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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机会   这一晚 ...

  •   这一晚陈越霆睡得并不好,他梦到许多杂乱无章的画面,像是看一段没有开头和结尾的影片,梦里不知道自己着急去做什么,直到李贺叫醒他。

      “醒醒。”李贺拍了拍他的肩,“好像有动静。”

      陈越霆拿喝的水拍了拍脸才清醒过来,帐篷外天光大亮。

      铁门被打开,张一田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踱出来,站在门边朝着他们的方向招了招手。

      两人互看一眼赶紧跑上去。

      “张导,您终于……”

      “天气不错,正好帮我老头子干点活。”

      想叫人知难而退,这招太烂俗了。李贺冲着张一田特别有诚意地一笑,“张导您尽管吩咐~”

      张一田咳嗽一声领着两人往里走。院里放了好些个箩筐,里头都是新摘下来不久的茶叶。张一田指着边上一排排的晒架:“你们把茶叶铺到这些筛子上拿去晒,茶叶要铺均匀不能多不能少,当心别弄碎叶梗。”

      “喔……”

      两个免费劳动力开始工作,算不上太累的活,但烦在茶叶数量大,一遍遍重复比较考验耐心,太阳又大,两人后背的衣服很快湿出痕迹。

      “过来喝口茶歇一歇,慢慢弄不急。”张老爷子掐着胡子在边上施展茶艺。

      李贺心想你是不急我们急啊,身体还是老实地停下工作朝茶水走了过去,也顾不得什么观茶色闻茶香,闷头先喝几口解渴又招呼陈越霆,“William!喝点水再弄吧。”

      “我不渴,还剩一点马上做完了。”

      李贺放下杯盏正准备继续加入劳动,被老爷子给叫住。“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李贺。”

      “李贺?怎么不也整个英语名,William 听着多洋气。”

      “……”

      李贺本来又累又烦,这时候彻底无语了。有没有英文名这是重点么!您大爷到底什么时候让试戏……

      老爷子又给杯子满上茶,继续慢慢戳着李少爷的耐心。

      “他一个人干可以了,你过来陪我下会棋。”说着朝另一边的棋摊子走。

      李贺回头看了一眼陈越霆,只好赶紧跟上去。两把小竹椅一张矮方桌,桌上摆了副象棋,棋纸还是拿牛皮纸画的,上面贴了层胶带一看就有些年岁了。张大爷说小伙子先走,使全力千万别让着老人家。

      推着兵往前爬一格。昨天张老爷子一个人都能玩一下午,这棋是要下到什么时候。

      跳马行车,李贺下得心不在焉,诚意已经做得很足了,到底怎么才能让老爷子给这个机会。

      吃掉即将越过汉界的棋子,一方立即占了上风。老爷子下得太轻松不怎么尽兴,这时候陈越霆已经把要晒的茶叶都铺开了,正杵那歇着喝茶。

      老爷子一招手把人叫过来,“从第一个架子开始,把所有竹筛子里的茶摇一遍,先轻后重慢慢来,千万不能把梗折断。”

      陈越霆愣了一下,张一田这是在让他们进行制茶其中的两道工序,晒茶和摇青。要说考验和试探,除了耐心以外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他试着摇竹筛,刚开始力度的掌握并不容易,虽说筛子不重,抬手时间久了也会明显感到酸疼。

      李贺输掉了第一局,老爷子不发一言把棋子一一归位,立即开始了第二局。李贺时不时扭头看边上,恨不能分身去帮忙,车马兵卒楚河汉界什么的早就乱套了。

      “小伙子下棋要专心啊。”老爷子终于开口了,炮沉底路敲了记桌子,“将军。”

      李贺回神看一眼,马后炮,没跑。“又输了。”

      连赢两局毫无悬念,老爷子不乐意了,老爷子要换个人玩玩。

      “你,过来跟他换。”

      陈越霆放下筛子跑过来,看了看棋盘直摇头。“这个我不行。”

      “不行也试试。”老爷子发话了。

      陈越霆硬着头皮坐下来,看看棋盘,又看看李贺……“我真不会,还是让他来。”

      老爷子胡子抖了抖直摇头,手一挥:“你回去继续。”又指李贺,“还是你来,想过去帮忙就好好下,下赢了过去帮他。干完活再来谈你想谈的。”

      终于松口了!李贺眼睛亮了亮:“这可是你说的,那我来真的了!”

      老爷子哼一声,十分不以为然。

      重新摆好棋盘,李贺摞了摞袖口手往大腿上一撑。

      “还我先?”

      “你先。”还能先出幺蛾子不成,张一田心道。

      李贺捏着下巴死盯棋盘,先手摆出了当头炮。

      这么凶?老爷子一看也来劲了,礼尚往来回了个屏风马,心思立即陷进棋局里。

      一老一少你一棋我一手,杀得满城皆兵一时间不相上下。另一边摇筛子的人也渐渐找到手感,茶农干活领导下棋的画面越来越和谐。

      陈越霆想回头该找李贺学学象棋,看他俩这老僧入定的架势,应该是挺有意思的。

      “将军。”

      “再将军。”

      “哎呦。”

      老爷子膝盖一拍,终于是被杀气腾腾一路攻到底的小伙子放倒了。

      李贺二话不说朝着陈越霆奔过去,“我来帮忙。”拿起竹筛子比了比,顿感无处下手,“怎么弄的?”

      “先轻后重,慢慢摇着抖动。”

      李贺照着样,抖抖抖——茶叶抖地上了……

      老爷子大喝一声:“你小子添什么乱,给我过来!”

      李贺吐了个舌头,慢慢走回去。

      “赶紧把东西放下!”

      李贺只好又往回走,把筛子放架上,这才又走回来。

      “棋下得不错干活笨手笨脚,演戏不是那么容易的,要是明天让你演农民呢,还得放到田里练三个月?”

      李贺心想自己悟性也没差到离谱,三个月用不着三天应该就够了。而且为什么要演农民呢,也不是演员。等一下……

      “你想试舞者那个戏?那你演来看看。”

      果然是误会了……

      李贺朝这时候还拿着筛子在那摇啊摇的人看了看,果然自己比较像演员么……所以说这个看脸的时代啊,他突然乐了,然后低头偷笑了一下。

      “张导,我是William 的经济人,不是我,是他要演。”不管怎么说张一田总算开了口,机会算是争取到了。

      张一田重新打量了李贺,又看了看另外一个此时已经完全像个老手的制茶工人,尴尬地咳嗽一声:“是吗,那你叫他来。”

      工人来了,自我介绍:“张导,我是William。”

      “外国名字,真洋气。”

      “……”

      “剧本看过吧,那你就演一演练功房那段。”

      知道自己的机会就在眼前,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尝试进入角色。李贺从后面悄悄握住了他的手臂,把想法传递过去。

      加油,看你的了。

      陈越霆坐下来,一手扶住桌沿一手放到膝盖。这是一场很先抑后扬的内心戏,也是整部电影的重要转折。正处事业巅峰的青年舞蹈家被告知患骨癌并面临截肢,手术前他回到年少时学舞的练习室,回忆起当时的梦想和初衷,内心挣扎的痛楚无处安放。

      室外的鸟叫和风声早已不在,只有轮椅发出的机械声辗转在空无一人的大楼。他推开门,墙面落地镜印出此时苍白的表情,他看着自己麻木地站起来,弯曲膝盖的疼痛终于让那张脸有了无声的语言。他按着膝盖又往前踏出一步,贴住了那面镜子里的自己,而镜中身后的远处,一个少年也站在那里。乐声响起,那是他心底安放的一支曲,少年迈开肆意的步伐,是他脑海中张扬的舞步。那身影变作一个两个三个直至更多,少年跟随起伏的舞步渐渐成长,在每一次跳跃转身里褪去青涩稚嫩,逐渐有了他的影子。他猛然转过身,少年飞身一跃拉住了他的手,两人融为一体,他继续少年未完的动作,展开飞扬的双臂,高昂起头颅,完成了最后的结束姿势。

      仰头闭上眼,腿隐隐颤抖。疼痛像一口整点敲打的钟时不时在提醒,身后的方向轮椅静静摆在那里,门开出的阴影在椅背上剪开一道黑白分明的线。

      他睁开眼睛,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生命中最后一支舞,自此再也无法起飞。

      眼眶终于湿润,因为疼痛。生命如此疼痛,痛到下个呼吸都带着苦涩,他大口喘气挤压着胸腔,颤抖的鼻息在寂静里挣扎。泪水垂直砸落地板,一波又一波的潮湿袭击眼眶。不甘心又如何,即将到来的雨季漫长而无止境,生命还要继续,生活快要死了。

      唯有不再触碰,从此脚下不再是地,地的上方也不是天空。

      他最后几乎跌撞着逃离了那个房间,依旧是轮椅冰冷的转轮声,他用逃避过往的天真试图逃离眼前的明天,而明天仍旧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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