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无战事后传之潜龙韬》风浣裳

9、（九）

　　两个人缠绵一阵，何孝钰又说起小妈说的，公爹在北平做行长时只收红酒雪茄做礼物的事，可见那样讲父道尊严，其实心里惦记他——方孟敖一笑：“小妈是不是听见爸教训我了，才来让你劝我的？”孝钰知道瞒不过他，笑道：“小妈也是好心，怕你心里不痛快。”

　　方孟敖道：“妈走了，爸能遇到小妈，也是福气。”孝钰道：“爸说你什么了？”方孟敖道：“也没什么——想孟韦了，心情不好，不跟我发作跟谁发？总比他自己憋着强——再说孟韦不能回来，本来也是为了我。”孝钰道：“你别这么想，这怎么能怪你？”方孟敖揉了揉她的脸，又伸手去摸雪茄。

　　孝钰知道丈夫是觉得自己一味护着他，于是指着桌上那本《曾文正公文集》道：“真的，不是跟你说笑——去年我去美国看我爸，他老人家说起你的遭遇，就提过曾文正公的一段话：“凡功名繁华，皆有命定，半由人力，半由天事；只有读书明理，希贤希圣，做个正人君子，才由自己做得主。”

　　方孟敖自幼聪明，学什么都快！加之家庭背景深厚，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从来干什么都占上风，越发觉得建功立业易如反掌——只是到了台湾之后，做什么都缚手缚脚！一开始先娶爱妻、又得贵子，对周围诸事还不太在意；后来孩子两三岁了他真正想塌下心做点儿事，才发觉处处受限，连在笕桥航校时真正教书育人都不可得！只是有父亲压着，又牵挂妻儿，才算没干出太出格的事来——他虽隐忍不说，心里不是不苦闷的！如今这两句话入耳，他悚然心惊，禁不住道：“你再跟我说一遍。”

　　何孝钰于是重复一遍，接着道：“怎么样？有道理吧？我当时也觉得爸说得很有道理，还用心记了记，本来说回来告诉你的，后来忙忙叨叨的，就给忘了——曾文正公出将入相，治国平天下千秋功业已成，还说建功立业这种事一半由人一半由天，是强求不得的——我估计爸让你读《曾文正公文集》，也是为了让你想开些，别去跟那些人纠缠。”

　　方孟敖叹了口气：“我和他们纠缠什么——孙立人的事你知道吧？”何孝钰一惊，点了点头：“当时我正怀着治平，天天恶心难受，后来看报纸才知道的——爸严禁议论此事，我也不敢问你！你说他这“窝藏共谍”是真是假？”

　　孙立人是抗日名将，41年率中国远征军赴缅甸作战，在仁安羌等战役中打得极其漂亮，举世闻名；日本投降后在东北战场也是唯一未败于解放军的国军高级将领——因军功卓著，他到台湾后直做到国民党的陆军总司令——只是55年突然爆出他的部下郭廷亮是“共谍”，阴谋叛乱，此案牵连数百人，孙立人也因此罢职，被软禁至今。

　　郭廷亮是不是“共谍”不知道，自己夫妇俩可是真正的□□——方步亭不知道儿媳是，可知道自己大儿子确实是□□，何况他一直就有“通共”的嫌疑，为此父子俩深谈了一次，知道他们空军陆军两条线，彼此素不相识才略略放心，从此严禁家里议论此事，并告诫儿子切不可一时同情心发作做出什么事惹人猜忌——而何孝钰之所以从来不提，也是深知丈夫的侠烈本性，生怕引出他不当说的言行出来。

　　方孟敖当初天不怕地不怕，如今有了妻儿有了牵挂，自己本来就瓜田李下，自然也不会冒冒失失再逞血勇——如今时隔五年才随口提起；何孝钰看看十点多隔壁的孩子早就睡了，闺房中闲话无碍，这才把心底的疑问问出来。

　　方孟敖道：“怎么可能是真的？孙立人一向□□，心心念念要打回大陆去，他怎么可能跟那边有联系？”何孝钰叹了口气，伏在他胸口低声道：“我觉得也是！刚过来的头一两年我还盼着能有人来找咱们——后来有了修齐，也就断了念想！清洗了一次又一次，我倒盼着没人来最好！尤其是孙将军这事之后，我是真的怕了。你要是出点儿事，让我和修齐治平怎么办？还是我爸的选择对——早知道会这样，以前二号推荐你去美国大使馆作武官，还不如就走了得好。”

　　方孟敖冷笑一声：“你还当他是好人呢？孙立人这事还不是他搞出来的？孙立人是狂了点儿，可人家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凭的是真本事——就因为美国人看好他，怕他威胁到自己地位，硬是搞出这“共谍”案来陷害他要搞政变——然后他爹再惺惺作态，关而不杀！哼。”

　　当初方孟敖抗命不炸开封上了军事法庭，把他从死刑犯变成国防部经济稽查大队长，蒋经国对他可以说既有救命之恩，又有赏识擢拔之义——他当时虽已加入了□□，后来得知实情，对这位太子爷也是心存感激！加上到台湾后也盼着组织能派人跟自己联络，好相机起义，驾机回国，因此最初几年并没有动去美国的念头——直到孙立人这件事爆出来，简直就跟秦桧当初构陷岳飞一般，他跟孙立人虽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却也知道孙将军为人正直，能征惯战，以此卑劣手段构陷于他，让方孟敖对这位太子爷彻底失望。

　　何孝钰叹了口气：“一个张将军，一个孙将军，都已身陷囹圄，还要千恩万谢上头不杀之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算起来你只是被闲置起来，这就算好的了。”

　　方孟敖“哼”了一声：“他们都是掌握千军万马的大将军，比起来我不过是个马前卒，一个人能掀起多大的浪头？所以犯不着花那么大力气对付。”

　　何孝钰道：“既然只是马前卒，又不放心用你，爸不能再找找孔先生、宋先生，那头我爸再找找美国大使馆，放我们去美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