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一个谋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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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而这个冬季似乎来得特别的早。费恩缩在自己仅有的几件破烂的衣服里，双手捂在嘴上，哈一口气，徒劳地想让自己冰冷的手温暖一点。
天气虽然还没冷到无法忍受的地步，但费恩放羊的这片山坡风很大。十几岁的少年不如成年人能扛，费恩早早就把自己所有的衣服穿在了身上，统共也没几件，也没人有闲心来嘲笑他。山坡上的草已经干了，但羊群仍旧吃得欢。从山上往下看，只能看到萧索又荒凉的平原和稀稀落落已然收割的麦子。费恩看了看天，算着时间，估摸着自己该把羊群赶回去了。
他又活动了一下筋骨，笨拙地在地上打了个翻，这才挥舞起鞭子吆喝羊群：“嘿——”
羊群缓慢地朝着山下移动。费恩贴在一头母羊身边走路，一双冻得通红的手按在羊毛中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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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车人尤里安在破烂的小木棚里生起了火盆。柴火是如他这般贫穷的奴仆唯一不缺的东西。入冬前，他每个月都要花费好些时间出门捡柴，这个好习惯让他的小木棚在冬天来得如此之早的时候也没有阴冷潮湿得不能住人。小木棚里没什么东西，几块木板搭在石头上拼成的床，床板上铺了干草来取暖。装麦子的布袋子被非常宝贝地放在了床头。旁边地上有块大石头，石头上搁着两只用旧了的陶琬和一口破锅，边上还有一个看起来随时可能散架的支架。屋角有一只装着水的木桶。除此之外，竟然再也数不出什么东西了。
尤里安将一口破锅架在火堆上烧，而锅里只有一小把劣质的麦粒和大半锅清水。
而这么一点点却是两个人的伙食。
尤里安拿着一柄不知道已经用了多久的小刀，坐在火盆旁边慢吞吞地削着一支快有他手腕粗的木棒。这刀还是一柄骨刀，骨头是捡到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很坚硬。尤里安得到这根骨头的时候小心地在石头上将它磨成了刀的形状。他曾见过领主的青铜刀具，看起来非常沉，很吓人。骨刀很少有派上用场的时候，因为尤里安根本就没有要切的东西。尤里安就用这样的一把小刀刨着木棒，将那支木棒的木刺刮掉，又将一端仔细地削尖。
然后他将这粗糙的武器放在手心中掂量掂量，握紧，做了一个奋力投掷的姿势。
木棒没有飞出去。伴着破空声，门外响起了一声悠扬的“咩”。
“咩——”
“咩咩——”
尤里安将木棒随手插进旁边的柴堆里，将尖的一头遮住，迎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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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恩将一大群羊赶进围栏里，将栅栏拉上，又和尤里安一起检查了围栏上有没有破损的地方，这才一同回到小木棚里。
锅里的水刚好沸腾着，费恩拿个勺子伸进锅里去捞了一下，又舀出一小口清汤，吹一吹，直接喝下去。
费恩搬张小凳子在火堆旁坐下来，伸手烤火，哈着气道：“天越来越冷了。”
尤里安也在火堆旁坐下，凑近了取暖：“是越来越冷了。照我们的口粮，这个冬天一定撑不过了。”
费恩抬头看了尤里安一眼。
尤里安口气平淡，像在叙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你知道的，我们的口粮份额还和两年前一样没变过。”但我们长大了。
费恩吹出一口热气，脸庞被映得红彤彤的。这么干巴巴没有肉的一张脸上竟有几分成年人的坚毅了：“有机会？”
尤里安：“有。今天我听到几个近侍聊天，说那个风流的低阶法师今晚会来这边过夜。”
费恩安静地听着。
尤里安淡淡道：“那个低阶法师会和领主一起吃晚饭。趁这个机会，你潜进他们房里。”
费恩仍然保持沉默。
尤里安继续道：“这一片的男爵大人似乎对我们领主很有意见，领主又拼命傍着法师公会。让他死得难看一点，说不定男爵大人会直接收回领主的所有土地。”
费恩接话了：“交接的时候我们就有机会逃走。”
尤里安将那支削尖的木棒从柴堆里抽出来，递给费恩：“怎么样？”
费恩掂了掂，点点头：“不错。”
尤里安拿出一个粗陶琬，慢慢地将正在煮着的麦子捞到碗里：“你都吃了吧，我再多煮点。”
费恩今晚要和两个成年男人搏斗，体力消耗极大，因此对这个安排也没有意见。他只是默默地接了碗，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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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安比费恩还要小两年。费恩已经是个要抽条长高的少年了，尤里安看着还像个孩子似的。
尤里安在领主家赶车，每天赶着辆破牛车在庄园里跑。说是赶车，其实就是个拉货的，哪里需要他，他就得出现在哪里。当然，尤里安在领主家仅仅是个最为地位卑微的奴仆，死了也没人知道的。他唯一的便利就是整天在庄园里跑，能看到很多人，听到很多人说话罢了。
而费恩，仅仅是专门给领主放羊的另一个奴仆而已。他的命同样不值钱。小木棚是费恩的，和羊圈非常近。尤里安被领主买下来的时候小得刚能干活。管家一挥手就把尤里安丢给了费恩，让他们住在一起。费恩不敢有意见，尤里安同样没有异议。这一住就把两个人住成了相依为命。
像他们这样年纪小的奴仆，每月拿口粮的时候分得的都是最少最差的。管家很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个小孩子不干重活不必拿那么多的口粮，实际上分下去的麦子再节省也只能吃大半个月。费恩不止一次和羊抢食，在山上挖些没有毒的野草拿回来嚼草根抵饿。很偶尔费恩能猎得一只野兔，那更是连毛都舍不得浪费一根，要全部收集起来的。可惜这些年猎得的寥寥几只野兔，所有的毛收起来也只能勉强盖住尤里安的脖子，做什么都不够用。
这是没有盼头的生活。一切都只是为了勉强活着。
而现在，连勉强活着都成了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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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恩和尤里安都是父母不详，年纪小小就被卖来卖去的做苦力。小孩子不知敬畏，不懂得领主和伯爵都该是他们要畏惧要臣服的人。他们看不出自己和领主有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脸和四肢。若说法师公会倒是很让他们害怕，毕竟那些法师是真正拥有常人所没有的力量的人。
但今晚，费恩要刺杀一个发情中的低阶法师，和一个没有残疾的成年男人。
这也是尤里安听来的消息：法师的实力也是有强有弱的，大法师都是实力高强的怪物，据说一个人能抵上一支五十人的雇佣军；而低阶法师则实力平平，遇上身手灵活的骑士，就赢得相当勉强；这下面还有刚入门的学徒，和普通人是差不多的。都一样一掐就死。
也因为法师虽然强大，但并不拥有绝对实力，且他们那些绝对实力并不能填饱他们的肚子，所以在这个国家，尽管法师公会的地位极高，王室和贵族们仍然占据着相当重要的地位，把持着国家经济。
真正的贵族们总是和法师有些不和的。贵族认为法师的存在威胁了自己的地位，而法师又看不起没有力量的凡人。这些互不顺眼到了这个小庄园里，便体现为男爵看不上领主，领主便要去投靠法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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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主是个相当吝啬的小年轻。因为他姐姐早夭，两个弟弟又做雇佣兵去了，他便从他那强悍的母亲那儿继承了这片庄园。挥霍一段时间后，不能拓展领地又不能守住原有的富足的小年轻发现自己即将陷入经济困难。而他解决这一困难的唯一办法就是削减开支。他下令增加税收，减少提供给奴仆的口粮，并在纳贡上做手脚，在粮食里掺杂沙子。很快，曾经册封过他母亲的男爵大人便对他不满起来。而这小年轻还相当的不懂事，在听说男爵大人要惩罚他之后，他赶紧的向法师公会请求了庇护。
而正是这一举动彻底惹怒了男爵。
男爵派来的人尤里安见过一次。那位使者来的时候一脸严肃，走后不久便听到领主在屋里骂人，想必男爵派人送来了一些不善的消息。那次使者来了之后领主再次下令增加税收，也不知道这么疯狂的敛财是为了巴结谁。
相对应的，像费恩、尤里安这些没有地位的奴仆，口粮也愈发的变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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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恩比尤里安年长一点，作为牧羊人，上山的机会也比较多。靠近人类的庄园的山上，猎物自然是很少的。但费恩能想到没有人烟的山上会有足够自己和尤里安饱腹的野物。他没想过自己离开了庄园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只知道继续留在这里必将悲惨地饿死。他也没想过若是刺杀领主的行动失败了会怎样。左右是死路一条，拼命还有可能活下去，他是不愿等死的。
费恩也没怎么考虑若是自己死了尤里安怎么办。尤里安的命运和自己是一样的。自己挨着饿，尤里安也挨着饿。自己受着冷，尤里安也穿不暖。自己熬不过冬天，尤里安同样熬不过冬天。
费恩和尤里安都没有心情去悲伤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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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恩喝过了没有味道的麦子煮水，又在火堆旁活动了一下筋骨。等天色渐黑，费恩将尤里安削给他的木棒往怀里一塞，用破棉袄遮住，静悄悄地出门了。
夜来得特别快。尤里安不过是重新打了点水煮上麦子，将床板上的干草整理了一下，天就黑了。自然没有灯，但屋里还燃着火，倒不会特别黑。尤里安坐在火堆旁烤火，心里默默地想着事情。
他不想死。如果可以，谁不想活着呢？
而现在，费恩正为了他们二人的活路游走在危险的死亡边缘。尤里安不晓得自己应当用怎样的情绪来面对这件事，死对尤里安来说是常见的，他很容易就会死掉，他身边的人也很容易就会死掉。如他这般连活着都是个奢望的人，对死自然是没有恐惧的。他想看到费恩在今晚的某个时刻安全地回来，然而他对此并不抱有热切的渴望。
因而尤里安麻木地坐在火堆旁，静静地等着费恩。
除了胆子大一点，活下去的渴望强一点，尤里安和其他的奴仆并无任何不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