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主公，我是反贼！》天涯无居客

69、第 69 章 暗蓄棋势

　　运河夜风波平，天光破晓，晨雾漫过千里河道。
　　一夜安稳行船，昨日深夜那场隐秘的寒河救人，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碎石，转瞬便隐于水面，未曾在船队之中掀起半点波澜。除了百里信、薛岭与当夜两名值守水手，无人知晓船上多了一位神秘的落水少年。吴费、方轩逸、周子铭三人酣睡整夜，晨起依旧浑然不觉，依旧按着往日作息，开启了闲适的水路日常。
　　昨夜被薛岭紧急请来的随行陈大夫，连夜在舱中为谢若衡诊治，折腾了大半宿，直至后半夜才堪堪稳住少年的性命。
　　陈大夫是南北往返的老行医者，擅长各类急症疑难，尤其精通溺水寒症与外伤调理。他仔细探查过后，心中已然摸清了谢若衡的身体状况：少年落水时间极久，五脏六腑皆被寒水侵透，体表多处被河道碎石划伤，皮肉破损、淤血密布，最致命的是胸腔积寒、气机紊乱，加之多日颠沛流离、饥寒交迫，本就体虚气弱，此番溺水几乎耗尽周身生机，若非体质远超常人、底子极佳，再加上百里信救援及时、保暖妥当，断然撑不到医者诊治。
　　万幸的是，少年心肺无根本性损伤，骨骼完好，外伤虽多却不致命，最大的隐患便是入体深寒与气血衰败。
　　陈大夫当机立断，熬煮驱寒固本的汤药，以艾草热敷驱散体内湿寒，又用金疮药细细处理体表破损伤口，包扎妥当，最后施针稳脉，护住他微弱的心脉。一番救治下来，堪堪将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少年彻底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天色微亮时，谢若衡的气息已然平稳许多，不再是昨夜那般微弱断续、随时断绝的模样，只是依旧深陷昏迷，未曾苏醒。绵长的睫毛覆在苍白的脸颊上，眉心那一点朱砂红痣安静醒目，纵使面色惨白憔悴，依旧难掩与生俱来的清贵骨相。
　　百里信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独自移步隔壁空舱，静静查看谢若衡的状况。
　　舱内门窗紧闭，隔绝了河面晨风，温暖静谧，药香淡淡弥漫，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冰水寒气。陈大夫守在舱内，彻夜未眠，见百里信进来，连忙起身低声回禀病情，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公子放心，少年性命已无大碍。”陈大夫躬身禀报，“寒邪入体深重，气血亏虚至极，外伤只需静养便可愈合，最关键是内里虚寒，需得日日汤药温补，好生休养三五日，待气血回转、寒邪散尽，便可缓缓苏醒。只是此人身体亏空太久，醒来之后定然体虚乏力，需长期调理，不可劳累、不可受风。”
　　百里信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床榻之上的少年身上，神色平静无波，轻声吩咐：“劳烦陈大夫尽心医治，所需药材尽管取用，无需节省，务必保住他的性命，好生调理身体。此事暂且保密，不必告知旁人，只需你我、薛公子知晓即可。”
　　“老朽明白。”陈大夫深谙随行规矩，知晓豪门行路多有隐秘，当即郑重应下，闭口不问少年来历，只专心行医诊治。
　　百里信缓步走到床边，静静伫立片刻，目光落在谢若衡眉心的红痣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思，转瞬便敛去无痕。
　　谢若衡，靖平侯府原配嫡长子，正史无名、世家无录，被宗族刻意抹杀、刻意遗忘的弃子。
　　他昨夜翻阅不启法师的残卷话本，寥寥数语的记载再度清晰浮现：母遭休弃，嫡子无依，守孝落水，尸骨无寻。世人皆以为这位嫡长子早已葬身运河寒底，岁岁年年，无人祭拜、无人提及，彻底湮灭于世间。
　　可命运诡谲，机缘难测，偏偏让他侥幸存活，偏偏被自己深夜偶遇、亲手救下。
　　靖平侯府乃是京城顶级世家，扎根朝堂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族中子弟半数混迹权贵圈层，深度裹挟皇子夺嫡、朝堂党争，势力盘根错节、根深蒂固，是入京之后必须直面的庞然大物。
　　寻常外人想要撬动靖平侯府分毫，难如登天。可谢若衡不一样。
　　他是侯府名正言顺的原配嫡长，血脉正统、名分天然，是侯府最根正苗红的继承人。如今的靖平侯夫人乃是继室，所生的次子谢若珂、三子谢若瑜，皆是庶出旁支，论名分、论正统，皆远不及这位被弃的嫡长子。
　　只要谢若衡活着，便是悬在靖平侯府、继室一脉头顶的一把无形利刃。只要时机成熟，只需轻轻拨动，便能搅动整个侯府的内部纷争，撕裂世家稳固的假象，让其内部自乱阵脚、自生内耗。
　　这便是他入京之后，第一枚隐秘的暗棋。
　　不声不响，无人知晓，却能直击要害、四两拨千斤。
　　百里信收回思绪，神色依旧温润平和，转头叮嘱陈大夫细心静养，随后轻步退出舱外，关好舱门，将所有隐秘尽数隔绝在内。
　　走出船舱，甲板之上已是晨光遍地。
　　吴费依旧心性跳脱，晨起便拉着乐姬弹奏新曲，倚栏赏景，悠然自得；方轩逸照旧闭门苦读，日日精进不怠，丝毫不受沿途闲适氛围影响；周子铭手持画本，立于船头描摹清晨运河薄雾景致，笔墨清雅，意境悠远。薛岭则打理船队日常事务，统筹行程、安抚下人，稳妥周全。
　　众人各司其乐、各安其性，一派岁月静好的赶考游学模样，无人知晓这艘闲适画舫之上，正藏着一枚足以撼动京城世家格局的重磅棋子。
　　薛岭见百里信走出舱来，连忙上前低声询问少年病情，百里信简单据实告知，只说少年体虚昏迷，暂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养，绝口不提身世隐秘。
　　薛岭心性仁厚，只当是寻常落难流民少年，并无多疑，只吩咐下人好生照料，严守保密之令，莫要惊扰病人休养，便不再多问。在他看来，不过是路途偶遇、顺手救人的一桩善举，顶多是多养一个闲人，于薛家财力而言不值一提。
　　船队依旧平稳北上，昼夜不息，距离京城越来越近。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繁华帝都，早已秋风渐盛、菊香满城，一场属于高门贵族的风雅盛宴，已然悄然筹备妥当，静待八方贵胄子弟赴宴。
　　定和十七年，秋高气爽，重阳将至，正是京城赏菊的最佳时节。
　　靖平侯府位居京城世家核心圈层，地位尊崇、人脉广博，手握实权、底蕴深厚。侯府继室柳夫人，出身名门望族，精通贵妇圈层规则，最擅打理人脉、经营名声，深谙世家联姻、圈层捆绑的门道。为稳固侯府声望、拉拢京中权贵、为族中适龄子弟铺路，柳夫人早早便广发请柬，定于秋日菊盛之时，在侯府别院举办一场盛大的**秋日赏菊宴**。
　　这场宴会明为赏菊雅聚、品诗论画，实则是整个京城顶级贵族圈层的**适龄子弟相亲宴**。
　　京中高门素来规矩森严，男女大防严苛，寻常时节，世家少男少女无由相见、无缘相识。唯有这类公开风雅宴会，名正言顺、格调清雅，可让各家适龄子弟齐聚一堂，彼此见面、相识、相知，暗中相看人品、掂量家世、权衡婚配，是京城高门默认的联姻渠道，亦是权贵圈层巩固关系、互通利益的隐形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