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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中卷 第十八章 4 李一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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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李一萌又被集中受审到牛棚
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李一萌被放回了家。他按照小妹说的方位找到了新搬家的楼门口,看到楼门口地上的大标语已经被人无数次踩踏过已然模糊不清,尤其那个‘一’字已呈现出空挡,他看着这条标语苦笑了一下,把手拎的包袱换了一只手进了楼门叫“小妹”。小妹听到了往外跑着喊着:“爸爸,爸爸。我们住在这里。”她接过衣包领着李一萌进了屋。李一萌进屋问:“是谁让搬的?”玮玮喊了声“爸”,小妹接着说:“不知道。听玉玉姐说,她串联回来已经到这里,是妈妈一个人把家搬过来的。”李一萌看了看,家里虽没什么东西,可那张大床够她弄的。屋子小得两张床头顶头,另一张单人床靠立在单元过道的墙边。他坐在小床喟然地长叹了一声。玮玮以为爸爸饿了,“爸,你是不是要吃饭?”“恩,家里有什么吃的?”小妹说:“有碗剩饭,还有半盒金钩豆瓣酱,妈说等你回来吃。”“最好搞点青菜来。”小妹和玮玮都出了屋,李一萌看着两张床心想:自己现在挤进来,玉玉回家怎么个住法?唉,自己出了事情连累整个家庭。李一萌本是当兵出身,走到那里吃到那里,住在那里,习惯了。可现在没这么简单,三个女儿住都成了问题,他心里有些烦。李一萌吃了饭躺在赛竹睡的单人床上。小妹和玮玮坐在大床上。玮玮拿了些旧线在打毛衣,小妹从玉玉那里借的一本小说似看非看,听到爸爸扯起了轻轻的鼻鼾声,她小声说:“玮姐,我去买些肉来。”“要得。”“你来红烧吧!我做的还没你做得好吃。”“好。”小妹拿起了竹篮子悄悄出了门,听到关门的声音李一萌睁开眼问:“小妹呢?”“她去买肉。”“奥”,停了会儿,“玮玮,你怎么不去啊,让小妹来管?”玮玮听到爸爸在责备自己有些委屈地说:“小妹从大舅妈那里回来后开始管家。现在家里的一切日用开支由她掌握。”“恩,恩,小妹会买菜做饭了!”“妈说她掌握开支比我管得还紧,不该买的她一分钱也不花。”李一萌脸上有些笑容,玮玮紧张情绪才缓下来。玮玮脾气一向很好,对父母的训斥从来也不顶嘴。自从李一萌被单位看管后玮玮没去看过。玉玉去过,小妹去的最多。李一萌问:“玮玮,你没给我送过东西。”“妈说工作的人不好去的,上学的人没关系。”玮玮讲的是实话,而且妈妈讲的话她是要听的。李一萌平时不喜欢玮玮,认为她没主见,不求上进。比不上玉玉,玉玉不管做什么事情总有一套道理在;也比不上小妹,只要小妹不高兴敢和爸爸妈妈耍态度、发脾气。听到玮玮说的话心里很不以为然,还是认为玮玮胆子小,怕牵连到自己而不去的。听了玮玮说的话又不好说赛竹讲得不对,鼻子‘哼’了一声。玮玮听了没敢讲话继续打毛衣。小妹买了肉进来,玮玮放下手中的活儿拎着肉到厨房。小妹把李一萌包袱里的东西清理着,把该洗的衣服扔到门外斜靠在墙边的大木盆上。又把饭盒拿出来打开一闻,皱着眉头说:“爸,你怎么这么懒,连饭盒也不晓得洗洗,一股酸臭的味道好难闻。”李一萌辩白道:“我洗过。”“洗过?拿冷水冲了一下吧!得用热水,放些硷面才洗得干净。”说了,拿着饭盒出去。‘喝’,小妹说话的口气也大起来,俨然像个管家婆。李一萌欣慰地笑了。
赛竹回来看见李一萌在家,一家人总算团聚了心里高兴。李一萌瘦是瘦了,身体还健壮,精神还好。吃完晚饭她讲起劳固家的事,小妹坐在门口用大盆在洗衣服说:“他妈妈自杀,不管自家的孩子,妈妈偏要去管!”赛竹不高兴地瞥了小妹一眼,“小妹,你小孩子家少答腔。妈妈和爸爸在讲话。”“你要弄个男孩来怎么个住法?我们自己还挤不下,再来一个?”李一萌不满意地还接着说,“小妹说得对!丹茹娇撇下孩子不管,她不负责要由你来负责?”“我代替不了丹茹娇。我只是想劳固一直关照着你,他不在了,他的孩子我多少应当照应点,也算报答人家劳固,也算负些社会责任。”“来了,住哪儿?”“睡过道或者厨房。”“这不寄人篱下?”“一萌,你说话别那么难听。”“还有,粮食的问题。你的粮票能供养一个成长中的男孩么?现在我只有生活费,你的工资要管玉玉,小妹和你自己。以后还有上学问题,户口不在这里学校收不收?唉,麻烦事多勒!”“这只是我三个建议当中的一个。他实在拖不动又没办法,我这个当姑姑的总该给他指条出路来吧。”“好哇,你这一生拖了弟弟妹妹,又拖了自己的孩子,现在又要拖别人家的孩子。我有条件当然应当管,现在不是没有条件嘛。亏你能想出这个办法来!”“还没来呢你就说这么多,等来了再说,再想办法。”子湘从回去后再没来信,赛竹不清楚他是否回湖南老家接了婆婆,亦或是自己直接回到大连。子湘住窝棚没有地址,她连写一封信问问情况也没有可能。她心里清楚,她已经没有能力再带上三个男孩。李一萌回家了她心里能放下一份惦记,可那三个孩子她还是放不下心来,不时会想起来。
李一萌回家是由场里来的《工宣队》决定的。当然也不是只他一个。不知为什么《工宣队》来了很短的一段时间又换成了《军宣队》,三场的领导权利不断交替进行。李一萌每天要到维修库去修理车辆,在政治学习时间要写交待材料。《军宣队》指示他重点交待解放前四五年到四八年这段期间在南京的那段历史。每一段要找出证明人,还要写出证明人当时的情况:担当的工作和职务。李一萌回忆着那段履历,在南京那段写上证明人有典成方,常慕春。他又想:典成方要在国民党的民航工作或许会留在大陆,而常慕春会不会去了台湾了?他又在纸上划掉了。后来想了想,应当写上小伏和小谢才对。除了送情报外,工作后剩下的时间几乎和勤务兵形影不离。他趴在桌上想了好一阵竟想不起小伏叫什么,小谢叫什么,平时小什么小什么的叫惯了,大名记不起来。晚上回到家里他问赛竹,在南京时两个勤务兵的大名叫什么?赛竹告诉他,小伏叫伏应贵,小谢叫谢书蕴,问清楚了‘应贵’和‘书蕴’是那两个字,并写上一个是苏北人,一个是湖南人,写好后才把检查交待材料交上去。在材料中,他把自己在昆明钢铁厂领导罢工的履历写得详详细细的,其实那是四五年以前的事情。
李一萌被批斗的事少了,日子过得又很平淡。这天赛竹回到家里,饭已经做好,等着李一萌回来。越等越不见踪影,赛竹心里有些着急问:“小妹,爸爸中午回来了?”“回来的嘛。中午爸爸开了个鱼罐头,我还吃了点。”“没说他有事?”“没说。跟平常一样,吃过饭他去上班,带着他那个袋袋。”赛竹明白袋袋是指李一萌装检查和交待材料的那个袋子。越坐着等越着急,天已黑沉下来。赛竹不安起来,她想:除了写材料和修汽车,没旁的事。会不会遭到不测?小妹说:“妈,我先吃点饭,然后去三场找爸爸。”赛竹默默地点了头。姐妹俩盛了饭,也给赛竹盛了一碗。赛竹看了眼前的饭没动筷子,她不知道又出了什么事,心中无底,上下够不着。玮玮和小妹吃了饭一道出去,赛竹关上灯拉开了窗帘,望着黑黢黢的窗外好像在下着毛毛雨,她又为孩子们担心起来,想想应当自己去一趟。她叹了口气,把窗帘拉上坐在床上默默地等待。终于玮玮和小妹回来了,小妹进门顺手把灯打开,赛竹问:“你爸爸呢?”小妹撅着嘴说:“爸爸被关起来了。”玮玮纠正地说:“《军宣队》说是集中起来一起学习,一起劳动。”小妹鼓起大眼睛有气地说:“集中和关不一样啊!”赛竹急切地问:“怎回事?”玮玮回答说:“《军宣队》说,已经跟爸爸打好招呼,他不能很好地交待问题,得集中起来,不能回家。《军宣队》还问,他没有和你们家里讲?”“小妹,你爸讲了没有?”“没有嘛。我看爸爸没有特殊的样子,只是说缺了点腥味才开了罐头。”赛竹听了不着急了,看来一萌思想有准备:集中就集中,关起来就关起来。赛竹从床铺底下拿了李一萌的衣包整理着衣服说:“小妹,明天给你爸送几件换洗的衣服。”“是喽,爸爸也是的,不跟家里讲一声,自己也不准备东西。”“小妹,这不怪你爸。说你爸没好好交待问题那是《军宣队》的看法。你爸可能认为自己该交待的已经交待了,他没什么可以再交待的了。”玮玮说:“妈,你吃饭吧,我去热热。我听《军宣队》说的话,好像不止爸一人。”赛竹点点头,把李一萌的衣包放在床头上。
赛竹不知道□□何时是个头,她每天坐着看报纸,收着新当权派印发的各项指示和通知,也和资料室里不多的人开会学习,大部分时间只剩她一人。在批判‘逍遥派’时两派的人都来批判她,尽管如同挨斗的一样,尽管心里极其不舒服,她还是拿定主意,不参加任何一派。当前两派在《军管会》的领导下联合了,赛竹也参加了大会,开会的内容还具有着革命性和战斗性,不过,两派的人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多了。赛竹不愿意坐在这里混日子,她曾打电话给郝大秘书,当时说他被揪斗,后被关押,最近听说给放出来。郝大秘书虽出身不好,但历史清白,是解放后培养出来的大学生,不管是《工宣队》还是《军宣队》全用他。这次赛竹打电话找他,想让他帮着找个基层单位做具体的工作比在这里混日子强。郝大秘书终于接到她的电话并答应帮她的忙,不过她得和省府的领导讲好。赛竹和当时管理资料室的头头说了,也取得同意,可现在《军管会》不同意。从□□以来,无论谁借着‘造反、革命’的机会溜号,或者说在造反派办公室里干革命,半天或一天也不见踪影,惟独刘赛竹除了偶然有事请假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造反派,对立派,《工宣队》,《军管会》所发出的正式文件不像过去那么多,一交到资料室由赛竹接手,进行分类,编号,保管。她对待工作比那些‘干革命’的人还要认真负责。在没人的监督下,在没有任何管理措施的条件下她从不偷懒耍滑,做事一贯认真负责,这在□□几年下来。这种人并不多见。《军管会》自然不会放她走。至于她丈夫如何如何,《军管会》负责人说了:重在个人表现。《军管会》的表态无疑像一张大红奖状贴出来,使自诩为造反派的革命积极份子们泄气,他们干革命的热情表现竟比不上一个不敢参加任何革命派别的人。历史给造反者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人们窃窃私语,羡慕,嫉妒,白眼相夹的,什么神态都有,让赛竹揣揣不安。她在没人注意的情况下过得还自在些,这时她只能装着不在意的样子,连和她关系一直较近的柳亦媚也不来同她聊天,和她生分了。郝大秘书来电话告诉她省《军管会》的答复,赛竹捂着话筒极小声地说:“郝大秘书,等有机会你还得帮助我。现在我成了众矢之的,待在这里很难受的。”“刘赛竹同志,慢慢来。等有机会我会帮你的。”说完郝大秘书挂了电话,电话里传出‘嗡嗡’的声响。赛竹还想说上一句:我只不过想做点事不让光阴白白走掉,没料到竟然弄成这种局面。
春节到了,璞璞回家探亲。这是赛竹离开京都后第一次见到璞璞,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