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第 65 章 舟中雅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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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水道平稳无波，巨船顺流北上，速度不急不缓。船身稳如平地，几乎察觉不到半分摇晃，比起陆路车马，堪称天壤之别。
薛岭素来通透豁达，深知十余日水路漫漫，整日闷在船上难免枯燥乏味。众人皆是少年同窗，此番结伴远行，本就是难得的缘分，何必过得拘谨沉闷？索性便将这赶路的水路，化作同窗同游的雅聚，让大家舒心尽兴，不负秋光、不负同行。
因此，船队开航不久，薛岭便再度展露雄厚家底，安排了诸多消遣玩乐，将整艘主船装点得热闹雅致，趣味十足。
他先是重金聘请了两名常年游走运河、深耕淮扬菜系的顶尖厨子，随船随行。淮扬菜精工细作、清鲜平和、适口宜人，不燥不腻，最适合长途行船之时食用，既能解馋开胃，又不会油腻伤身。两名厨子随身带着全套厨具食材，每日按时烹制精致佳肴，早中晚三餐不重样，午后还有精致茶点、时令小食，日日新鲜，极尽精致。
除此之外，薛岭还特意从金陵顶尖乐坊，请了一队技艺精湛的歌女乐姬，共计八人，随行登船。众人皆是精通吹拉弹唱、善舞善歌，丝竹、琵琶、古筝、箫笛样样精通，音色婉转雅致，曲风多样，既可奏清雅古曲，亦可唱市井小调，专为排解众人路途寂寥。
一时之间，原本清冷的画舫大船，瞬间变得鲜活热闹，烟火气与雅致兼具。
每日晨光初亮，便有清香茶点送至各舱；午后风轻云淡，丝竹之声婉转悠扬，萦绕河面；傍晚落日熔金，佳肴满桌，酒香浅浅，伴运河落日，景致绝佳。明明是奔赴京城赶考的赶路途程，却被薛岭打理得如同江南雅游、诗酒盛宴，闲适自在，无忧无虑。
截然不同的环境，也让五位少年举子的性情百态，尽数展露无遗，每个人的心境与选择，截然不同。
五人之中，最为欢欣雀跃的当属吴费。
吴费性子本就跳脱直率、嗜好玩乐，耐不住沉静枯燥，最喜热闹鲜活的氛围。如今船上美食不断、乐曲悠扬、景致绝佳，无车马劳顿，无课业束缚，正合他的心意。
自船队开航起，他便日日兴致勃勃，毫无半分赶路的倦怠。每日晨起便走出船舱，在露台凭栏远眺运河风光，午后便凑至乐姬所在的中舱，听歌赏曲，自在逍遥。
他素来坦荡随性，不端士子架子，对一众歌女也无轻视傲慢之意，待人随和热忱。听得兴致浓郁之时，便笑着抬手示意，让歌女换一曲轻快小调，轻声伴唱，偶尔还会跟着曲调轻轻哼唱，眉眼舒展，快意十足。
“这才是行路该有的样子！”
一日午后，吴费靠坐在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一杯清甜果酒，听着婉转曲声，望着窗外碧波流水，忍不住感慨出声：“往日听闻赶考行路艰辛，我还心中忐忑，如今看来，简直是神仙路途！有美食佳肴，有丝竹悦耳，有山河美景，此生足矣！”
他毫无城府的快活模样，引得在场众人莞尔。于吴费而言，此番北上最大的乐趣，便是摆脱了寒窗苦读的枯燥，得以一路赏景听曲、肆意自在，少年心性，展露无遗。
与吴费的热闹鲜活截然相反的，便是方轩逸。
丝竹靡音、歌舞小调，于旁人是消遣雅趣，于方轩逸而言，却是扰人心神的杂音。
他半生坎坷，历经大病、宗族背弃，早已褪去少年浮躁，心性远超同龄人沉稳冷寂。数年蛰伏，他早已习惯独处静思、寒窗自持，不恋浮华热闹，不耽声色享乐。繁华歌舞、悦耳曲调，只会让他心生浮躁，难以静心。
每每中舱乐声响起，吴费听得津津有味之时，方轩逸总会默默退回自己的船舱，顺手合上窗扇，隔绝大半喧嚣。偶尔路过中舱，听闻婉转歌声，他也只是淡淡侧目，眼底掠过一丝无奈，轻轻翻个白眼，全然无视这片靡靡之音，不参与、不迎合、不贪恋。
他的所有闲暇时间，几乎尽数用来温书治学、打磨文章。只是一路行船闲适，无人切磋点拨，独自温书难免遇到瓶颈，诸多疑难考题、行文章法，无人解惑。
五人之中，百里信学识最深、眼界最广，不仅文风通透，更能看透科举章法、阅卷偏好，数次在书院点拨众人，精准有效，深得几人信服。
因此，这几日水路行途，方轩逸最常做的事，便是揣着书卷考题，寻至百里信的船舱，静心求教，请他为自己补课梳理、答疑解惑。
“李兄，这篇策论的立论章法，我始终拿捏不准，总觉立意浅薄、格局不足，还请你指点一二。”
“这几道经义考题解法晦涩，我思虑多日，依旧模棱两可，劳烦李兄为我梳理脉络。”
每每方轩逸登门，百里信皆会放下手中琐事，耐心为他拆解考题、梳理行文逻辑、点拨策论格局。他讲解深入浅出、条理清晰，总能一语点破关键，让方轩逸豁然开朗。
方轩逸心性沉静、虚心好学，学得极为认真，每一次点拨都细细记录、反复揣摩，进步飞速。旁人耽于声色享乐，唯有他日日精进不怠，心性定力，远超常人。
而周子铭的行路姿态，则又是另一番清雅模样。
周子铭出身寒门，自幼刻苦自持、心思缜密、性情温和，不似吴费浮躁贪乐，不似方轩逸沉郁寡言，更无百里信的深沉城府。他素来偏爱清雅风物，喜山河景致，爱笔墨丹青，心性温柔通透，善于发现世间细微之美。
自船队驶入运河，他便备好了全套绘画行囊，宣纸、墨锭、丹青颜料、细笔毛刷，一应俱全。每日午后风平浪静、天光正好之时，他便独坐船头露台，铺纸研墨，静静描摹运河两岸的秋日风光。
运河一路北上，风物渐变。江南段垂柳依依、水乡错落、小桥流水、渔舟唱晚；越往北行，地势渐阔，河道愈发浩荡，两岸屋舍从精致水乡变为古朴乡野，良田万顷，堤岸绵长，远山平缓，南北风物差异尽显。
周子铭心性细腻，观察力极强，将沿途每一处景致的神韵、光影、错落格局，尽数细致描摹笔下。他不刻意追求工笔规整，也不效仿名家套路，落笔随性自然，光影层次分明，山水意境悠远，自带一股清逸洒脱的气韵。
这日午后，百里信恰好踱步至露台透气，无意间侧目一瞥，目光落在周子铭身前的画作之上，眼底微微一动。
纸上正是一段运河秋景，碧水滔滔、长堤垂柳、远舟孤影、秋日流云，寥寥数笔，便将运河秋日的辽阔清寂尽数勾勒而出。笔法松弛有度，构图自然精妙，气韵浑然天成，无半分刻意雕琢的匠气。
百里信阅人无数，眼界远超世人，一眼便看出端倪。周子铭的画，已然跳出了寻常临摹学徒的桎梏，不循古法、不随俗流，落笔皆是本心所见、本心所感，笔墨之间自成风骨、自成气韵，隐隐有了**自成一家**的雏形。
这份天赋，极为难得。
大楚士林重科举、重仕途，万般皆下品，唯有做官高，世人皆以入仕为官为终极正道，鲜有看重丹青技艺。可百里信心中通透无比，天下格局、社会发展，从来不止朝堂一途。
盛世需吏治安邦，亦需艺文润世。山河风物、人文风雅、笔墨丹青，皆是文明传承、社会发展不可或缺的部分。朝堂能定天下秩序，艺文能承世间风骨。
周子铭性情温和、心性纯粹、不喜权争、不善钻营，这般通透干净的性子，身处波诡云谲的朝堂之中，未必是福，极易沦为派系倾轧的牺牲品。可若是潜心丹青、深耕艺道，凭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与细腻心性，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名家，在艺文领域闯出一番天地。
百里信静静看了片刻，心中暗自记下此人特质，眼底掠过一丝浅浅期许。
手中棋子，未必皆要入仕执权。各司其长、各展其才，有人定国安邦，有人深耕民生，有人传承艺文，方能撑起一个全新的盛世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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