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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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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阿祥本意是抛开负担直接回家去蒙头睡觉,谁叫他管不住心神又在半路折返重回了医院。其实他腹稿还没有打好,写了个孤零零的开头就丢在肚子里一时半刻都翻搅不出个什么后续花样来,有送急救的病人被慌张推进电梯间,沿着轮子滚下的是一地的血,阿祥站在走廊尽头看医院惨白的地面上凌乱的鲜红血迹就想起陈伟霆。
打拼的这许多年,流过的血也不少了,怎么就还是要固执的一头扎死在原地总也不肯向前看呢。
病房门推开的时候陈伟霆正靠在床头假寐,听见开门的动静也没睁眼,病房里静悄悄地没有动静,阿祥站在门边看病床上的陈伟霆,四个人都是相仿的年纪,可现在一个已死一个已经形同陌路。
“阿祥?”
“嗯,霆哥。”
陈伟霆不太舒服,睁眼想要抬起手,右手举到一半才想起自己肩上的伤,又迟缓的换了左手揉了揉眉间。
“怎么样?”
那句沉到最深处的孤寂的腹稿已经捞不起来了,打着转沉到了阿祥心底最深处,连自己是用了怎样的词语去开头的都忘了。他从门口拖着步子进来,抽过床边的椅子坐下,抛弃了腹稿准备用最直截了当的方式来陈述这件事情。
“和我们想的一样,是凌端搞出来的。”
“他出面了?”
“嗯,把双龙几个外围以前跟过耀文哥的头目都拉拢来了,下午我在那边……凌端也有拉拢我的意思。”
说起来,凌端这个新竹社的坐馆做的也是像模像样,上任几个月已经将自己收拾打扮出了大佬的派头,平日里底下的交流中也听闻新竹干成了几笔不小的买卖,上个月东青送到码头的一批货被凌端的人给抢得一干二净,没成想到东青大佬畏惧于凌端连气都不敢出,直言东西送给新竹权当礼物了。今天凌端出现在双龙坐上主位,在阿祥看来也是把大佬的派头做到了十足。
“其他呢?什么都没干了?”
“凌端还需要做什么,以前耀文哥最看重的就是他,双龙绝大部分人都以为他就是未来的坐馆,现在堂而皇之入主双龙那些人暗地里都在支持他回来,他随便几句话把耀文哥的死推到霆哥你头上效果就足够了,毕竟……”
陈伟霆慵懒的掀起眼帘看床边的阿祥,他身后是病房硕大的窗户,玻璃擦得一尘不染,可以望见外面的夜色和医院各栋楼中亮起的灯火,星星点点像在看奇妙的星空,都是人工造起的星光,亮得很微茫却不容忽视。
“什么?”
“毕竟你把耀文哥的死解决得含糊不清留下了后患。”
阿霆带着耀文回到唐楼时,阿祥和阿栋已经在楼外等待了,他们茫然无措的看着两眼无神的陈伟霆从车上把耀文给拖抱出来——人已经冷了,脑袋上的枪眼是十月间香港最深的黑洞,翻搅着吞食了耀文的生命,余下的黑暗里装进了阿霆多年的信仰与前行的路标。
人生方向有许多,幼年时希望长大后能够帮助阿妈卖橙照顾弟弟,少年时希望可以读书出头不再受人欺凌,加入双龙以后呢?每一步人生都与前一秒钟活的不尽相同,他的人生路标在起起伏伏的行进中每一分钟都不一样,直到那年遇到了耀文哥进了双龙会。
现在路标成了冷冰冰的尸体,僵硬的睡在尘土之上,归于人生初始再也没有回头的可能。
阿栋在窗边点燃烟,见楼下有几个喝醉的小混混经过,高声嚷嚷这栋唐楼是双龙的地盘,有朝一日,他们也会进来,也会争上游也会做大佬——烟灰落了地连星火都不会剩下,多年轻啊。
“阿端呢?你杀了他?”
陈伟霆坐在耀文的尸体旁边,颓丧的摇头,阿祥觉得自己一颗心砰砰乱跳在胸腔里四处碰壁找不到出口。
“那他人呢?”
“我打中了他的右腿,跑了。”
“我叫人把他抓回来。”
陈伟霆混沌的抬头,按住了阿祥准备拨电话的手。
“没必要。”
“那我和道上人说一声,谁敢收留凌端谁就是要和双龙对着干。”
陈伟霆摇摇头,把阿祥的提议统统否决了。
“和洪欣打声招呼就好了,那些小打小闹的社团就随他们。”
阿祥瞪大了眼睛,窗边的阿栋把还剩下一半的烟按熄在了窗棱上,黑乎乎的痕迹给木质的窗棱留下了永久的烫伤痕迹。
“耀文哥死了,你现在跟我说给凌端腿上来了一枪就了事了?!”
陈伟霆木然的去看旁边地上放的耀文的尸体,深更半夜他们连口棺材都买不到,还要在这里默默无言的陪着耀文的尸体到天亮,天亮的时候道上的所有人都会知道双龙第二任话事人意外死亡。耀文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不比复爷来得低,死了的是如父亲般存在的耀文,逃了的是做了多年的手足,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是骨连着肉。
他看着看着,突然站起来要去重新背起耀文的尸体,阿栋和阿祥扑上去按住他,耀文僵硬的身体在三个人的胳膊间颠簸不稳,像是落进了新的深渊。
“陈伟霆你要干什么!”
“趁时间还来得及,我带耀文哥去火化,天亮了就什么都迟了!”
“火化什么!你要把耀文哥火化了好替凌端瞒天过海吗?!”
“那你说我能做什么!!!!!!!!”
猛然抬头的一声暴吼终于吓停了二人,陈伟霆扬起的脖子上都是情急之下爆出的青筋与血管,一双赤眼在旧屋昏黄的灯光里显出了异样的感觉——白色的眼珠满布愤怒无奈的血丝,而黑色的瞳孔是耀文头上的枪眼,是第二个漩涡,在时间流逝中点点的吸收着陈伟霆最后的几丝理智。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一脚踢翻了眼前的椅子,他双手捂着脸,沉重的呼吸带着微热的湿气从口鼻里落到手掌间,粘腻的热,打中凌端右腿的那把枪还揣在他的上衣内袋里,沉甸甸的,像装着凌端和他多年来的时光,只是一转眼就成了那颗呼啸而出的子弹,枪声落地后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那是四年前的夜晚,原以为时间的流逝总是转瞬间就完成的事情,可现在回想来,这个故事拖拖拉拉也走了很久了,久到陈伟霆一度忘记了缘由,以为耀文真的是意外死亡,而凌端只是因为无关紧要的原因离开了双龙,原来不是催眠就可以逃避的,现实仍旧摆在那儿,只等着导火索的点燃。
“到今天了你准备来责怪我吗。”
“霆哥,该下狠手的时候就要下狠手,凌端今天堂而皇之的走进双龙是我四年前鬼迷心窍听了你的所谓别人无情你不能无义,现在,阿栋的仇还来得及报,你不下手,我来下,你不做恶人我来做,双龙的坐馆清清白白的做伟人就好了,我站在你身旁一天,就会永远的挺你到底。”
陈伟霆深吸一口气,多年来挥之不散的压力渐渐聚成了形压在他的肩上,沉重不堪。
“现在不是去杀李易峰的时候,凌端回来了双龙很快就会乱,洪欣可以压住双龙外围的人,李易峰是个后生仔,这个事情可以控制得了他,现在杀了他,双龙就只能从内部压,单打独斗不是个好事情。”
“可你是陈伟霆啊,以前的十年,可从来都没有过李易峰。”
春天风很大,窗户被吹响的瞬间陈伟霆想起了站在天桥上的李易峰,少年仔,看上去一脸单纯其实满腹心机。
阿祥甩开病房门离开了,陈伟霆觉得肩膀有点痒,伤口愈合难以避免的感触,是皮肉咬合彼此适应的过程。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渴望有人能融合进入自己的。
那种痒到让人咬牙切齿的感觉,此刻在阿祥的话里陡然有了不需要继续下去的理由。
以前的十年,从来都没有李易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