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无战事后传之潜龙韬》风浣裳

24、（廿四）

　　方孟敖看他如此聪明，心里也喜欢，教人就教彻底，于是打开车盖板，又给他讲了讲车的整体构造，电路机掣有哪些容易出毛病的地方——出门在外，万一车坏到路上有些小毛病就可以自己修。林天龙一边听一边掏出个本子勾勾画画——方孟敖看了一眼，原来是拿用过的订车单订成的本子，背面无字处他用来记事的——已经写了有小半本了。

　　方孟敖喜他聪明好学，教起来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那王牌飞行员不是白给的，同样是开车开飞机，他对各机械运转的关窍掌握得就是比一般人深入许多；难得林天龙虽没学过物理机械等功课，这些年干过各种各样的活，许多机械连动的关窍他都琢磨过——如今遇到这位性格直截了当的明师，以前没想明白的问题想起来也都拿出来问，方孟敖见他颇能举一反三，也就给他一一解释。

　　两个人一教一学，很快天就黑了——林天龙父祖都是饱学宿儒，可毕竟只是熟读经史，这些自然科学类的从来没人教过他！长这么大头一次遇到这么好的老师，眼看着天色黑透，方叔怎么也该回家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得他指教！

　　林天龙跟他学了一天，也看出方叔喜欢自己，看他站起来要走，索性开口求道：“方叔，您收我做徒弟吧？”说完不待他拒绝，直接跪在地下，跟他磕了三个头，直起身子道：“师父，您收下我吧。”

　　方孟敖生于美国，自幼受的是西方教育，回国后在上海读的是欧美人办的教会学校，参军后又加入美国飞虎队——亏得父亲少年时教他学诗学文，还打下点儿中文底子！后来自己到航校教书，学生们不是叫“方老师”，就是叫“教官”“队长”，就是没听人叫过“师父”！禁不住道：“你叫我什么？”

　　林天龙道：“师父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没爹没娘，您收我为徒，弟子一定遵从师父教导，一辈子孝敬师父。”

　　方孟敖这才明白，他口中的“师父”，跟剃头做菜的“师傅”不是一个意思，而是一种一辈子绑在一起的师生关系——想到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二十个飞行员已经死伤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大都不受重用，多半只能碌碌一生，他心下惨然，摇摇头道：“我不收徒弟。”

　　林天龙自幼遭人轻贱，原不是个随便求人的，也是因他一直相待甚厚，加上一整天全心全意教自己才求他收自己为徒——他也看出方孟敖面冷心热，颇有侠气；没想到头都磕了，他却一口拒绝，一时呆在那里，也不知该不该继续求他。

　　方孟敖走到车旁边，看他还直愣愣地跪着，拉开车门道：“干吗？还不起来——上来开车。”林天龙听他还叫自己开车，显然并无嫌弃之意，咬一咬牙，继续求道：“为什么啊？我是没上过学，可我会好好学好好练，不会给您丢人的。”

　　方孟敖挺喜欢林天龙，可是自己身处嫌疑之地这种事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说了他也未必懂；遂道：“你想学什么，我只要会，可以教你，不过你别跟我走得太近——对你没好处。”

　　林天龙道：“是说我可以心里当您是师父，但是不能跟别人说吗？”方孟敖叹了口气道：“差不多——你以后出去，最好别提跟我有关系；到了晋阳商行有人问起，顶多说你是伯禽的朋友！跟着他叫我一声方叔。”

　　林天龙听他如此说，也就是心里承认自己为徒，但不能宣之于口的意思——要说不愿他攀附，人家一直对他很好，帮他治伤找人，还给他介绍了个好差事！教他东西也全心全意——那其中究竟有什么忌讳？师父不肯说，他也只好不问，只能说一句是，又向他磕了个头，这才站起身来。

　　方孟敖等他开车上了大路，指着城外的路道：“去我家一趟，我给你找两本书拿回去看。”他下午给林天龙解释过程中就发现他确实没上过学，一点儿数理化的基础都没有，只是仗着聪明记心好能算些简单的算数——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教会的。

　　林天龙听他指着路，很快开到方家庄园外；远远的就看见门口有汽车停着——方孟敖道：“家里有拜年的人来，你就在车里等我吧。”林天龙应一声“是”，看来真是不让他在人前露面，也就把车开到僻静处熄了火，坐在车里等他。

　　哪知道没几分钟，就见伯禽和平阳悄悄出了门——林天龙因师父吩咐不许他下车，也不知该不该招呼他俩一声！好在兄妹俩飞快地跑到车前，伯禽叫道：“林大哥！”平阳挥手打断哥哥，拉开门就上来了。

　　林天龙这些日子其实十二万分想念平阳，只是自己一穷二白，不好意思来找她；见她径自上了车，连忙解释：“方叔不叫我下车。”平阳把车门关上，才道：“知道——方叔叫我们来的，他要招呼客人，说过一会儿才能出来。”

　　伯禽道：“林大哥，你还没吃饭吧？进去吃点儿东西吧。”林天龙早饿了，不过想到师父的吩咐，摇摇头道：“不用”。平阳道：“方叔说了，家里来了客人不方便招呼你——让你到我哥房里歇会儿。”伯禽道：“就是，家里人你上回不是都见过了吗？怕什么？”

　　平阳见他不动，又道：“方叔说你要找两本书，让我和我哥帮你找呢。”林天龙听到这话，知道确实是师父吩咐；这才锁上车跟着二人悄悄进去，直接到伯禽房间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