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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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疆。
这是个神秘的地方，相对于苦境来说是这样的。它就像一大片厚厚的云层覆盖在头顶上。云层之上是什么，谁知道呢。苦境之人纵使对天疆充满好奇，也不会妄图登天。
在天疆，有一处禁地，四处断壁残垣，草木枯萎，圣池之内的水已经干涸。一柄断剑插在已经沙化的土地上，屹立两百年，象征着永不消磨的仇恨。
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耀着亡骸之森，意味着黑夜已经结束。从高处俯视，森林静谧和谐，那场惊扰了大部分鸟兽的大火已经熄灭，只留下缕缕黑烟。地面焦黑一片，草木灰烬随风飘物，散发着焦味。
高坡上，紫色的野花点缀草地，连绵成片，晨风过处，纷纷倾倒，摇曳，复又挺直，肆意绽放。
红衣人单膝竖起坐在草地上，旁边是仍在昏睡中的紫色余分。虽然尚未醒来，但心跳呼吸均已恢复正常，想来问题不大。红衣人目光放空，显然在发呆。
过了不知多久，紫色余分仍未清醒，红衣人偶尔回神瞥上一眼，虽未施以援手，但也没有甩袖离开。两人就这么静静的呆在原地，直到太阳升起。
“姑娘这病，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收回搭在紫鷨手腕上的手，老郎中起身，向焦急等候在一旁的翩姨摇了摇头，后者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哽咽一声。站在她身旁的平叔轻轻安慰她。
昨夜，紫鷨突然发病，失去意识前掉落水杯，听到动静，翩姨过来查看，才发现紫鷨倒在了地上。
虽然紫鷨之前身体就不是很好，但突然晕倒还是第一次，一时紫家上下愁云惨淡，尤其是小萤，因为年纪小，一听说紫鷨情况不好，直接就哭了起来，稍微年长一些的茴禄只好将她带出房间。
前脚刚送走大夫，族中三大长老就像幽灵一样冒了出来，阴恻恻的看向正准备关门的平叔。
“……”
会客厅内，翩姨奉了茶。三大长老也不饮，只是站着，打量紫家。自从十一年前，紫色余分的父亲去世，紫家隐隐有了没落的趋势，只是因为某个原因，紫氏一直没有另选族长，而是由三大长老代理族长之职。如果没有意外，紫色余分成亲后就能子承父业，担任族长。
曾祖孙三代担任紫家待从的平叔打从心底不喜欢这三个老头，尤其是那个戴面具的大长老。人们常说人老之后，性情犹会变得平和仁慈友善，但就平叔所知，不管过了多少岁月，这个大长老从来就是冷酷无情没有半点改变。
三大长老造访紫家，当然不是为了看会客厅里那些陈旧的桌椅和摆设，而是为了紫家兄妹的婚事。
“成亲？”翩姨惊叫出声。她清楚地记得前几天紫色余分才举行成年礼，而紫鷨才十四岁。
“这是紫氏与金晶灵一族的约定，两百年很快就要到了。”大长老声音淡漠。
“明明还有一年！”平叔反驳。
大长老冷冷扫了他一眼，平视前方。
“紫鷨的身体能不能撑过一年还是问题。况且金晶灵一族的现任首领是男是女我们也无法确定，为表诚意，先安排双方见上一面吧。我们巳经派人前往天堂森林商议见面的事宜，你们也快些将紫色余分叫回来。”
“我不同意！”平叔感到有些愤怒，提高了音量。
“我不是在询问你的意见。”大长老抬高下巴，以一种令人无比厌恶的姿态面对平叔。
“这是命令。”
其实，紫色余分很讨厌下雨，尤其是夹杂着雷电的暴风雨。因为他有太多不好的遭遇都发生在下大雨的时候。
如果在梦中也遭遇大暴雨，那真是令人无比郁闷。紫色余分抬头看了看布满乌云的天空，豆大的雨点砸在他脸上，迫使他低头，抹去脸上的雨水。
梦境一般是以记忆为基础构建的场景，当紫色余分发现自己回到紫耀冰丘时一点也不意外。看天色，应是傍晚，大量的雨水冲刷着地面，天地灰蒙蒙一片，许多人家都提前点上了灯火，窗户却是关着的。虽然灯光从窗纸透出了来，晕黄一片，看着很温馨，但对于身处雨中的紫色余分来说只觉得更加寒冷。
紧闭的门窗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四下张望，并不繁荣的紫耀冰丘显得空旷起来。独自一人站在雨中，紫色余分突然想回家看看，脚却不受控制的往村外走。
等、等一下！身不由己的紫色余分略微慌张。很快就到村口，紫色余分看到一群人正准备出殡。白色的孝服，白色的布条，白色的招魂幡，黑色的棺椁。人人面带忧愁，哭声此起彼伏。一对小小的人儿跪在席子上，正是年幼的紫家兄妹。
紫色余分僵直了身体，这是他父亲出殡时的记忆！为什么会梦到这个，紫色余分拼命的想要摆脱这个梦境，却徒劳无功。
葬礼仍在继续，天空下着暴雨，却没有一个人打伞。紫色余分努力的想了想，其实出殡那天是个好天气，晴空万里无云。这场雨只是梦境虚构出来的。站在雨中被迫欣赏最悲惨的遭遇，紫色余分觉得自己很自虐。甚至连被雨淋的感觉都这么真实。
为什么会这么冷。紫色余分搓了搓手臂，突然想起自己掉进了水里，一时梦境崩溃了，紫色余分发现自己身处冰冷的水中，并且不断下沉。本能的开始挣扎，却发现自己的手脚根本找不到着力点，身体离水面越来越远，正在坠往黑暗。
不要——
紫色余分呼吸一滞，胸口一阵剧痛，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时，一道闪电霹过天际，雷声震动。紫色余分从床上坐起，心惊胆战。这里……熟悉的摆设，熟悉的味道，是自己的房间。窗外雷声不断，隐隐还有咆哮的风声，紫色余分翻身下床，却不知怎的摔到了地上。紫色余分匆忙爬了起来，拍了拍手，接着发现自己变成了五短身材的小孩……
“大夫，快，快，这边，快点快点！”
“求求你一定要救救那个孩子！”
窗外闪过几个人影，急急而去，听声音是平叔和翩姨，那跟在最后身影模糊的应该是大夫。心口突的一跳，紫色余分连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就跑了出去。
屋外大雨倾盆，雷声滚动，狂风呼啸，庭院内的几株山茶花几乎被风吹倒。
这样的夜晚曾经见过，连光脚踩在地上的感觉也似曾相识。紫色余分踩着被雨水打湿的地面，穿过长长的走廊直奔紫鷨的房间。
屋内已经乱成一团，平叔、翩姨、茴禄都在，还有一个不怎么眼熟的老先生，想来是平叔找来的大夫。小小的紫鷨躺在床上，气息奄奄。
老先生替紫鷨把过脉，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紫色余分站在门口几乎栽倒。
眼尖的翩姨马上就发现了本该在房里睡觉的紫色余分。
“余分，你怎么在这？”
翩姨站了起来，紫色余分却径直走向老先生。
“请你一定要救救我妹妹！”
一时，紫色余分忘记了自己是在梦中，他现在只想救紫鷨，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行。
老先生思考一阵，说出了一个目前唯一能用却极度危险的方法。
“换血！给她换血的话或许有一线生机。”
换血……么……潜意识里紫色余分呢喃了一句。
因为害怕，紫色余分并没有去看老先生是如何给他们换血的，只记得自己躺在榻上，妹妹躺在床上，窗外是滚动的雷声，渐渐远去，消失……
“……我说有完没完啊！”
紫色余分坐在屋顶上对着蓝天白云大声咆哮。不用说他还在梦境中。明明知道自己在做梦却无法醒来这种感觉真是糟糕。同样还是在紫耀冰丘自已的家。只是这一次不是在房间里，而是在屋顶上。大概是因为平日里就喜欢躺屋顶上晒太阳，所以梦中就出现了这样的场景。
“大哥，你别叫了，很吵。”下头传来紫鷨的声音，紫色余分低头，已经长成少女模样的紫鷨正在浇花，不再是那个病怏怏的小女孩，阳光洒在她橘色的头发上，黄金般耀眼明亮。
心里生出一股欣慰，紫色余分看着紫鷨，嘴里说的却是，“我想出去。”
“门在那，又没人拦你。”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想要外出游历。大山两年前就出去了，回来跟变了个人似的，还敢看不起我。明明连我都打不过，竟然敢看不起我，我可是未来要当族长的人啊……可恶，不就是比我大个两岁，有什么了不起的。再过几个月我也成年了，到时候天大地大，我想去哪就去哪，我还要去他没去过的地方，然后回来嘲笑他……”
“大哥，如果我没记错两年前族中长老就说了你是不可以出远门的，因为你是未来的族长。”
“管他们啊！总之！我要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大哥，你好吵！”正在浇花的紫鷨终于不堪其扰搁下水瓢回屋了。紫色余分躺回屋顶。
很怀念的感觉。紫色余分的心情很复杂，分明很喜欢紫鷨，喜欢紫家，喜欢紫耀冰丘，喜欢现在的生活，但他还是想出去，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为什么呢。
紫耀冰丘不允许外人进入，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出一支商队拉上一两车货物到附近的集市去卖，换取必须的生活用品。当商队归来时村口就会变得很热闹。偶尔商队会去远一点的地方，带回来的东西就更是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紫色余分在离开紫耀冰丘前，时常去村口，所以当他发现梦境中自己站在村口时一点也不奇怪，无休止的梦境让他感到疲惫。
为什么还没醒来。
紫氏的商队不止一支，还有长期在外面奔走做生意的。别看紫耀冰丘与世隔绝，其实十分富有。至于紫色余分家的桌椅摆设略显陈旧，主要还是因为是兄妹两念旧，东西都是他们父亲在世时的。而平叔与翩姨也不是喜欢铺张浪费的人。
出现在梦中的商队是紫轩他们一些人。作为紫耀冰丘最大的商队，他们出发时带的货物最多，足足有十辆车，而护卫的人手也是村里最强壮，最凶悍的。来村口送行的人很多，还有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紫轩的恋人也在其中。
紫言是紫耀冰丘里有名的大美人，年芳十八，站在人群中绝对是众人注目的对象，和风度翩翩的紫轩站到一块，男才女貌，佳偶天成。
看着紫言拉着紫轩的手一脸温柔，即便是在梦境中紫色余分也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想看。
原本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的场景不见了，紫色余分再度睁开眼睛时，商队不见了，人群不见了，村口只剩下他一个人孤伶伶的站着。
天空聚起云层，越积越厚，一道闪电突然劈下，惊天动地。紫色余分抬头，大雨直接浇了下来将他淋了个透。
地面的水越积越多，雷声不断，很快周围的景物都模糊了，消失了，天地灰蒙蒙一片，不见其他人，只有紫色余分。
心里涌起孤独、沮丧，甚至悲份的感觉，紫色余分抱住自己发冷的身体跪在了地上。长发被打湿，贴在他脸上，身上。雨水肆意顺着他的脸，他的颈往下流，滑入衣领。
紫色余分好想哭，或者他已经哭了出来也说不定，雷声那么大，雨水那么多，就算他哭也没人看得出来。
为什么这么难过，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想哭的，没什么好哭的，快点醒来，快一点，离开这果，我受够了。我已经离开紫耀冰丘了，我已经离开了，不要哭！不要哭啦！为什么要哭……
潜意识里知道这是梦境，但委屈的感觉、心情无法抑制，化成更大的雨，仿佛要淹没这个世界一般。
我的天啊……
如果潜意识可以凝化出人形，那么现在就会有两个紫色余分，一个手抚额头，因为无能为力而快要暴走，另一个在梦境中哭得稀里哗啦，如丧考妣。
哦，神啊，谁来拯救我。
快点醒来啊，白痴，你是男的，男的，不要再哭了，哭得我头疼。还有，为什么我一定要哭，吃错药了么。总之，不管是谁，快点来一个人把我叫醒！
梦境中，大雨并没有变小的趋势，反而变本加厉，打在身上都有点痛的感觉。跪在地上的紫色余分抬起头来，这时一个红色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红衣赤发，身姿挺拔，无声的走在雨中。虽然只有背影，但紫色余分还是认出了那人。
红衣人前往的方向正是那扇山门，雨水不断冲刷，但对他却没有任何影响，红色长发甚至飘了起来，就像之前紫色余分跟在他身后时看到的那样。
“等等我！”
紫色余分立刻爬了起来，追向红衣人。雷声不断，大雨倾盆，紫色余分一路奔跑，却怎么也追不上。伸出的手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红衣人。
明明是用走的，为什么我追不上。
等等我，不要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等等我……
紫色余分拼了命的追赶，大声呐喊，但对方始终没停下，甚至走得更远了，内心焦急甚至已经绝望的紫色余分用力向前一扑——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