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角欢》蔺月笙

51、第五十一章 蜀蜀，你不

　　圣旨来后，王焯殷的日子一下变得忙碌起来。
　　小宝只能看着他的蜀蜀每日早出晚归，不明白他在忙什么。他不喜欢见不到蜀蜀的日子，但他已经学会忍耐自己的愿望，不去给蜀蜀添麻烦。
　　蜀蜀总是很晚才回来，有时还喝得醉醺醺的，但没有哪一日是不筋疲力尽的。他回到家里极力想多和小宝说说话，可实在太累了，总是说不到几句就睡了过去。
　　小宝趴在他身边，拿手指一下一下戳他的脸，蜀蜀都没有醒。
　　他失望地叹了口气，第一次对不远千里来长安的意义产生了一丝动摇。
　　次日起来，小宝还在揉眼睛，就看到王焯殷已然穿好衣服打算出门。
　　“蜀蜀，你又要出去啊……”小宝含糊不清地问，睡眼朦胧的样子显得十分委屈。
　　王焯殷心生愧疚，走过来摸摸他的脸，柔声道：“对不起啊小宝，等过一阵子忙完了，我一定好好陪你。”
　　小宝坐在床上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好。”
　　王焯殷出门了，小宝在床上赖了好一会儿才起床。
　　蜀蜀不在，白日的时光显得格外漫长，小宝做什么都慢腾腾的，无精打采。
　　洗漱花了许久，吃早饭花了许久，再然后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捧着脸坐在窗户边看着外头发呆。
　　春寒料峭，小宝只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从缝里看外面。
　　他对这里一点也不熟悉，不敢一个人去陌生的地方，只敢待在屋子里等蜀蜀回来。
　　长安的天好高，不知谁家的小孩儿放的风筝远远飘在天上，小宝伸出手空抓了抓，又失落地收回来。
　　同院的书生出来打水，无意瞟见打开一条缝的窗户后露出的眼睛，顿了一顿。
　　“你是明诚的弟弟？”
　　小宝正在观察窗棂凹槽里新冒出来的杂草，冷不丁响起的声音吓了他一大跳。
　　一个灰衫书生站在窗户外头，冲他笑了笑。
　　小宝警惕地退后了一下，小声道：“我不认识你。”
　　他确认不认识这个人，虽然在蜀蜀这里住了快十日了，但从来没有与同院的这些人打过交道。
　　书生道：“我是你哥哥的同窗，就住在旁边那屋。”
　　小宝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你哥哥呢？”那人问。
　　小宝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是个好人还是坏人，末了觉得这个地方应该是安全的，于是说：“他出去了。”
　　“去哪里了？”那人道，“皇榜下来也有几日了，你哥哥分到哪里上任？”
　　小宝听不懂，摇头道：“我不知道。”
　　那人以为他是在敷衍，笑道：“你总日关在屋里不闷么？你哥哥不在，中午不如到我屋里吃饭？还有几个同院的人也在，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好过你一个人无聊不是。”
　　小宝这回听懂了，这个人想要哄自己出去。
　　“我不要。”小宝说，伸手关上了窗子。
　　那人一怔，摸摸鼻子，赧然笑笑，也没再说什么，提水回屋里去了。
　　小宝坐在屋里有些郁闷。
　　都想骗他，唯一可以相信的蜀蜀又不在，他无趣极了。
　　从来没有离家这么久过，小宝趴到桌子上，开始想娘了。
　　好久、好久没有见到娘了，娘一定很想自己。可是叫他现在回家，他又舍不得刚刚才见到不久的蜀蜀。
　　小宝把头埋在手臂间，眼泪一滴滴落下来。
　　这时屋外响起一声呼唤：“小宝？你在屋里吗？”
　　小宝立刻抬起头，脸上还留着泪痕。
　　是晏明！
　　他跑过去打开门，大声道：“晏明！”
　　方晏明手里提着纸包快步走过来，“我过来看看你——你怎么哭了？”
　　小宝不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擦掉未干的眼泪，“我刚才想家了。”
　　方晏明摸摸他的脑袋，心疼地望着他。
　　小宝拉着他的手，把他迎进屋，兴致高昂地要烧水给他泡茶喝。
　　“我不渴。”方晏明拉住他，“你坐下，吃过东西了吗？我带了些糕点过来，你看看爱不爱吃。”
　　小宝高兴地打开纸包，发出“哇”的一声感慨，精致的糕点勾起了他的食欲，他已经好多天都是靠蜀蜀早上留下的粥饼过日了。
　　他拿起一块甜糕，咬了一大口，对方晏明露出一个幸福的笑脸，“好吃！”
　　这个时候，不管是谁，只要是认识的人出现，小宝都开心得不得了。
　　方晏明被这样的笑容恍惚了心神，“慢些吃，都是给你的。”
　　小宝专心吃糕点的时候，方晏明起身给他收拾房间，屋里乱糟糟的，比他从前来时杂乱许多，像是这娇生惯养的大少爷的杰作。
　　小宝早上吃过饭剩下的空碗还摆在那里，换下来的衣服也随意丢在床上，方晏明扫视一圈这寒酸而杂乱的屋子，忍不住道：“小宝，你住到我家里去好不好？”
　　小宝摇摇头，嘴巴里还塞着甜糕，“不好。”
　　“你这里只有一张床，白天也没有人陪你、给你做饭，明诚哥哥新中举忙于应酬，顾不到你，你随我回方府好歹有人照顾。”
　　他实在心疼小宝住在这有的地方，每日吃前一日的残羹冷炙。
　　然而就像王焯殷拒绝方晏修的好意一样，小宝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不要，我要和蜀蜀一起住。”
　　方晏明拿了许多好处劝他，最终也没能劝动，只得作罢，无奈地叹了一声。
　　小宝把两块糕点合在一起，一口咬下去，含糊不清地问：“晏明，你也中举了么？”
　　方晏明笑道：“我哪里中举了，我又未曾参试。”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在小宝心里，执着地认为留在长安只是为了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
　　“回哪里？我家在这里啊。”方晏明道。
　　小宝愣了一下，“哦……”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有些失落，“以后也不回来了吗？”
　　方晏明倒不知要如何作答了，一时怔在那里。
　　小宝闷闷不乐地放下糕点，用手指将碎末抹开，不知道在画什么。
　　方晏明转了话题，“对了，你的朋友小猫儿我有消息了，下个月就可以把他赎出来了。”
　　小宝“嗷”了一声，见过蜀蜀的激动叫他差点忘记了小猫儿的请求，不是晏明提起来，他都不记得答应过要救他出来了。
　　他心里顿时感到十分羞愧，着急地问：“为什么要下个月？现在不能救他出来吗？里面的人会欺负他的，他每天都哭的！”
　　方晏明尴尬道：“对不起小宝，我……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在里面被人欺负的，你相信我。”
　　小宝看着他，相信了他的话，“好吧。”但还是有些担心，“皮鞭打人很痛很痛的，他还怕拉筋，每次都要哭好久……”
　　方晏明只得摸摸他的头，安慰他一定会没事的。
　　这背后的纠葛，小宝不会懂，方晏明也不想让他因此烦恼。
　　有人陪着，这一天倒过得很快。
　　两人说了许多话，亲近了许多。方晏明每每对着他天真善良的模样，心里的喜欢就愈加浓烈，为错过了四年感到遗憾与后悔，同时也为能够重逢而感激不已。
　　他一直陪到王焯殷回来才离开。
　　王焯殷今日又是一身酒气而归，神情十分疲惫，见到方晏明在，略略惊讶，但没有力气过多寒暄，只打了声招呼便倒到床上，等待酒劲儿过去。
　　小宝担忧地站在床边，不知所措地望着蜀蜀，小声问：“蜀蜀，你又头晕了吗？”
　　王焯殷用鼻音嗯了一声，摆了摆手让他不要担心。
　　方晏明对这样的场面十分熟稔，毕竟从前哥哥每次喝醉都是他照顾。他烧了热水过来，打湿毛巾拧干，教小宝怎么照顾醉酒的人。
　　“喂些清茶，对，慢些喂，好，给他擦擦脸……”
　　看着小宝生涩却无比认真的模样，方晏明内心不无感慨，半是为王焯殷不忍让小宝伺候，半是为小宝眼里清澈的在意。
　　安妥好二人，方晏明离开了。
　　小宝爬上床，趴在王焯殷旁边，一眨不眨看着他红润的脸颊，伸出手指想戳平他皱起的眉头。
　　“做什么？”王焯殷喃喃问。
　　“蜀蜀你还不舒服么？”
　　王焯殷“唔”了一声，眉头拧得更紧了些，胃里翻搅得他想吐。
　　小宝把脑袋轻轻靠在他胸口，轻声道：“你不舒服为什么还要喝这么多酒呢？”
　　王焯殷抬起一只手搭在小宝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长长叹气。
　　为什么呢，因为这是官场，不是吟得好诗作得好赋就可以叫人喜欢你，应酬交际，阿谀奉承，仿佛一瞬间铺天盖地而来，还来不及反应，他就从读书的书生变成了做官的官役，这中间的震惊与茫然，无人可以与他分担。
　　因为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早知道会有这样的转变，可真正发生时，才发现自己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镇定澹然、得心应手。
　　小宝啊小宝，王焯殷在心里叹息，什么都不懂才是最幸福的啊。
　　王焯殷躺了许久，终于觉得好了一些。
　　他咳了几声，小宝立刻支起脑袋望着他：“要喝水吗？”
　　“好。”王焯殷的嗓子有些哑。
　　小宝立刻爬下床，踩着鞋子跑去倒了一杯水。
　　王焯殷喝了一杯水，喉咙的烧灼感缓解了一些。
　　小宝紧张地看着他：“要吐吗？”这还是方晏明告诉他的。
　　王焯殷笑笑摇了摇头，“不用，快上来，小心着凉。”
　　小宝于是爬上床钻进被子，抱住蜀蜀吸了口气：“蜀蜀臭。”
　　“嗯，你过去些睡，别熏到了。”王焯殷道，他现在实在没有力气起床换衣服，不想一声酒气熏着了小宝。
　　“不要。”小宝说，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
　　王焯殷好笑道：“做什么，我没事了，不用这样担心。”他摸摸小宝的头，歉疚道：“这段时间叫你委屈了，我明日就正式任职了，到时可以搬去弘文馆，那里的屋子大很多，不用再挤着一张床了。”
　　王焯殷派到的官职是门下省弘文馆的校书郎，正九品，又是在皇亲国戚学习的地方任职，实在是一件美差。且还分到了馆中一间屋子居住，对于一个无权无势的寒门学子而言已是十全十美。诚然这其中少不了方晏修与王子骞多方打点，以及他自己逐户拜访的苦劳。
　　尽管辛苦，但王焯殷还是感到十分值得。
　　然而小宝并没有表现出他想象中的欢喜。他贴着蜀蜀的胳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蜀蜀，你不回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