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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洪荒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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蛮荒时代,凶兽横行,天地如炉,苍生为炭。
穷奇穿梭于残垣断壁之间,利爪撕开生灵躯体的刹那,魂魄便如缕青烟被强行扯出,带着尖啸被它囫囵吞入腹中,只留遍地枯骨在朔风里呜咽作响;饕餮所过之处,山川草木被啃噬得寸草不生,连嶙峋土石都在它齿间碎裂成齑粉,腹中空虚似无底深渊,永远填不满那焚心蚀骨的饥饿;梼杌踏碎九州秩序,所到之处战火燎原,人间伦常沦为荒诞笑谈。
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莫过于狰狞兽。它不嗜血肉,专以生灵的恐惧为食。但凡它现身,天地间便会响起撕心裂肺的哭嚎,绝望如潮水般漫过四野,草木为之枯萎,江河为之凝滞。被它盯上的族群,往往在极致的恐惧中自相残杀,待到最后一人气绝,狰狞才会舒展蜷缩的躯体,贪婪地吸食弥漫在空气中的恐惧余韵,而后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座死寂的炼狱,连飞鸟都不敢在此停留。
就在洪荒即将崩毁之际,月神携太初月华降临。
月神率麾下神官遍历四野,所到之处,凶兽伏诛。清辉之刃斩穷奇,使其魂飞魄散,再无轮回之机;月华结界困饕餮,耗尽其吞天噬地之力,终将其炼化于清辉之中;寒芒利刃斩断梼杌四肢,又以月华之力将其元魂碾作齑粉,随风散入天地尘埃,再无复生之可能。
一路西行,月神于幽冥之渊遇上狰狞兽。彼时狰狞盘踞深渊之巅,下方数万生灵的哭嚎凝成浓黑瘴云,竟遮蔽了三分月华清辉。月神清喝一声,声浪震散瘴云,狰狞嘶吼着扑来,利爪带起的腥风掀动神官衣袍猎猎作响。清辉之刃与利爪相撞,迸出刺目流光,月华之力灼烧其躯体,狰狞吃痛喷出滚滚黑雾,神官们的护体灵光应声崩裂,口吐鲜血倒飞而出。月神旋即张开守护光幕护住众人,足尖一点纵身跃上狰狞脊背,将清辉之刃狠狠刺入它的天灵盖。狰狞哀嚎翻滚,引得山崩地裂、岩浆喷涌,月神却紧攥刀柄不肯松手,月华之力循着刀锋寸寸侵入,将它的肉身绞碎成飞灰。
可就在狰狞肉身消散殆尽时,一团漆黑如墨的元魂猛地冲出。这元魂早已与洪荒凶煞本源相融,任凭月华烈焰灼烧,始终凝而不散。月神蹙眉,她深知强行毁灭此魂,必会引动凶煞本源反噬,届时幽冥之渊将彻底崩塌,万里苍生都要沦为陪葬。
沉吟片刻,月神抬手摘下胸前的紫色晶球。这是她的本命占卜法器,蕴藉千万年太阴之力,能窥过往、测未来,更能镇压世间邪祟。月神指尖凝月华轻点晶球,紫芒骤然绽放,将挣扎的元魂牢牢裹住。她口诵古老封印咒文,一道道金色符文如流萤般飞入晶球,最终将狰狞元魂锁入其中,凝练为一缕苟延残喘的魂息。为防封印松动,月神又以自身一缕月华精魂为引,将晶球与幽冥之渊的极阴地气相连,设下层层禁制,盼它千万年后凶煞散尽,能重入轮回,洗去一身罪孽。
而后,月神以自身精元滋养大地,净化异兽残留的浊气。荒芜的土地重新抽出嫩绿枝芽,干涸的江河再度奔涌不息,幸存的生灵走出幽暗洞穴,朝着月神叩拜,山呼之声震彻云霄。
月神留下月神教传承,令神官们以月华之力守护苍生,世代镇守幽冥之渊,监察狰狞残魂的动静。
洪荒大地,终于重归清明。
千万年光阴流转,世间早已换了人间。
月亮山底的极阴之地寂寂无声,那枚封印着狰狞残魂的紫色晶球,早已被岁月的尘埃覆盖。月神教的传承几经断绝,幽冥之渊的秘密也湮没在历史长河里。彼时,一个名为救世会的组织,偶然间寻到了月亮山底的踪迹,他们扎根于此,无意间掘出了这枚沉寂的晶球。初代会主见晶球现世时紫芒冲天,凶煞之气险些震伤会中众人,再对照残存古籍残卷的片言只语,才知晓此物是上古神祇封印的洪荒凶兽。遥想蛮荒年间,狰狞以凶威震慑洪荒,光是古籍所载的只言片语,便足以让会中上下心生敬畏。是以他们将这枚晶球奉若至宝,又惧其凶煞,常年派重兵把守神殿,岁岁献祭灵器与灵石加固封印,只求能窥得一丝凶兽之力,又盼着它永无出世之日。
日子久了,众人渐渐发觉不对。献祭的灵器灵石越来越多,晶球却愈发沉寂,内里的嘶吼声从震耳欲聋变得微弱至极,连那层象征凶煞的紫芒,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历任会主尝试以精血、灵力催动,晶球也只是微微震颤,从未显露出半分传说中的毁天灭地之能。
“不过是只被抽了脊梁骨的困兽罢了。”
不知从何时起,这样的流言开始在救世会中蔓延。到了北风继任会主时,看着这枚耗费了数百年心血却毫无用处的晶球,更是不屑一顾。可他心里又存着一丝顾虑——曾翻阅古籍残卷,见过狰狞覆灭整个族群的记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真有什么潜藏的手段,贸然处置定会惹来滔天大祸。留着吧,占地方又耗心力;扔了吧,又可惜这上古凶兽的名头,指不定哪天还能派上用场。
就在这留也不是、弃也不是的纠结里,晶球里的狰狞残魂却不消停了。
许是察觉到救世会对它的轻视,更因长年累月的灵石滋养,让它悄然汲取了些许力量,封印也随之松动。它开始日日嘶吼,用残魂撞击晶球,发出“砰砰”闷响,那沙哑暴戾的声音穿透晶石,日夜回荡在神殿里,扰得救世会上下寝食难安。
“放我出去——!吾乃洪荒狰狞!岂容尔等鼠辈困锁!”
“快放吾出去!吾能予尔等无上力量,助尔等称霸洪荒!”
日复一日的叫嚣,终于磨尽了北风的耐心。他烦不胜烦,却又不敢真的放这凶兽自由,思来想去,召来麾下一个最不起眼的会众。
这会众资质平庸,在救世会里毫不起眼,连接触核心典籍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不知道晶球里的凶兽究竟以何为生,只晓得这是个被封印了千万年的凶物。他抱着晶球时,冰凉的触感透过衣衫渗入皮肤,耳边隐约传来微弱的嘶吼,吓得大气不敢出,只盼着能尽快完成任务。
北风抬手指向石台上蒙尘的晶球,语气冰冷,满是不耐:“这孽畜聒噪得人心烦,你带它出山,去落日城寻个偏僻去处安置。它既惦记着觅食,便随它去,只需别闹出太大动静,你只管顺着它,不必再来烦我。”
说罢,他忽然勾起唇角,漾开一抹邪魅诡谲的笑,声音压得极低,似自语又似呢喃:“它呀,定会给落日城,带去一份天大的惊喜。”
话音稍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忌惮,却又转瞬湮灭,余下的尽是彻骨漠然,复又沉声叮嘱:“记住了,看好这晶球,万万碎不得——这东西便是禁锢它的牢笼,一旦碎裂,它便会彻底脱困。至于它在外掀什么风浪,只要不碍着我的事,便与我半分干系也无。”
那会众忙不迭点头,颤抖着双臂抱起晶球,转身便往月亮山外走去。冰凉的晶石贴着胸膛,沉甸甸的触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满心忐忑生怕这凶兽突然暴起伤人,却全然不知,自己正抱着一个行走的“恐惧猎手”。
晶球之内,狰狞感受到周遭的气流变化,知道自己离那该死的极阴之地越来越远,月神设下的地气禁制也随之减弱,顿时发出一声快意的嘶吼。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束缚了它千万年的月华封印,早已因救世会的无知滋养而松动,只要再给它些时日,汲取足够的恐惧之力,冲破晶球不过是迟早的事。
而月亮山外,洪荒大地虽已清明,却总有纷争与恐惧潜藏在角落。
那是独属于它的猎场。
会众抱着晶球,一路战战兢兢,只盼着这凶兽能安分些。忽然,晶球轻轻震颤,狰狞沙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前面那片荒林,停下。”
会众不敢违逆,连忙依言止步,将晶球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青石上。
荒林之中,鸟兽四散奔逃,枝叶簌簌作响。会众只当是凶兽的气息惊扰了它们,全然没察觉到,一缕缕漆黑如墨的雾丝,从晶球松动的缝隙里悄然渗出,如毒蛇吐信般缠上那些奔逃的小兽。
小兽们突然停下脚步,浑身剧烈颤抖,眼中翻涌着极致的恐惧,竟开始疯狂地冲撞树干、撕咬同类。凄厉的惨叫响彻荒林,转瞬又归于死寂。荒林的温度骤降,树叶瞬间枯黄,晶球在青石上微微嗡鸣,紫芒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狰狞残魂贪婪地汲取着那些浓郁的恐惧情绪,猩红的眸子在晶球内缓缓亮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蠢货。
它在心底冷笑。
这些凡夫俗子,连它以何为生都不知道,竟还妄想掌控它?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它便能撕碎这晶球,重临世间,将整个天地都拖入无边无际的恐惧炼狱。
月神的封印,终究困不住洪荒凶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