淡淡地说道：“今天李大人和我奉旨来审问犯人。”
“是。”闻此，头头才放下警惕，在他的眼神示意下，一个手下将牢门打开，恭敬地请门外的两人进来。另几个有眼力见的立马出去给大人们准备桌椅和纸笔去了。
一进来，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重，似乎黏糊糊地透过衣服粘在自己皮肤上。李重德一层鸡皮疙瘩，不自觉又腹诽起苛言非得亲自过来审问。
还没等纸笔送过来，这边苛言已经按照一般流程象征性问了几个问题。但似乎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老狱头惨死这人的手下，新上任的狱头忙着讨好上头，见苛言一连几个问题都被忽视，急忙抓住蓝宇后脑勺的头发，一把将他低垂的脑袋揪起来。
接着，一盆水就从头浇下来，旁边的狱守用手胡乱地将黏在脸上的黑发粗暴地揩到脸颊两旁。
李重德这才看清这张脸。由于和蓝宇有过一面之缘，他又不是长得十分惊艳的那种人，所以对他不是很印象。但奇怪的是，此刻，原本那种平淡无奇的脸却显示出一种被凌虐后残缺的病态的美。不管是那干裂的灰白的嘴唇，还是死灰般没有生气的脸庞与深陷的眼窝，明明一切都应该让他厌恶，但是李重德竟然新生出一丝的怜悯，也许是一种同为上位者手中棋子的兔死狐悲。
也许是这种突如其来的感情地驱使，等李重德回过神时，他已经站在蓝宇的面前。
就在他尴尬地杵在原地时，那张了无生气的脸上突然睁开了双眼。这双眼睛给李重德从未见过的震撼，以至于往后的岁月里，每每想到此人都会不寒而栗却又心存悲悯。流光转动间，深如大海的蔚蓝和淡得几近透明的水色交替出现，随之交错的是冷酷的恨意和缱绻的不甘，唯一不曾有的是怯懦的痛苦和贪恋生命的恐惧。平静，对，李重德总算找到一个词来形容，无论是恨或是不甘都带有一种超脱的平静，像是已经离开了这个污浊不堪的尘世，像是他的所有恨意与不甘都只是对于这个天道宿命，而不屑于给这世上的俗人。
“为什么？难道你不怕死么？”
眼前的脸却突然扭曲起来，“桀桀桀……”从喉咙中发出了怪异的笑声，像深渊中的厉鬼般。
李重德吓得倒退了一步，被从后面的手握住肩膀，从那双手上传来的温度让他的颤抖稍稍平静了下来。
只见苛言将李重德按在椅子上，就走到蓝宇面前。
一双眼睛冷漠地盯着那张笑得狰狑的脸孔，问道：“你笑什么？”
蓝宇停下了笑，面无表情地问道：“我想什么有用么？”难不成我不想死，他们就会放过我？
苛言也知他说的不无道理，但他的立场不允许他作出任何回应。
但蓝宇似乎并不在意，继续用嘶哑的嗓子说道：“我知道你是赵天轩的人。这次我也没想过能侥幸逃脱。只是，有一句话我想奉劝你，永远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却是对李重德说的。
虽然这是牢房，但关押的多数是曾经朝堂上的人，难保不会有谁得以逃出生天，那么蓝宇的这段话将会是李重德的无穷后患。
苛言皱起了眉毛，警告蓝宇不要再多说什么不该说的话：“闭嘴。”
一直以来对于赵天轩就不信任的李重德，蓝宇的话无疑戳中了他的痛处，于是恼羞成怒地站起身反驳道：“说什么留后路，你…你还不是落到如此下场！”
蓝宇不屑地嗤笑道：“我会落到如此境地原本就是我根本就没想要活下去。”
苛言的眉越皱越紧：“闭嘴！”
蓝宇却迎着他渐渐深沉的目光说道：“你有个女儿吧……”
“我让你闭嘴！”苛言几乎是低吼出来。
“你不是没有听说前一个嫁给那个人的女子最后的下场。那可是严氏一族，而你呢，你拿什么去保全你的女儿？你当真以为……”蓝宇话还没说完就被扼住脖子的手打断了。
“你别说了！”一声愤怒的吼声回荡在地牢里。
李重德从愤怒之中回过神来，慢慢放下指着蓝宇的手。他感到压抑将他笼罩，快要喘不过气，这个地方他一刻也不想逗留。于是不顾周围异样的眼光，冲出了牢笼。
苛言从未见过李重德这般爆发，又见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心里着急。这才放开掐住蓝宇的手。
极端的缺氧像是最后一根稻草，蓝宇剧烈地边咳嗽边抽搐着，一口口鲜血吐在地上。苛言冷冷地望着他狼狈的模样，目光冷得掉渣。
本来自己对这个人并没有太多的想法，他多半不过是个替罪羔羊，没想到死到临头还口出恶言，伤害自己的人，看来此人绝非善类，死不足惜。
“你最好安分守己。既然已经知道自己是将死之人，就为自己积点口德。休要再惹风波！”说完，苛言给了狱头一个眼神就离开了。
苛言急着出去寻李重德，丝毫没有顾及身后再次响起的鞭子声。
当寻到李重德时，苛言才发现这人其实并没走多远。
苛言又好气又好笑，气的是自己像无头苍蝇似的在刑部里乱转，还被那个可恶的老头（上司）拿自己的一反常态取笑了一番。好笑的是，那人此时像个孩子似的，没有形象地报膝蹲在刑部大门口的石狮子旁。
“也不怕别人笑话。”
李重德将脸埋在手臂间，不作回答。
苛言真是被他浓的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快起来，被别人看到堂堂工部侍郎在刑部门口耍泼打赖，传出去还以为我们刑部怎么欺负你了呢？”
李重德却置若罔闻，甚至躲过苛言拉扯的手，将身子更加挨近石狮子。
苛言眼神复杂地望着李重德。他的心告诉自己去保住这个人，但脑袋里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自己不能轻举妄动。
李重德等着苛言再说些什么，可是等来的却是沉默。
“我知道，现在你一定很看不起我，觉得当初看错我了……”闷闷的声音从臂膀间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的确，自己是个趋炎附势之人，但他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想要给女儿一个更好的生活和一个坚实的靠山。自己总会先她而去，那么未来谁有能力提供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自己就必须依附于谁，哪怕成为他的走狗，干尽丧尽天良的事，也在所不惜，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女儿，他所深爱的人留给自己惟一的女儿。
这原本也没有什么，但李重德只要一想到苛言会怎么想就无端的委屈。按照苛言的性子，最瞧不上眼的就是像他这种人了。
这时，苛言的话却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我没有。”
“你骗人！你一定…很看不起我……”
“我从没有看不起你。”
突然近在耳边的声音让李重德抬起脸，却正对上一双平静的眼睛。
苛言的眼睛是那种细长型的丹凤眼，平时看起来心思深沉，好在他的气质刚正，所以没有显得奸佞。但此刻那其中是快要将人化掉的温柔。
“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知道你不是你口中说的那种人。在和你接触下，随着逐渐了解你，我更加确定这一点。不要管别人的看法，他们不理解就随他们去好了。我懂，就够了。”
李重德愣愣地听着他的话，鼻子上还挂着一个小泡泡，苛言实在忍不住用手捏了一下他的脸，脸上是微微湿润的触感。
“多大人了，真是的。”苛言捏着又扯了几下才收回手，站起身来。
李重德臊红了一张脸，赶紧站起身，煞有介事地拍拍衣服，说了句“那我走了”却动也不动。
“走吧，一起回家。”苛言自然地拉起他的手。
“恩。”李重德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竟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牢狱之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