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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逆风·一 「孟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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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春」
“阿枝,不要站在窗户旁边。”
住进医院的第一年,我还不太能习惯萦绕在鼻尖久久不能散去的消毒水的味道,仿佛自己已经快要腐烂一般,再也闻不到新鲜的气味。母亲没来的时候,我总会把窗户打开,才是二月,风的温度也暖不到哪里去,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我乖乖地把窗户关上,揉了揉被风吹得有些发僵的脸颊。
“你要听话啊,不要总是让我担心。”母亲放下带来的一大堆东西,坐在床边不无担忧地看着我。
“我就是透透气,你别太紧张。”我想要拍拍母亲的手,让她不要那么忧虑,但最后还是悄悄地收回来,我的手冰得一点活气都没有,让母亲碰到了又要担心了。
“唉,我今天比较忙,晚上可能就不来了。”
“要加班吗?”我极力控制好自己,不让那些失望溜出来。
“恩,不要再把窗户打开了,着凉了就不好了。”
“我知道了。”
*
*
我已经很久很久都没能睡一个好觉了。
但是每天晚上总有人来查房,不睡觉的话会被护士教育的。我只好假装睡去,在她走后没多久便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漆黑。
“为什么叹气……?”
就在我的叹息还没有全部消失的时候,忽然便出现了一个声音。
他的问句很犹豫,甚至在最后都拖长了尾音。
我诧异地坐起,被子滑落的瞬间感到了一丝冷意,顺着望过去才发现窗户没有关好。我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但那个声音却仿佛是我的幻觉一般,昙花一现后便了无声息。
我只好下床去关窗户。
从那条缝隙里吹进来的风比白天更冷,冬日的阴冷还没有完全消失干净,在即将要关上窗户的时候,我却不知为何想要回复一声,回答那个幻觉一般的问句,“因为很累。”
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很累而已,这种疲惫感并不是身体上的,而是通过骨髓渗透出来的,法子内心的疲惫。
“……那去睡觉不就好了吗?”
我的手顿时僵住了,从那条缝隙中,传来了比刚才的话更为清晰的说话声,我连忙打开窗户,之前被一层玻璃阻挡的冷风立刻趁势涌了进来,发丝被吹得贴在脸颊边,我顾不得理,以为那人就在外面,但是往下看时,却只看到了铺满落叶的石板路。
“你是……谁?”
我犹犹豫豫地问出口,但是回应我的却只有呼呼的风声。
——是幻觉吗?
——为什么……会这样出现?
“我叫易北。”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重新开口,我努力想要找到那声音的来源,最后失望地发现,这声音就好像是杂乱的丝线一般,来自不同的方向,经由风的编织才到了我的耳边。
“易北……”
“你呢?”
“我叫南枝。”
「仲春」
我的心脏有点问题。
伴随而来的还有身体因为这个问题而引发的诸多病症,这些一并拖垮了我的身体。
一年前,我还能勉强依靠药物来维持自己的校园生活,但如今,我如果离开医院,便会面临死亡的危险。
一个月前出现的那个奇怪的声音,跟着冬天最后一点冷意走了,我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打开窗户,期冀它的出现,但是,它却再没有出现过,我却因为感冒而昏迷了半个月。
半睡半醒之中我好像是听到了母亲的哭声,她压抑着声音,但是泪水滴在脸上很凉,就像是一朵雪花融化在我的脸颊上一般。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时,二月份已经过去了,医院的小花园里种的那些花开了一些,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远远看去就像是打翻了调色盘一般。
然而我却不被允许近距离去看看这些花。
那个声音再次到来前的时间,我只能够盯着墙壁上的挂钟一分一秒地度过白昼与黑夜。
“……我感觉我快要死了。”
这并不是突如其来的,从我住进医院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但是我却不打算放弃,如果放弃了,我可能不会过得那么痛苦,但是,母亲会非常伤心的。
一直以来,我都这样告诉自己,所以,才活到现在吧?
“……可是,你还活着不是吗?”
就像之前一样,它又突然地来了,那个人……是叫易北吧?
“活着活着就死掉……也不稀奇吧?”
不知道怎么了,在与他对话的时候,我竟然无法控制地开始流泪,泪水从眼角滑落,直直地滴落在枕头上,生与死,其实也就在一瞬间而已。
除去活的假象,我的内里其实已经被死亡腐蚀了。
“……你几岁?”他忽然问了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十九。”
“跟我一样啊,那还年轻,不会死的。”
“是吗?年轻就一定不会死了吗?”
来得突然,走得更突然,在长久的一段沉默后,我终于发现它又消失了,眼泪还没有干,我翻了个身,整个人蜷缩到被子里,手颤抖地不成样子。
「季春」
“你能不能听话一点!不要让我担心啊!”
母亲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不在乎周围的人投来的诧异视线,几乎崩溃地对我喊道,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长途跋涉后的人一般疲惫不堪。
“我……”我想告诉她,我只是出去跟护士说一声,我床头的摁铃有点毛病,按不响了。但是看到她的样子,我却忽然之间如鲠在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阿枝,我们回去。”她好像终于冷静下来,很快便跑到我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扶着我。
“我……”我想要解释给她听,但是眼泪却止不住了。
“对不起……”
我抱住她,很努力地想要收紧手指,但是手却依旧无力地搭在她的背后。
——我想要健康起来,陪在她的身边。
——但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