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女的日常》狐酒

243、相顾

　　杨晟盯着房顶看了一会儿，喃喃自语，“竟然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唐辎挨着炉子烤烤手，“我听说你家大儿已经进学了，又定下了明年的婚期，等你出去，说不准能赶上他成亲，届时可谓三喜临门了。”

　　“出去，哎，不对，”杨晟目露疑惑，“明年的婚期？这不对，早年我为他和张家定下亲事，张家的女儿比他还大两岁，到今年该……二十一了，怎么竟一直拖着未成亲？”他想来想去，想不出究竟什么意外导致如此。

　　唐辎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前几年一直在南方，你家的事也只是知道个大概，说起来，你这亲家并不姓张，也不是生人，是咱们当年同科二甲刘兴年。”

　　见杨晟神色怔愣，唐辎道，“你若想知道其中原委，不如我打发人去探听一二？”

　　杨晟郁闷了一会儿，绷着脸闭目叹息道，“罢了，我一个失了帝心的丢官之人，张兄虽厚道，却也要顾及家小，怨不得人。”

　　“二甲刘兴年……”杨晟揣着袖筒蹙眉想了一会儿，“是他啊，他如今做什么呢？”

　　“他在洛王府上教书已有几年了。”

　　杨晟不由神色古怪起来，他盯着炉子看了一会儿，“这个刘兴年……”他看着唐辎，挑了挑眉，“会去当个教书先生？”

　　唐辎微微一笑，“说是教导小殿下，依我看，倒更像是陪王爷读书——听说他当初也是谋了一处不上不下的稳妥差事，偏偏遇着临近州县灾民暴动，波及到他治下，叫人连带着参了一本，他就辞了官，后来不知怎的竟入王府做起了西席。”

　　杨晟起身去取了一只篦子，来来回回篦起他那一捧长须，想了一会儿，他道，“我在这儿一住七八年，平时给我送东西的还是个哑巴，是真不知道外头世道变成什么样儿了，不过既然你能来瞧我，显见得还没到我死的时候。”

　　唐辎正色道，“你我兄弟何必说这样的话？我既知道你还活着，必要想法子替你洗清冤屈。”

　　哪知杨晟听了却只是微微一笑，过了半晌才道，“若是没有冤屈呢？”

　　这次轮到唐辎怔住了，他瞪着杨晟，杨晟却淡淡然回视，似乎说的乃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由心中一紧，“这是什么话！天下人皆知你当初为什么被罢了官，若不是，若不是为着直言勇谏，又如何会得罪那一位，弄得丢官去职难存于世，在这狱所之中熬过许多年？”

　　杨晟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当初我得罪圣人，众人皆以为我直言敢谏冒犯圣言，这话说起来倒也没错，只是嘛，违逆圣意终究有违臣子的本分，尤其还是为故太子鸣不平。”

　　唐辎听闻此言脸色大变，当即起身去门外看了一圈，又关紧门窗，低声道，“你疯了不成？那位贵人的事，满朝皆不敢言，圣上每每想起还要找由头发作一二，你去触什么霉头？”

　　杨晟无奈苦笑一声，“当初却是我未能沉得住气，听闻了一些殿下遗留之事，便……都说伴君如伴虎，我算是走运，捡回了一条命，这几年住在这里倒也清静，也看开了。”

　　唐辎见他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眼看时辰不早，道，“你在这里的事还要再瞒一阵子，如今大理寺正要办一桩大案，眼见要牵扯到不少人，我倒是可以藉机常来看看你，只是今天来得匆忙，外头还有人等我。”

　　“既如此，我就不多留你了，”杨晟送他到廊下，想了想，说，“下次带把剃刀来，我要刮胡子，那哑巴老吏每次只肯帮我将胡子剪短，蓬蓬松松这一大捧，太碍事了，洗脸都洗不干净。”

　　唐辎失笑，应下了，“还要些什么？我叫人去办。”

　　杨晟想了想，竟真去写了张纸条交给唐辎，唐辎见上头不过是些寻常之物，点点头，“备齐了我就叫人给你送来。”

　　杨晟朝他摆摆手，“查案子查得烦了就来找我说说话。”

　　他扭头进了屋子，还自言自语道，“你要是不来，我就只能跟自己说话了。”

　　唐辎听得心酸，“杨兄保重。”

　　门关上了。

　　唐辎走出院子，见牢头远远的站着望风，叫了他一声，嘱咐了一句，“这位先生还须在此隐居一些时日，以往怎样，以后还怎样，这些日子你这里人多，须看紧些，不该放进来的绝不能放纵，做得好了我有赏，若是出了什么岔子……”

　　牢头当即躬身表态，说了一连串表忠心的好话，唐辎领着他边走边道，“真出了岔子，到时候便是我要护着尔等，上头的贵人也是要拿人论罪的，可明白？”

　　唐辎到外头找到两位同僚，这二人正坐在牢头办公的一间向阳小厅之中喝茶，他接过守信奉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笑道，“有劳二位在此久等了。”

　　二人忙称不敢，一个笑道，“大人勤勉，我等无奈拙口笨舌，唉！不能替大人分担一二，只好在此偷个懒，歇息片刻。”另一人也连声称是。

　　唐辎听在耳中，笑了笑，“可歇息够了？”又道，“既喝完了茶，前面尚有不少案卷，不如……”

　　两人忙躬身请唐辎先行，一行人回到各自办公之所，唐辎将杨晟的纸条誊写了交给守信让他去准备，又嘱咐他，“我给你写张条子，你去找那老须，叫他带你去，你手艺好，去给杨先生剃剃胡须，他要是愿意自己剃，你就帮他举着镜子，他一向爱美，他要怎样，你听他的，只不过剃刀不能给他留下，他若是不高兴，你就告诉他，狱所有狱所的规矩，不好叫大家难做。”

　　守信将话记下，道，“老爷放心，小的明白了。”

　　“去吧，别人若问起，你只说是奉我的差遣，别的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要提。”

　　守信领命而去，唐辎便继续看起了卷宗，待到天色渐渐黯淡，他才放下手里的笔，将看过的卷宗整理整齐，点起烛火置于一旁的小几，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方才睁开眼睛，问道，“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