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卷十七 残局（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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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在淮阳郡主的指证下，淮阳军全面倒戈，很快京城中所有能调动的军队，指挥者都变成了冯绍民。
绍民和天香跃马直奔至奉天殿前，内侍和宫人均整齐的跪在地上迎接，二人匆匆下马，吩咐众人起身的同时已转入后殿，传国玉玺不在，扭动机关打开密室，入目赫然一具尸身。
绍民忙转身阻挡天香的视线，却是为时已晚。
心口狠狠一窒，绍民将天香紧紧抱在怀中，唇畔扯出一抹艰难的决绝，“我会让害他的人得到报应，应得的报应！”
天香蜷缩在她怀里的身躯微微一震，紧接着整个人便被绍民拉起，飞快的冲出奉天殿上了来时的马，在内宫飞驰，恨不得飞到朝晖殿。
一切该有一个了结，成逍说过，做错了事，是要还的，如今他还了，天朔帝还了，其他人，也该还了。
朝晖殿里，张绍民最后的亲兵守住入口，正和刚刚入宫的内操军对峙。
绍民天香策马赶到时，一名百户赶过来回报，“崇柬皇帝和张绍民都在里面，只是他们挟持了二爷，我们不敢强攻。”
绍民扶天香下马，对那百户略点了点头，“我知晓了，你们在外面候命。”
朝晖殿中死寂一般的沉默，里面的人一直在等她们。
绍民紧紧牵着天香的手，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走得越近，胸中窒痛感便越强烈，绍民拧紧了眉，尽力不去想成逍那疏漠的眉眼，迅速敛去眸中多余的情绪，对崇柬帝躬身作揖，“陛下，这是臣最后一次这样称呼您。请将传国玉玺，还给我。”
“朕……”崇柬帝脊背一僵，整个人愣在那里，“姐夫，你真的要放弃朕么？天香皇姐，你……快劝劝姐夫，朕是由敛啊！”
他怀着最后一丝希冀看向天香，却只见天香冰冷的摇了摇头，“你们害死了我的亲哥哥。”
“天香，你误会了，张大哥怎么会，是先皇他找上的我，我不得不帮他对付冯兄。”张绍民笑看着天香，眼中真的有几分宠溺的意味，可惜这份爱已经扭曲的太过虚伪，虚伪的让人作呕，“我当年受嘉历皇帝所托，照顾先皇，你们是知道的。”
“张绍民，你这个小人！都是你，明明都是你，是你杀了你的岳父，是你逼朕杀了皇兄！你才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崇柬帝见他把一切推给了自己，指着张绍民，惊怒道。
垂眸敛去心底的失望和黯然，天香握着绍民的手紧了紧，有些无力的轻声道，“快点，我不想在这里多呆。”
绍民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是彻骨的寒意，“把成逍交给我，我不杀你们。”
崇柬帝浑身一僵，张绍民狞笑道，“绍仁兄就睡在屏风后，只怕你看了他便会改变主意。”
绍民眉头紧皱，抬手扶上自己的心口，强压下那股窒息般的剧痛，缓缓向张绍民所指的屏风后走去，预料之中的结局，可真正到来之时，还是感到了这般的痛苦。
天香紧紧跟随着绍民，方才张绍民的狞笑让她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成逍恐怕不仅仅是病逝那么简单，她担心绍民会看到一些难以接受的画面，她必须紧紧的跟在她身边。
东方成逍静静躺在床榻上，月白色的长衫整洁干净，只是下摆空荡，没有双腿的支撑；苍白的手指规矩的垂在身体两侧，不再不安分的敲打着；簇密的短须修理的干净整齐，显示着主人最后的倔强；泛白的唇角有鲜血流出，早已干涸，在唇角流下一道血色痕迹；再往上，原本沉静幽深的双眸……！他的眼睛，不见了！
这是何其残忍的虐杀！
绍民双手缓缓握成拳，指节相触的声音清晰可闻，巨大的恐惧感迅速将崇柬帝吞没，足以让他再度变得疯狂——他本就疯了，他已一无所有，为何不疯？
崇柬帝忽地哈哈大笑起来，“这就是利用我的人的下场！”
“你疯……”张绍民转回身想责骂他，喉中的最后一个字却被剧痛吞没，他怔然的看着已没入自己腹部的匕首，瞪大着双眼噗通一声向后仰倒。
崇柬帝嘻嘻笑着摇晃站起，迅速扫落了视线内所有的烛台，快步走到门边上将门死死栓严，背靠着门滑坐下来，疯狂的笑连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烧吧，烧吧，都去死，都去死，都去死！”
室内干燥，又多帘幔，火势蹿起得速度很快，天香闻声从屏风另一侧转出来看时，已来不及阻止由敛疯狂的同归于尽，只能回头叫醒仍死死盯着成逍的绍民，她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就让这熊熊燃烧的业火焚尽这一切罪恶罢。
大业天朔七年冬，丞相张绍民反，被崇柬帝诛于内宫。同日，崇柬帝因误信奸佞，同室操戈，有愧于先王宗室，自焚于朝晖殿。
前内廷总管吴卓此时取出嘉历老皇帝遗诏，太祖后人东方载旸携子东方成遥执传国玉玺入朝，恢复宗室族谱，序齿长幼，筹备登基事宜。
朝中东林清流原有非议，均在南京锦衣卫沈千源从江南接回春天熊廷弼行贿案中“身故”的几位阁老时改了声音，一致拥护大业正统太祖嫡系血脉，并交口称赞，驸马爷，既成遥皇子之大智大勇，足令天下人信服。
误会冰释，王裕河重新出镇山陕，誓以此身报家国，百死不悔。
朝中更替之时，辽东范长安部捷报频传，女真大皇子恩格拉齐与八皇子各执一地内斗不休，女真诸部族趁机群起争雄，女真陷入内乱。
一切都在变好，一切都是新的局面。
绍民和天香亲手将木鸟皇帝与梅竹合葬在一起，原本简单的墓碑上只刻了梅花和青竹，如今又多了一只木鸟。
火化了成逍遗体，回到驸马府里物是人非，收拾起成逍和林汐的遗物，竟是简单的挑不出什么东西，天香对着听风阁满园独剩的菊枝，一时无限酸楚。
绍民努力扯了扯嘴角，摩挲了一下怀中抱着的简单瓷罐，淡淡的劝慰天香，“别这样，他们不希望看到我们伤心。”
“是啊，每当看到他经历那些痛苦时，娘都想，他什么时候才能解脱。”张敬萱缓缓走进院子，眼眸中带着深切的怀恋，“他活得太累了，终于可以歇息了。”
东方载旸随后进了院子，环顾院中一片萧索哀戚，目光最后停留在绍民怀中的罐子上，也叹了一声，“可想好了，一定要走么？你才是众望所归，登基为帝，是天下人的期望。”
“不了，那个位置我从未想过。”绍民缓缓摇了摇头，“我即将重入宗谱，序齿‘成’字一辈，算是香儿的叔父，虽已过了二百余年，早出了五服，我们不在意，但毕竟不合宗法礼仪，东林那些耆老是不会同意一国帝后同姓同宗的。”
“他们若要说，便让他们说去，自古帝王家，何曾在乎过这些？”东方载旸不屑。
“我在乎。”绍民答的干脆，唇边有笑容浅浅漾开，眸底的深情不觉流露，“我不想让香儿蒙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我想爹，你应该能理解。”
东方载旸看了一眼张敬萱，终于也笑了，“爹懂了。只是你真走得放心，不怕我再领着你娘丢掉皇位跑了，或者是下令全国追杀香儿？”
“你不会。”绍民笑意更深，柔和的五官绽放出笃定的神采，“成逍会在天上看着你，你欠他的，该替他还给天下人。”
东方载旸默然，他欠儿子的，他欠女儿的，他欠天下的，实在太多了。
“放心出去玩吧，你爹这，还有娘看着呢。”张敬萱适时挽了东方载旸的胳膊，笑着嘱咐绍民和天香，“玩累了，就回家来，有爹娘在，你们可以尽情的任性，放肆的胡闹，回头让你爹给你们收拾烂摊子！”
她这样一说，几个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方才沉肃的气氛也终于变得温馨起来。
“孩子们爹娘会照顾好的，我们没机会看到你们的成长，会加倍弥补给孙儿们。”张敬萱的笑总是慈爱温和，絮絮说着简单却让人心中温暖的话。
“说到孩子，爹，我倒真有一事。”绍民看着东方载旸，沉吟道，“重闰那孩子的出身，总归不太光彩，我不想因为此事给他心中留下阴影，我想这样，左右爹娘流寓江湖二十余年，入宗谱时，把同尘算作第三子昭告天下，如此重闰便是正大光明的皇长孙。”
“我与绍民认真考虑过，此计可行，了解同尘出身和爹娘行踪的都是些玉隐宫老人，并没有多少，又多年亲信，只要解释清楚重闰是绍仁的私生子和隐瞒原委，封了这一代人的口，相信不会有任何纰漏。”天香附和道，“而且我问过杏儿，她余生只想守着同尘，又能受国之供养，她愿意。”
“那就如此吧。”东方载旸凝眸颔首，却仍叹息，“只是这样，成逍连个嗣子都没有，这一罐白骨，该由谁埋入土里。”
“他从没想过入土。”绍民用力闭了闭眼睛，镇定下一瞬间紊乱的心神，沉重道，“他残肢散在各处，再难聚全，生前曾对吴卓有过交待，死后火化为灰，撒到那夜的山崖下，归于风，化为尘，长伴林汐。”
东方载旸张了张嘴，却终于点了点头，“就随他吧，爹给你自由，也该给他自由。”
天朔七年冬至，太祖嫡系简文帝后人东方载旸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成，以天朔七年九月至十二月为崇柬元年，以明年为绍德元年，大赦天下，免绍德元年至三年田赋，休养生息。
敕封发妻张氏为后，群臣上徽号曰嘉慈皇后。封长子东方成遥为民王，长孙东方重闰为兴王，次孙东方重余为安王，长孙女东方心诺为和美郡主。追封次子东方成逍为怀王，三子东方成杰为念王。怀王新丧，以国礼立衣冠冢，举国恸之；念王亦迁入宗庙，同享祭祀。
民王□□自然，常携王妃游历山水，久不在朝，人渐淡之。
绍德五年，民王上书皇帝，立皇长孙东方重闰为皇太孙，帝以长孙仁孝嘉行，允之。
此后多年，大成河清海晏，国泰民安。只在茶楼酒肆，偶尔会有说书人，还会讲起民王夫妻当年惩奸除恶的英雄故事，赢来听众一阵阵喝彩。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卷十七 残局（一一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