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等着我吧 他和她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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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尔·米尔奇很不合群。
但是这一年的四月她还是听从吩咐寄了一封前往前线的「盲信」。她不像其他德意志少女那样用活泼的口吻阐述集体活动的种种趣事，也没有照训导员引述的一般用柔和的笔调描绘巴伐利亚高原上怡人的夏天。她在桌前痴坐了两天，才勉强提笔谨慎地遣词。
「您好，我是拉尔·米尔奇。认识您，不胜荣幸。」
她的语腔有些稀奇的中性色彩，用字也偏刚硬，随信附上的照片还是一张平淡无奇的侧身照，那上头的少女显得沉静而兴致缺缺，乃至有种超于整个时代的寡言。毋庸置疑，这的确是这位年轻女性每日的状态。
拉尔·米尔奇非常不合群。
她的信也是。
在前线打仗的士兵更偏爱少女腔而不是顶头上司公文式的问候，他们更喜欢信纸后的和顺，绝非一个会在信里与他们长篇大论歌德、贝多芬和孟德斯鸠的学术派——不要说现在正与法国开战。这时候的德国正鼓励女性更多的生育以支撑帝国伟大的未来，她们的天地尚是家庭、家族和集体生活。
故而拉尔的回信人时常更换，人为因素的，又或者干脆石沉大海。米尔奇小姐倒是不甚在意，她骨子里有着意大利人的浪漫，笃信命运之神的慷慨；又有日耳曼民族的严谨和深情，她这一生只会爱那一个人。
这时候的后方依旧风高云淡，前方战场喜讯频频，时常会有轮休的幸运家伙来找「笔友」，那些小伙子大多腼腆而温和，多数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地来表达对姑娘们的谢意，胆子大的能赚到几枚依依不舍的香吻和热情的许诺，胆小的只在周围草场牧地来回压几圈，打发掉一个恬静的下午。
拉尔的到访通知来得很突然，她甚至连唱诗班的礼服都没换就被女伴拉走。她几乎快成了农场里年纪最大的无对象女性，便格外受到关照。
来人看上去略微紧张，似乎原本张牙舞爪的金发被梳得极是矜贵，刻意营造出的成熟假象反而显得他犹是青涩的毛头小子。一开口就结巴，活像说不惯德语似的，招来一众女伴的哄笑。少女们清澈无恶意的笑声催熟了这位战士的耳根。
“行啦你们。”
拉尔的声线带着不由自主的训诫，脸也没板起来，只环顾，几位笑得欢的女孩俏皮地吐吐舌头调笑着跑开了，朗落的音色并无半点阴霾笼罩，连带小伙子绷紧的眉弓都松了下来。
“拉尔·米尔奇小姐吗？”
“对，请问您是？”
“不用这么客气啊喂！”
青年话不到第二句口癖就冒了头，他习惯性搔头嘿嘿笑，笔挺的背头便滑几根僵硬的发丝支楞着。他的笑容像是拂过草原清朗的风，也轻轻吹开了拉尔微蹙的心头。她渐渐露出了期待的笑容：便当成老友到访。
他看上去比她年幼，制服略大，却也能范儿十足的让军装挺括。他从内兜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方包好的手帕，层层撩开，献宝般捧到莫名中的拉尔面前。布帕里包着一张被熏黑边儿了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子正意蕴深邃地侧身望向她，面容显得格外不近人情。拉尔抬头看向大头兵。那家伙正为照片及信破损的事道歉。
拉尔·米尔奇觉得好笑，但又笑不出来。
“你信寄到的时候我犹豫好久才决定先不回了，如果西线平安，我就过来亲眼见见你。”
这是个极会自来熟的家伙，米尔奇小姐想。
他的目光里有种极致的浪漫，仿佛正在做此生最为疯狂又甘之如饴的一件事。拉尔被他湛蓝的眼眸注视着，心旷神怡——她似乎被轻易说服了。愉悦的风从从身边轻柔滑过，拉尔久违地红起脸来，只一瞬，又和身边的男性拉杂地聊起来。他们相合得让她有些别扭，越到后来她的语气愈发是古怪的客气。
大头兵居然在她这里呆了一天半，他们在人前几乎形影不离，逛了一个下午，第二天他陪她在草场工作整日，连平素严肃的老板见到人都开始吃吃笑。
大家都说尼洛·科恩是个顶不错的小伙子，除了十分离不得女人。
他们的分别在第二天傍晚。
他又问她要了照片，居然是十七岁时更要面无表情的米尔奇小姐。他惊异地问她是否一贯只有发怒瞪人面有教诲的表情，于是换来了一通好训。彼此意义寡淡的对话仿佛别有魔力接连不断，渐渐冲淡别离的愁惘。青年侧脸显出奇异柔和的神情，他执起拉尔的手，在指骨附近轻轻摩挲。
他冲她搞怪的比划了一个军礼，朗然洒落，而拉尔·米尔奇轻巧地提起朴素的衣摆，回了一个淑女式的应舞礼，她的笑容甜蜜，直视他的眼神却是欲哭无泪的酸涩。
幕天席地的草场隐去了多年来的隐忍和隔膜。
那些怦然心动，那些针锋相对，尽管时隔十年，依旧强烈而隽永。
米尔奇合上手指回握，声音淡得几不可闻。他们保持着陌生人见面该有的合适的距离，只手贴在一起，像是正在亲昵的头颈相交，她的指尖跨上他宽阔的肩，跟随他的步伐小幅度晃动起来。
他和她无声哼唱的，都是十年前那场未竟舞会的续曲。
这一曲竟然不长，它很快就要结尾。
他说，“拉尔，我要走了，等着我。”
他无奈的朝她笑，于是她想问的「战争是否已经结束」便留中难发。那封破掉的信里她十有八九都在重复地旁敲侧击。她曾以为战争已然结束，农场里的小姑娘们大多数都这样想，德意志需要的土地和天空、需要的尊严和复仇，都已陈列在目唾手可得。可当她看到他时，却并不觉得快意，只盼望着能快些结束。男人此刻又像个男孩，他细密地凝视拉尔，像与圣母像虔诚以对。
拉尔知道，他们之间仍隔着重重炮火和硝烟，像是第一次遇见彼此一般。
于是他又说：“法国沦亡了，拉尔小姐。”
米尔奇小姐露出了遗憾又惋惜的颜色，清谈的回应：“我的德意志只会比法兰西走得更早。”
软糯细语，温柔香冢。
“我等你回来，郭文家的蠢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等着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