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当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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构造简洁的庭院，垫着光滑的鹅暖石，庭院正中央一棵结实的古木，想来怕是已有悠久的历史，经历了年岁的沧桑，古木的庇护下，置着一套石质桌椅。绕过古木，再往前走，便是一栋两层的小阁楼，步入其中，深色橡木地板，家具不多，摆放却是十分考究，皆是檀木质地，精致又不显过于华贵。淡淡的古韵流转其间。
“念丫头？”身着一身青花瓷色系的旗袍，翡翠质地的一根簪子将头发简单地挽起，保养极好的面容，厅内坐着的贵妇朝门口偷偷探出个头来的许一念招了招手。
许一念疾步跑过去，笑着叫了声：“伯母！”
沈夫人拉着许一念的手，令她坐到自己身边，细细地瞧着她，半晌，满是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孩子，你瘦了。”
这位便是沈梓墨口中的自家太后，沈夫人。
许一念乖巧地伏在沈夫人的怀里，轻轻回抱着沈母，像个寻求妈妈保护的孩童般微微蹭了蹭——像妈妈一样温暖的味道。起身抬头，浅笑言兮：“伯母，我回来了。”
沈夫人连连点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又仔细将她打量一番，笑眯眯地开口道：“几年不见，越发动人了。”
许一念撅了撅嘴，皮皮地笑了：“伯母，哪里是几年未见，明明每月有发照片给您的。”
“照片毕竟是照片，这样实实在在看到了你才觉得安心。”沈母语气中略带不满地拍了拍许一念的头：“死丫头，这么没良心，一走竟是这么几年。早知你会离开这么久，当初就不帮你了。”
许一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搂住沈夫人的手臂撒娇：“嘿嘿，这不是已经回来站在您眼前了嘛。”
没错，五年前的离开，虽然许老爷子生前已经给她安排好了很多，但是要避开许家那群赶尽杀绝的亲戚们，靠她一个人势单力薄是不可能的，毕竟只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沈母那时候在背后悄悄帮了她很多。尤其刚到法国那段时间，沈母几乎每天都会通过各种方式和她联系，关心她的生活起居，关心她的健康，关心她的心情，关心她的工作，一个母亲会为孩子做的，沈母都替她做了。更尤为珍贵的，五年的时间，沈夫人将儿子的颓然和变化都看在了眼里，却还是坚持替许一念保守着秘密，没有向儿子透露许一念去向的一个字。
“去过那里了吗？”沈夫人问。
——那里。
许一念沉默地摇了摇头。
沈夫人替她顺了顺头发，慈爱地说道：“丫头，去看看吧。”
车子穿过一道铁质花纹的门，在一道长长的楼梯前前停下，下了车，一阵凉凉的风迎面而来，许一念半眯着眼望了望楼梯的的尽头，顿觉鼻子酸酸的，一阵苍凉涌上心头。
“去吧，念丫头。”沈夫人拉着在台阶前木偶一样站定的许一念。
许一念需要紧紧地握住双手，才能控制住其不会颤抖，她一步一步跨上台阶，像当初走进那张病床的时候一样走得缓慢，每踏出一步都需要耗费她极大的勇气。仿佛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她终于跨完最后一级台阶，站定在一座墓碑前——
“爷爷，念念回来了。”
那天她恍恍惚惚地和沈梓墨在教学楼的天台不欢而散，他冷厉的神情久久浮现在脑海，她第一次觉得疲惫，心灵上那种再无力承受地倦。她已经数不清那段时间和沈梓墨冷战过、争吵过多少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导火索，每一次都是她选择让步。只因她太害怕失去。
许一念蜷缩在空无一人的教师角落里，思绪乱的一塌糊涂，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令她心里莫名地一惊，她颤抖着手拿过手机，显示是许家人来电，不知怎的下意识地不想接起……铃声持续地响着，她咬紧下唇压下心里莫名的慌张摁下接听键——
“小念，快来医院！爷爷他……不行了！”
“咚！”
手机倏地从手中滑落在地。
噩耗如同晴天霹雳，她甚至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
什么叫不行了？！爷爷不是好好的吗？
她浑浑噩噩地从地上爬起，像无头苍蝇一样拔腿就冲出教室，迎面撞上来教室找她的莫倾北，莫倾北看她这副慌得六神无主的样子，担心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她抬头望向莫倾北：“北北……北北……爷爷，我要去见爷爷。”语无伦次，带着哭腔，说完就不再顾她急急往外冲。
莫倾北心下一沉，忙追了上去。远远地看到许一念踉踉跄跄却极为固执奔跑的背影，她匆匆拦下一辆出租车，追上许一念。一路上许一念紧紧抓住她的手，颤抖的幅度显露了她的心里有多慌。她只能紧紧搂住她，一遍一遍地安抚着。
车子刚到达医院门口，还未停稳许一念便开门往医院里边冲去，那股狠劲着实令出租车司机傻了眼，司机是个好人，也是个通透之人，莫倾北付钱给他的时候他摇了摇头，没有接，还语速极快地叮嘱着莫倾北：“姑娘，你快去陪着你朋友吧。节哀顺变，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莫倾北感激地和司机道谢，也无暇强求司机收下车费，下了车赶紧往许一念跑去的方向追去。
许一念一路狂奔，空旷的走道里，只听到她杂乱的脚步声。隐隐传来杂乱的哭泣声，声源越来越近，她站定在一间病房门前，麻木地推开门，房内的人们全数围在一张病床前，听到门口的动静，都转身望过来，看到她时自动自发地零零散散让开一个位置。
然后。
她看到许家最疼爱她的爷爷静静躺在至白的病床上，氧气罩盖住了老人大半个脸，明明该是一张虽布满皱纹但精神奕奕对她常年笑意盈盈的脸啊！
老人也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微微转过脸来，望着她艰难地笑着，抬起无力的手朝她招了招。她愣愣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艰辛，她小心翼翼地握住老人勉强使力扬在空中等待她的手，强迫自己露出笑脸，轻轻地开口：“爷爷……爷爷……念念来了，你看，念念来陪你了。”声音嘶哑而干涩。
老人的眼光移向周遭围着的人们，微微摇了摇头，众人立刻领会，相继走出了病房，不满地，疑惑地，悲伤地，沉痛地，表情各不相同。众人很快便散完了，老人慈爱地朝许一念笑着，抓过她的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一笔一划写着。他写的很慢，每一笔都要耗费他极大的精神。
原本就已经很轻的力度，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几乎令她感觉不到。许一念猛地抬头：“爷爷……”
老人的手甚是无力地垂下，依旧慈爱地望着她——然后缓缓闭上了双眼，欣慰而满足。
许一念麻木地紧紧抓着老人的手，呢喃：“我懂……爷爷……念念懂得……爷爷……爷爷……”
一遍一遍。
老人却无法再听到她的声音，紧闭的双眼再不会睁开。
许一念紧紧握住爷爷写下字的那只手，余温仿佛还在，她想留住爷爷的温度，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树叶总有凋零的一天，它终会沉入泥土之中。
字迹总有褪色的一天，它终会融入纸页之间。
记忆总有忘却的一天，它终会潜入时间之内。
它们皆不是逝去。
只是回到了该回之处，而已。
人总有逝去的一天，若没有遗憾，无愧于心，便可。不过是回到了最初来的地方。
“当归。”
爷爷，念念懂，念念都懂。
愿您，一路走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当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