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无战事后传之潜龙韬》风浣裳

32、（三二）

　　林孟昌也知道天虎给惯得不像话，遂道：“你三哥也在这儿，你要是不说实话，等我问了你三哥，可别怪我动家法。”林天虎看大伯不肯放过，只能屈了两腿跪下道：“是我的错，不该先招惹高家”。边说边向三哥看过来——他面如冠玉，本就生得十分漂亮，林天龙在他对面，见他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带着哀恳之色望过来，简直就跟自己幼弟犯错求饶时一般模样。

　　林天龙母亲去世时幼弟才三四岁，几乎是他亲手带大的！他在外头闯荡，多难的事多硬的对头都不怕，却最受不了这种小孩子般的无辜眼神，心登时就一软，开口道：“确实是他惹得事，不过对方人多，他也给打得不轻。”

　　林天虎所跪之处离大娘不远，接口道：“就是，他们都拿着棍子，差点儿把我打死——大娘给我看看后边，疼死我了。”顾秀仪揭开他衣襟，看他后背果然好几道紫肿，“哎哟”一声道：“这些人下手也太狠了，瞧把小虎打得！”

　　大太太顾秀仪推着林天虎转过身来，让丈夫看看他背上的伤，便赶着拉他到后头上药去——倒是三叔想起来，喊了一句：“大嫂，您小心点儿，别动了胎气。”顾秀仪道：“我知道，我去二姐那边——二姐那儿什么伤药都有。”

　　大娘端庄美丽，林天龙一直不敢细看，此刻从背影才看出腰间略显臃肿，原来是怀孕了——看天虎搀着大娘，娘儿俩有说有笑到后头去了，看来这孩子真是讨人喜欢！回过神来想想，连自己才嫌他一身纨绔习气，觉得三叔不该惯着他，如今还不是不由自主护着他？这堂弟实在是俊秀可人，可是一家子都这么宠着他，对他其实没好处。

　　他正犹豫要不要跟大伯三叔说出实情，就听大伯叹了口气，道：“老三，小虎已经十八了——天龙就比他大一岁，你看他说话办事就是大人模样！你别老拿小虎当孩子娇惯——我听说他最近都开始在外头找妓女了，他娘死得早，你再不好好管他，以后难保不闯大祸！”

　　林三爷赔笑道：“是，我也是因为他没了娘，一向不忍管他——我回去好好说说他。”林天龙见大伯人虽残疾，心里很明白，自己初来乍到，也就不用多说了。

　　林三爷看他护着儿子，看着越觉得他好，就问他在哪里高就？听说他来台湾一年就在晋阳商行做到了新竹分店副店长，公司专为他配了汽车，果然是年轻有为。林天龙谦让两句，问道：“大伯和三叔不是国军的师长团长吗？怎么现在成了□□了呢？”

　　林孟昌长叹一声，说起缘由——原来他们兄弟原属国军第2兵团第5军，乃是国军五大王牌之一，但48年底徐蚌会战第5军最后全军覆没，林孟昌一个师也被共军打得就剩了不到一个连；当时林季昌带着一个警卫连奉命护送军团长官们的家眷提前去了台湾，兄弟俩约好在台相聚，他也就带着残部渡海而来——但是国民党败退台湾时来了几百万人，军饷发了一年多就供不上了——多少上将中将都饷银不足，像他们这种上头军长阵亡、军团司令被俘的残兵败将，最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自然是最先被裁撤的一批。

　　林孟昌兄弟两个手下军队加起来都不到一个营，跟其他几股散兵游勇合成一个团，被发到山里垦荒自给——林季昌当初曾加入青帮，手下青帮弟兄不少，哪里肯进山种地过清苦日子？于是就又干起收保护费的□□勾当——林孟昌也知这么干不大好，可是出生入死为国争战几十年最后被弃如敝屐，兄弟俩自然不甘心！而且连士兵带阵亡军官的家眷们千把人总要吃饭，一开始睁只眼闭只眼不太管，后来手下受到高家帮等本地□□攻击，只能奋起反抗，成立了青龙帮统一号令。

　　林孟昌是读完高中才参的军，毕竟曾是一师之长，真正带过兵练过兵，以兵法管理青龙帮，非一般啸聚山林的乌合之众可比——他遵从青帮杜先生遗教，行事讲究推己及人，求财做事不要做绝，留几分余地给人；因之与市里警局相安无事，一些混不下去的小帮小派也投靠过来，十年下来越做越大，青龙帮也渐渐成了台中数一数二的大帮派。

　　可是出头遭人嫉，林孟昌几个月前就意外出了车祸，汽车翻到山沟里，亏了他的保镖以死相护——命虽保住了，左边小腿却粉碎性骨折只能截肢——林家后来发现汽车给人动过手脚，怀疑是高家帮的人搞得鬼，可是也没有确凿证据。

　　林天龙只道自己一家在大陆被土改革命过得苦，没想到大伯三叔到台湾的日子也不好过——如今钱倒是不缺，过的却是刀头上舔血的日子！大伯三叔都是长辈，他做侄儿的自然也无可指摘！

　　当天晚上团圆家宴，一家大小十几口都见了面——原来大伯有两位夫人，三叔有三位夫人，所以儿女成群——最大的长姐林凤不在，因为已嫁入夏家有了儿女，而最小的堂弟还在襁褓中吃奶——三叔最小的五姨娘估计也就二十来岁，打扮得花枝招展——因为女眷们太年轻，他除了躬身施礼，简直连头都不敢抬。

　　虽然是家宴，但座位安排上就能看出大家规矩——外面一桌是男丁，女眷都在内室；外边大伯和三叔坐上首，大伯旁边是二哥天骠，三叔旁边便是林天龙，再往下是天虎天犀天骁等十岁以上的兄弟；内桌以大娘和三婶在上手，大娘旁边是二娘和三婶十六岁的女儿小蝉，三婶旁边是三叔家两位姨娘，十岁以下几个弟妹各自跟着母亲，妇人孩子虽多，却并没有大呼小叫的喧哗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