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deepbluesea

58、第五十八章、成灰（下）

　　雪势渐渐变小，大片大片的雪花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雪粒，簌簌扑打在脸上，那种刻骨的寒意令柳红衣禁不住裹了裹身上的大氅，突然耳听到一声哨响，她抬起头，看到一支烟火窜上夜空，先是把墨沉沉的黑幕撕开一道口子，然后“轰”地一声绽放出一朵璀璨的花朵，那花火缓缓铺展开，静止、静止……，还不及呼吸，又寂寂然散落下千条万缕的银光，缓慢地、轻柔地，消失在黑夜的另一边。
　　柳红衣又等了一会才低下头，足尖在锦福殿冰冷结实的石板地面上顿一顿，磕掉鞋上的积雪，轻轻推开紧闭的殿门。
　　大殿里温暖如春，渺渺的熏香时断时续，但如果仔细分辨，仍能发现苦涩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柳红衣微微皱眉，又向前走了几步，才在重重轻纱后看到王爷的卧榻。
　　福伯站在床榻前，手里捧着个药碗，看到柳红衣进来，没有多余的表示，轻轻向门口退去，却在错身的瞬间递了一个告诫的眼神给她。
　　柳红衣停了停，等身后响起了关门声方才又迈步上前。
　　“红衣给王爷拜年了，祝王爷新年吉祥，万事遂意。”
　　大殿里静的只能听到病人的呼吸声，迟缓的、微弱的，每次都拉扯着胸腔里的血肉，似乎拼尽了他的气力。
　　她咬咬牙，再上前一步，终于看到了床上的人。
　　小王爷永洛靠在软垫上，脸色惨白，双颊有种病态的潮红，他抬起眼睛，静静地，没有表情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手指点点桌子上的茶杯。
　　柳红衣知道他想喝水，转过身去倒了杯水递上前，又扶起永洛坐舒服一点。
　　永洛喝了口水，又过了一会儿才微微弯起嘴角，轻声说：“姑娘走的时候连个招呼也不打，今天又来的这般突然，是来算旧账的么？”
　　柳红衣盈盈一笑：“殿下说笑了，在这金城关里敢找王爷麻烦的人要么还没出生，要么早就断气了，红衣就是再不懂事，这点道理也还是看得明白的。”
　　永洛笑了，抬起眼睛来看她：“姑娘不敢，陆炳敢不敢呢？”
　　他渐渐收起了脸上的微笑，眼睛里毫无暖意，甚至暗含杀机。
　　不知道为什么，柳红衣原本藏在袖底握紧了的手掌里竟然有了汗水。
　　她后退一步，垂下眼帘，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陆大人肯定也不想的。”
　　“小孤城的事情，其实大家都不想的。”
　　“慕容姑娘的死，我们也很难……”
　　她话还没说完，永洛手里的水杯就“啪”的一声碎成了几瓣。
　　“谁说她死了？”
　　两个月之前，小孤城的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别说是战死在那里的几百号人，就连城墙、城门、破屋烂瓦都烧了个干干净净，事后不光是肃恭王府的人、晋端王府和锦衣卫的人把那片焦土翻了个遍，别说是能喘气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找到，这……难道还是个秘密么？
　　柳红衣犹豫了半晌，不想刺激病人，又不能辜负了使命，左右为难间，用点点力气才艰难的开口：“其实我来，是陆大人让我把这个送回来，他说他在小孤城外看到这只玉牌被一只箭头钉在土里，他觉得这玉牌有可能是殿下的，所以让我拿来送还给殿下。”
　　她低下头，双手捧上一只玉牌。
　　黑色的玉牌，火里淬过、土里埋过，残缺了一角，可是还能很清楚的看清上面刻的“恭”字。
　　永洛呆了呆，接过那块玉牌缓缓握进掌心。
　　很凉，带着冷冷的寒意，从手掌一点点蔓延到身心最深处。
　　“没错，是我的……”
　　他笑出来，话还未说完，一口血喷在地上。
　　斯人成灰，只留下少得可怜的回忆和冰冷的信物。
　　他却还是不甘心，厉鬼也好、冤魂也好，他还想再见她一面，想问问她哪里疼，想带着她回家。
　　那女孩外厉内荏，挥刀拔剑杀伐绝决，可是却有着一双诚实温柔的眼睛，睫毛长，眼仁儿又黑又亮，看一眼就让人心软。
　　他想念她，也怨恨她。
　　漫漫长夜，他等了又等。
　　可是没有，一次也没有，他从未梦到过那个女孩。

作者有话说

　　别急，这不是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