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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血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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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雾缭绕,磐钵钟磬,声音比大明宫伸展宽檐下的风马还要悠远清绝,有种脱离尘世的喜乐。
众道姑齐齐念诵《太上洞玄真经》,嘤嘤嗡嗡的诵经之声像一群白鸽在高广的大殿里盘旋不去。
【天尊告曰,汝等众生,从不有中有,不无中无;不□□,不空中空;非有为有,非无为无;非色为色,非空为空;空即是空,空无定空;色即是色,色无定色;即色是空,即空是色……】
若是坐而论道,这几个月太平逐渐平静下来的心里生出对两世为人许许多多的感悟,足够谈上三天三夜。
现在她能够接受自己是九岁孩童这个事实。
鲜嫩青春似带露的春花,即使缁衣素颜,忽忽转动依旧璀璨生光。
过去的一切,就好像石窟里煊赫的神仙队列,她看那些美丽的璎珞,那些华丽曼妙的服饰,仙境中人做出种种奇异的举动,现在细细看去,惊奇那居然是自己。
因为知道自己呆在太平观只是权宜之计,她并不像上一世那么烦躁不安,生怕自己黄卷古佛终老一生。
连那些道家经文,上一辈子都是在她记忆力最好的时候背地烂熟,现在也还能大段大段地背诵。令师太赞叹不已,直呼殿下有仙缘。
哪位神仙给我再来一次的机会,此刻就算借机诚心还了他。只可惜吾尘缘未了,入不得道呢,太平惆怅地想着。兀自闭着眼睛思考俗事,就当道观岁月是一段难得的休憩。
师太呈上一叠抄写好的经书,小心翼翼地说,“启禀殿下,这都是给往生仙界的荣国夫人祈福回向……”
因为堆叠得太高,哗的一声坍塌下来,太平本来闭着眼睛,被吓了一跳。只见满案纸页跳脱,点横撇捺,或娟秀或狂狷的墨笔好似飞转旋舞。
因要给太平御览,各位道姑都用了十二万分的心。各人最高的书法水平,更兼熏了名贵香料。
从小在香药里浸淫多年,有一点不对太平就会察觉;倒不是有些道姑身上的腌臜之气,而是一股似有似无的血腥气。
太平循着气味,毫不犹豫地从一堆经文里抽出一本,打开一看,只见那上头全是暗红的字迹,显见就是人们常说的刺血抄经。
这是很常见的一种表示虔诚的方式,但通常的方式是割破手指,挤出血在砚台里,与墨研在一起。可眼前这本命却是不折不扣的刺血抄经,全本都是鲜血写就。血液是会凝结的,此人想这样抄完一篇经文,就要不停地针扎手指制造伤口,足够把一双手扎成筛子。
从前母亲夺皇位的时候给自己造势,有很多人趋炎附和,不只是这样的刺血抄经,各种神异鬼怪之事,连禁止的燃指供佛他们都干得出来。她就眼睁睁地看人当场烧掉一条手臂,血肉化为焦炭,气味焦臭,和猪肉无异,殊为骇人。
那些讨好母亲的人为求官求财,这点小伎俩么……她眼中寒光一闪,又是想讨好谁?
“这……”看着那暗红娟秀的字迹,师太不胜感慨地说,“此人一向诚心若此想不到对荣国夫人也……”
”仙师知道是谁?”太平问。
“告与殿下知晓,”师太恭敬稽首,指着一众道姑的末座,最靠近殿门的地方,“就是她,法号妙心,三年前自己跪在山门口三天三夜,说襁褓中先君见背,现在母亲有积劳成疾,为求母病痊愈,发愿舍身入道……”
太平假意翻着发黄的经卷,眼睛却越过经卷看向一众缁衣道姑的末尾,坐着一个消无声息、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
要不是那人那么过分白净,简直要淹没在一众灰色的洪流中。
那是个十五六岁年轻女孩,却干脆利落削短了秀发,带上难看的黑布混元巾,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双盘坐在敝旧的蒲团上,神情沉静,认真翻阅经文,眼睛在黄绢上认真地移动,似乎沉浸在天国宝境,天女洒下香花甘露为她灌顶,飘渺梵音缭绕在她周围。
那种宁静圆融形成一个向内的气场,隔绝周遭的一切,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但是灵慧难掩青春。不管神情怎样超拔,她还是一个有着青春□□的凡人。
如果是年幼的太平大概会慕她虔诚、心无挂碍,可是经历了数十年人世险恶,太平已经不大相信世上还有真心奉献的圣人。
从面相上这就是个心怀目的的,一举一动都像作戏。
儒家说内圣外王,可见表现得道德崇高,都是有目的的。就像汉代的王莽。
“她不是官宦家的女儿吧?”太平假装不经意地追问。官家女儿入道自有家里供养,衣食住行必不缺乏,甚至还有贴身侍女若干相伴。
太平观名为道观,实际上道姑来源很杂,有些事主持师太从原先的道观带来的,有些是掖庭的宫女,有些本来就是太平身边的宫女。
“殿下可是觉得不妥?她是清白人家的女子,父亲是个落魄文人,从京城流落山野,我看她可怜,道心又坚定……还望殿下宽宥,贫道可以为她作保……”师太连连赔小心。
太平微微颔首,说“知道了。”
早课散了以后,她找来张妈妈帮她到道姑们中间去打听。
这一位的来历确实谁都有些模糊。
宫里的以为她是原先道观的,道观的倒是模糊记得有这么个人。
“妙心是个哑子,父死母病,前些年发愿如入道,主持师太看她可怜就收下了。”她们不以为意说。
妙心不会说话,但是会抄经,写的一手好飞白。
显然是有些来历。不可说的来历。
其实她还会干重活,砍柴挑水生火,做些粗重的活计,颇有些不拿强拿不动强动的意思。
水缸里水没了厨房缺少柴禾,天尊神像缺个刺绣围屏,她都会自告奋勇。而且办的妥妥帖帖无不精细,叫人挑不出错。
这些道姑原本也是官家的女孩,现时官宦人家有个把不受宠的女儿入道,也不失为大唐的一种时尚。
尤其现在并入皇家太平观,和公主一起修道也是与有荣焉,自己是指不沾阳春水,又嫌弃那些平民家的女孩粗使,不如一个诗礼人家的孤女来的有面子。
本来也不会注意到这个人,前世她整日沉湎在一辈子做道姑的恐惧中,现在看来太平观还是有诸多漏洞,虽然看似没有闹出什么事故。
她叹了口气,拿着抄写好的经文去荣国夫人灵前亲自焚化。
上好的白宣册页在烈焰中化为翩翩黑蝶,京城纸贵,这么些经书倒值一个中产之家一年的开销,养活一个入道之人,真是巨万家私才会做出来的奢豪之事,哪有一般人想得那么纯洁朴素,远离欲望。
时近午后,道姑们都在各自修行,徐徐风来,神堂寂静。
也不知道什么触动了太平的神经,她看四下无人,边向那法力无边的天尊祈愿:“信女不敢妄称弟子,伏惟社稷太平,家人康健,从前那样的腥风血雨不要再有,太平只愿大唐万年,于自身荣辱别无所求……”
她喃喃祈愿,太乙救苦天尊摊开千万双描金的手,孔雀开屏一般,每只手上面有一只眼睛,传说他明察秋毫,但是谁也不知道他肯不肯应和凡人的愿望。
突然,神像后面“嗑”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人憋不住咳嗽。
太平蓦的睁开眼睛,并不声张,只是仗着人小,跳上神座莲台查看。
神像后面蛛网灰尘密布,并无人迹。她不死心,又在殿内殿外梭巡,只见院子里枫叶烂漫,秋华寂寂,她的侍女们都在外间守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见妙心穿着肥大的灰布道袍,拄着青竹扫把,哗哗地扫过那条石板路。
太平眯着眼睛看她,张妈妈上来问:“殿下,可是这道姑不妥?要不要禀告二圣……”
“不必。但是派人跟着她,一有异动立刻来报~”太平低声说罢,径自走回神堂。
火盆里的经书还在缓慢的燃烧,太平眼明手快抢出那本血色的残本,用脚踩灭火星。幸而大部分完好,太平看着那显然自成流派的秀丽字体,可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前世今生的记忆乱如丝麻。她干脆把它揣起来,想着哪天送出去向二哥问个究竟。
翌日有客拜访。
“是位面生的娘子,说是奉雍王殿下命而来,给您捎来东西。”侍女禀告。又呈上一张纸,“这是雍王殿下的手谕。”
太平接过展开,见其上哥哥鲜红的印章宛然,字迹也无差。
太平颔首,“宣。”
不一会,一个高挑的少妇垂头走进来,好像很腼腆的样子。
“公主殿下万福!这是雍王殿下转交公主殿下的东西。雍王殿下说请您务必亲自打开!”她呈上一只包裹,礼仪周到的无可挑剔。饶是严苛的张夫人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太平疑惑地接过来翻检,知道哥哥肯定又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果然一打开包裹,一股肉香扑面而来。几本经书笔墨纸张下面,竟然是一只荷叶包裹的烤鸡并一壶桂花酿。烤鸡喷香油亮,余温犹在。
太平抚掌失笑,她平时甚爱吃肉,二兄甚知她意。突然又想到什么,叫那低头不语的高大女子:“你!抬起头来!你是哥哥的人吾怎么看你面生的很?”
“抬起头来!”张夫人和一众侍女跟着附和。
在娘子军的威压下,这人抬起头,却是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就像另给自己画了一张脸,正窘迫非常地看她,又要低下头去。
太平走到这人面前,毫不客气地扣住她的下巴,对光辨认了半天,失声叫起来:“薛绍!”
众侍女闻言亦大惊,乱着去搬屏风隔开外男。
太平却挥挥手叫她们下去,“薛郎君不是外人,不用大惊小怪。”
张夫人不放心地带侍女出去,临走还留下一道门缝以防不测。太平见了笑笑不说什么。
室内只剩下两人,薛绍拜行大礼,连称冒犯:“雍王殿下不得已而让微臣前来,若是别人,断断不敢往庵堂宫观送酒肉,何况殿下还在为祖母沐浴斋戒祈福……”
“不碍的,”太平压下心中的躁动,“二兄知道我无肉不欢。薛郎君既然领命前来,想来是在二兄身边谋了差事?”其实荣国夫人只怕恨透了她母亲这一支,早先恨不得贺兰敏之弄死太平,至死都在诅咒他们这些外孙。这样不慈的长辈,太平不觉得应该为她守着。
“正是!”薛绍拱手道,“二圣临走之前,提拔薛某为仪卫,专门服侍雍王殿下。因公主殿下入道,未及禀告!请恕薛绍万千之罪!”
“郎君不是外人,大可不必自贬。”太平和蔼道,“二兄还有什么嘱咐吗?”
薛绍想了想,“雍王殿下就是请公主殿下,万事小心,有什么异常,立刻跟他通报。”
太平眼波一转,“如此吾这里正有一物想请二兄一观。”她拿出那本烧焦的血书递给薛绍,“不知他可否知道这是谁家的家传书法?”
薛绍接过来凝神辨认,眼神变得锐利,“殿下想知道这是谁家的书法么?其实不用问雍王,臣昔年在国子监就曾见过——如果没看错,这是长孙一脉的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