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落花，秋千下》曹大

1、第一章

　　我的少女时代开始于我喜欢上鱼秋恤的那一天

　　我今年三十岁，是药理与毒物学的讲师。我有过四任男友，两个我在同一个大学的同事，我房东在华尔街工作的儿子，和给lab拉赞助时遇到的商人。和他们在一起也有过快乐和伤心的时候。现在和第四任男友分手，单身。我并不觉得自己很老，但国内的亲人总是催。所以下一任男友，不管如何，我会结婚。
　　我生活得很好。一个人过很自在，要是变成两个人也会很温暖。我对奢侈品没有太大感觉，所以我的收入允许我可以任意买想要的，不用考虑钱的问题。我还在租我大学时就开始租的房子，跟房东一家一起生活近十年了，他们对我都很好。
　　我并不常常怀念起国内的情形。从十五岁出国开始，我已经习惯了离家人很远的生活。现在电话视频也都很方便。算起来就只有家里做了什么好菜，我看得到却吃不到的时候最惆怅了。
　　国内的同学也是不联系的。刚开始出国的时候还偶有联系，也有人好奇国外是怎么样的，或是有人要来玩时我去接机之类。渐渐的也冷了。
　　影响比较深刻的也就只有鱼秋恤了吧，尽管连有关于他的记忆也开始在我脑海中模糊
　　其实别说是人，别说是记忆，踏下飞机的那一刻，不同的风物、扑面而来的不同气息，直让人一瞬间之内觉得隔世经年

　　我只是在极偶然的情况下才能知道关于鱼秋恤后来的消息
　　最后一次还是三年前，我博士快毕业了，那时一个混得较好的同学来附近出差，不知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上学，就知会了我。虽然我和他从来不熟，当时上学的时候所有的接触也仅限于我作为数学课代表问小组长有多少人没交作业而已，但礼貌起见还是要带他到附近玩一玩。而且我在美国也算是很少碰见老同学的，好像和旧日时光碰面，也有些激动
　　自然而然地，简单聊了些美国风情之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我们共同的老同学
　　他说了些女孩子的近况。可能他以为我会比较关心吧。其实当年念书时我就不是什么大受欢迎的人物。关系较好的也就几个而已，而且远远没有发展到挚友的地步。况且我出来这么多年了，和她们也没有联系，怎么都淡了。实话说我并不十分关心，只是像听明星八卦那样漠不关心地听着。
　　他还在说着，午后的阳光慵懒地轻抚着我们的咖啡。咖啡屋的背景音乐是沙哑的女低音，本来是让人昏昏欲睡的，我却有些心跳过快—鱼秋恤怎么样了
　　呵，我曾经以为的沧海桑田终不能变，也不过就成了现在这样子—平素也是想不起他的，也不会主动打探他的消息，只有在这种时候，他的消息唾手可得，才会如此不明所以地激动

　　我终于打断了他的话。
　　他还在说着某个女孩子看上了自己闺蜜的男朋友，闺蜜还一无所知，还叫男朋友和她亲近，于是这个女孩子很苦恼。家长里短的事情，我知道我该漫不经心，可是终于，急切累积，变成压垮了所有心情的沉重。我几乎打断了他的话，问起，“那男生呢？”
　　他的惊讶毫无顾忌地外露：眼睛倏忽睁大了，身体微微前倾，连瞳孔都有一霎那的收缩。
　　他如此的惊讶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我知道我对不熟的人一向是冷淡的，情感再丰富也太过矜持地不敢外露。但我不曾预料到，原来在男孩子的眼中，当年的我竟是如此清心寡欲么？
　　因为我知道，即使隔了十几年和半个地球的距离，我依然记得，当年我那样那样地倾尽我所有的心情，羞涩而热烈地爱着鱼秋恤。

　　他顿了顿，问：“你想知道谁”
　　我印象中，当年这个同学就是个很谨慎而沉稳的人了。他不是什么好奇的人，断不会八一个谁也不会遇见的老同学的卦。他是很善解人意的，应该不会直白得让我尴尬
　　我看了他一眼
　　我突然想起来他的名字。之前我一直避免叫他的名字—我对人名的记忆力总是特别的坏，尽管关于它们的其他事迹我可能记得比他们自己还清楚。
　　他叫冯㶑雾，非常女孩子气的名字
　　有关的记忆蜂涌而至，忽然之间便如冬天呼啸的风，扑得人喘不过气来：开学第一天时我看着名单，心想有这样美丽名字的，一定是个古典的少女；后来大家跟着一个痞气的女孩子，一起叫他“雾儿” （那个女孩子坐在他后面，当时我还没觉得，现在突然回忆起来，才猜测那个女孩子想来是喜欢他的吧），有一次我也跟着叫了一声，他抬起头看我的，混着惊讶、无奈和不知所措的一眼；初三换了语文老师，第一节课点名时，说“冯㶑雾”是她在我们班的人名中最喜欢的一个，因为“艳丽如夏日池塘，飘渺似风光霁月”，只是冯雾站起来的时候她也有一种惊讶的尴尬，大概也是没有想到他是男孩子。

　　种种的回忆，也就是一个瞬间
　　回神，冯㶑雾的眸子依然映着午后的懒散阳光。他看着我，有一种波光潋滟的错觉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离得跟他们的圈子太遥远，早已被从他们的圈子切割下来，所以委婉与直白实在没有太大区别
　　我突然想起，当年我是那么地小心翼翼，从不在人前说出鱼秋恤的名字，深恐念出来太缠绵，大家会看出来，我那样喜欢他
　　时隔多年，这种心情居然又一次降临
　　我端起咖啡杯，小啜了一口，又将它放下。
　　“鱼秋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