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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5) 是夜,东郡 ...

  •   是夜,东郡公府内。
      “崔琰,如今,连你也不愿追随我了?”指尖有微凉湿润的触感传来,崔浩垂眸看向触感的来源,看到有一滴墨汁不知何时滴到了他的手上,又顺着他的手指流淌到了他正在誊抄的《录图真经》上,氤氲出一个小小的墨团。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崔琰的头垂得更低了,其实他已经许久不敢抬眼去看自己主人的面容了。
      崔琰是崔府的家生子,祖父辈在崔府只是普通的杂役,但因为祖父辈都是勤恳老实人,所以他很小就被管事的选出来作为崔府小主人们的贴身仆从培养。小主人们的贴身仆从,即便最后不一定能去伺候崔府的嫡子嫡女,那也至少能得个三等仆役的头衔。与祖父辈可差了一大截,因此父母都很高兴,觉得他前程有望。
      五岁时,崔琰被正式分给了崔浩,虽然一同分过去的还有其余三个家生子,但父母听闻仍是喜极而泣。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一定得守规矩,忠心卫主,将来定然出人头地,说不定能成为崔府得力的管事。父母是大字不识,一辈子都伺候在崔府后院的仆役,对爱子最大最深远的期盼,就是他能成为主子身边得力的下人。
      那么崔浩又是何许人呢?那可是崔府当家人崔宏的嫡长子,彼时崔宏已官至司空,乃当朝重臣。崔宏更是关东名门清河崔氏的家主,清河崔氏是世家之首,而世家之力能与皇族分庭抗礼。光崔氏一族自己的本家与旁系加起来,零零总总就有二三十家。而崔浩的母亲则是范阳卢氏的嫡女,名士之后,也是崔宏正妻,崔氏的当家主母。
      崔浩身为崔氏嫡长子,注定了日后要接掌清河崔氏,成为下一任家主。崔琰能被分到崔浩身边,对于一家老小来说已是光宗耀祖。父母高兴,崔琰自然也高兴,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伺候小主子崔浩,争取成为主人的贴身侍从,将来当个小管事,为父母挣脸,给父母买上属于自己的小宅院,好好给他们养老送终。而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也确实做到了,甚至比预想的还要出色。
      同他一道分过去的几人中,崔琰不是容貌最好的,不是武功最厉害的,也不是最聪明机灵的。他甚至还有点愚笨,常常揣摩不到小主人的心意。可他却凭着一颗赤诚的忠心,得到了小主人的赏识,成为了主人的心腹。
      三十多年,崔琰陪在崔浩身边的时间比任何人都要长。主人起居他伺候,主人学艺他陪同,主人调皮他望风。崔浩的所有命令崔琰都不会违背,吩咐他的任何一件事他都竭尽全力去完成,哪怕是需要他性命相付他也毫不犹豫。
      崔琰是唯一一个见证了崔浩半生的人,这么多年崔浩身边的人来来去去,而他却好像崔浩的影子,从未与他分离。崔琰看着崔浩从粉雕玉琢的奶娃娃,长成踌躇满志的翩翩少年。踌躇满志的人定然是足够优秀的,他们之所以会踌躇满志,一定是因为一直处在一种极顺的状况下,使他们不曾尝过失败的苦头。崔浩人生的前十几年都十分顺遂,他是天子骄子,天资聪颖,博闻强识。甚至受到君王的赏识与器重,年纪轻轻就分到了官职,还被选为太子伴读,一同进学。他也立志要成为像张良那样的谋臣,运筹帷帐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可终究,他还是品尝了失败的滋味。清河王之乱,让他第一次吃了苦头,清河王杀父弑君,砍下了崔浩敬重爱戴的君王头颅。世家之所以团结强大,能与皇族分庭抗礼,是因为世家之间世代联姻,联盟才能牢不可破。但少年情动,崔浩却遇到了自己计划之外的风景。被迫成婚,辜负爱人,让他尝到了人生第一次痛。紧接着,如山的压力也随之而来。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他退怯,齐家、睦友、忠君、报国、治理天下,他都想做到。
      崔琰陪他同行,是他这条崎岖人生路上最忠诚的同路人,崔琰以主人的意志为自己的意志,以主人的目标为自己的目标。这条路太难了,所以走着走着,那个自比张良,不恋权位,光风霁月的君子开始学着步步为营、筹谋算计,甚至着手创立了暗卫组织,而身为主人心腹的崔琰也顺理成章成为了暗卫组织的第一任首领。崔琰端茶递水的手最终握住了主人递过来的剑,他毫不犹豫接过,心甘情愿。
      骨子里本分老实的崔琰自然知道他做的许多事都有伤天和,所以年近四十却至今未娶。父母临终前都念念不忘他的终身大事,因为他们知道,崔琰不是娶不上好人家的姑娘,凭他今时今日受家主的器重,娶个良家女子十分容易,但崔琰却半点不松口。只有崔琰知道,自己注定成不了父母心中那个普通的崔府管家,他的双手沾染的不是墨汁、不是铜臭,而是血腥。他不愿连累无辜女子,更不愿留下血脉,为自己的子女招来祸患。更何况,彼时的他,觉得自己只要守着那一个人就是守住了自己的一方天地。崔琰的身心都只属于一个人,怎么还分得出心神照看旁人?
      直到小女孩的出现,他在小女孩的身上看到了崔浩儿时的影子。长得玉雪可爱的团子,那样天真烂漫,怎么都招人喜欢,崔琰自然不例外。更何况她还是主人与心爱女子留下的血脉,眼见着主人都对她疼爱有加,崔琰更是将人当作亲生女儿照顾。只是崔琰没想到有一天崔浩会逼着小女孩走上他脚下的路,那样脆弱的小女孩,被丢进暗无天日的影卫营,接受生死考验,崔琰第一次感受到了不忍。
      世人对崔浩的评说,善恶两端,对比鲜明。信他之人,赞他才智渊博,敬佩他忠著三世。更有人言,崔浩之于大魏,就如子房之于汉,荀攸、贾诩之于魏。辅佐少主,匡扶社稷,可谓是运筹制胜,算无遗策。不喜他之人,则对他不屑一顾,只觉他是居功自傲,崔氏勾结世家,功高震主,崔浩表面忠心,其实早有不臣之心。崔琰却知道,自己的主人只是太骄傲,需要守护的东西太多,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甚至舍弃了自己的孩子。
      贺桃不理解崔浩,拓跋焘也并无法理解自己的恩师。为什么他一定要阻止两人在一起,为什么一定要让他们摈弃七情六欲。只有崔琰清楚,崔浩只是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孩子们陷入与他相同的境地。年复一年,崔浩的谋臣之路走得如履薄冰,为了稳固朝堂局势、他必须借助世家之力。而为了世家不生异心,他必须履行与郭氏的婚约。可最终,他还是失去了如慈父般爱护他的君主,失去了对自己满怀期待的父母,失去了他至爱的发妻,失去了情同手足的义兄。
      即便神异如崔浩,他也是个人,是人就有感情,有感情就有弱点。正因为他的这个弱点,所以他娶了郭氏,就将郭氏当做自己的责任,不愿意冷落这个无辜的女子。郭氏也正是利用他的这个弱点,成功诱杀贺桃生母,又让贺桃与崔浩生出嫌隙。也正因为他的这个弱点,让他一番心血付诸东流,儿女生怨,君臣离心。
      正是因为自己的路走得艰难,所以他希望贺桃能走出一条完美的路。摈弃感情,才不会为情所困,为情所伤。可崔浩或许忘记了,没有人能活成父母期盼的样子,他做不到,贺桃又怎么做得到?
      最终,郭氏恶行暴露,贺桃为母报仇无可厚非,从此,一切不再受他掌控。
      郭氏被诛,崔郭两家的利益联盟出现了裂痕。贺桃的身后是拓跋焘,拓跋焘则代表了皇权。由此,世家与皇族宗亲就有了裂痕。世家虽然还不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仅凭初登帝位的拓跋焘和身后毫无助力的贺桃自然无法抵抗世家压下来的手。尽管,在贺桃的秘密安排下,夜魅改变身份顶着郭氏女的身份做了崔浩的续弦。可郭氏怎么会将这个不知姓名的女子放在眼里?更不会信任一个冒名顶替的女子能维系郭崔两家的关系。
      支持夜魅,不如支持郭氏之子崔睿、崔谦,那两个孩子才是真正流淌着郭氏一族的血。更何况,崔睿算是崔浩嫡长子,如无意外,崔氏未来就会是崔睿掌权。虎父无犬子,崔浩血脉,自然都是聪明的,贺桃出类拔萃,崔睿也不遑多让。很快崔睿便发现了母亲死于非命的真相,本就对贺桃生出不满的崔睿得知真相更是对她恨之入骨。
      原本崔浩有心培养贺桃,但贺桃身份特殊,又是女孩注定不能接任崔氏家主之位,别说郭氏不会答应,其他追随的世家也不会答应。所以他希望将自己创立的暗渊门留给贺桃,但贺桃却决心要与崔浩断绝父女之亲。崔浩不得不将崔睿作为新的继承人培养,崔睿接触暗渊门不久却很快发现了父亲的秘密,加上外祖郭氏的支持,很快就想到了报杀母之仇的方法。
      彼时正值拓跋焘征战在外,崔浩也随军出征,京中空虚,贺桃有孕避居飚南宫,他正好下手。但是崔睿不打算与父亲和皇帝拓跋焘正面冲突,因此他秘密安排人去勾结本就怀有悖逆之心的新兴王拓跋俊。一番游说,拓跋俊果然心动,愚蠢地认为自己可以趁着拓跋焘征战在外抢下帝位。崔睿虽然没有完全掌控暗渊门,但是却也能调遣不少门徒,顺利安排了人对监国的拓跋弥下毒,又引拓跋俊犯上作乱。而崔睿自己则装成被人伏击,利用贺桃的心软引她的只身犯险,只可惜最终还是棋差一着,没能将贺桃当场诛杀。
      消息很快被暗渊门的线人传到边境,密报呈递给崔浩的时候,崔琰准确地捕捉到了自己淡定从容了几十年的主人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慌乱。那一夜,崔浩仍旧没有离开他坚守的营帐,身为主帅的拓跋焘冲动离开,他却不能放任万千军士不管,那样会让军心不稳。崔琰守在营帐外,帐内的灯光漏出来,在崔琰的脚下亮了一夜。第二日崔琰入帐,见自己的主人一夜之间,白了三千青丝。
      贺桃下落不明,但崔琰却很清楚贺桃身为暗渊门最优秀的杀手,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不会放弃,她有一万种向外界求救的方式。可若这样的杀手,几个月音讯全无,那结局只有一个,便是不在人世了。崔琰深感痛心,又怎么会不理解崔浩的丧女之痛。旁人只觉得崔浩淡然从容,冷心冷情,只有崔琰知道那是因为他心中有大爱。
      拓跋焘失去贺桃,迁怒崔浩,君臣关系不负当年亲厚。加之这些年,崔浩欲大整流品,明辨姓族,在朝堂大动作不断,触怒了鲜卑贵族的利益,世家与皇族之间的关系变得岌岌可危。创制立事,各有其时。崔琰心知崔浩从来不是那么急功近利之人,如今行事这样无所顾忌,明知拓跋焘的逆鳞却还要不断去触碰,都让他隐隐不安。崔琰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主人做些什么,但他却一定要去做些什么,至少,他不想让自己的主人再枉死。
      崔琰对拓跋焘还是有些了解,虽然因为贺桃,拓跋焘与崔浩之间不复当初,但崔琰知道拓跋焘是个重情重诺之人。若崔琰此时离去,有朝一日,拓跋焘与崔浩真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他或许可以求拓跋焘念在往日情分,放崔浩一条生路。而若是他一直留在崔浩身边,那么除了最后为主战死,恐怕别无他法了。
      想通这一切,崔琰坚定道:“贱仆侍奉主人多年,实不敢居功,然如今旧疾复发、年老体弱,留在主人身边于主人也无半分助力。还请主人施恩,放我归野,安稳度过余生。”崔琰最近又受了几次重伤,前一阵被崔浩安排扶送“贺桃”的棺木去边境,又赶回来复命,一路也没能好好养伤。如今新伤加旧疾,确实让他看起来十分虚弱,事实也确实如此,今夜还能稳稳跪在崔浩面前,其实已经耗费了他所有心神,他的背后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崔浩心中一刺,这么多年,他从未将崔琰当作普通仆役看待,崔琰也是心知肚明。今日却以“贱仆”自称,将自己放低到了尘埃里,十足伤了二人情分,崔浩便知崔琰是去意已决。
      “如此,你自去吧!”崔浩长叹一声,少时情谊终会消弭,留在自己身边真心相待的人,果然越来越少了。
      崔琰闻言长舒一口气,半晌却又有点怅然,没想到崔浩会就这样同意他离去。家生子要求离开主家,这已经是背叛了,以往对待背叛之人,崔浩是什么手段,没人比他更清楚。可他提出离开,崔浩竟然半点苛责也无。他刚想起身,却又听崔浩道:“你且等等。”
      崔浩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拿来一个木匣递给崔琰,淡声道:“里面有些银钱,不多,你辛劳多年,这是你应得的,主仆一场也是缘分,你收下吧!”
      崔琰伸手去接木匣,他微微抬头,却仍不敢去看那人,视线落在来人垂于胸前的银发上,他哑声道:“属下以后不能伺候您了,望主人爱惜自身,也别再同陛下起争执。陛下长大了,知道怎么做好一个皇帝,主人别再费心了。”
      崔琰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崔琰,走吧!山水一程,已是三生有幸。你我虽共有从前,但却各有未来,既然选择离开,就要走得无牵无挂,这些不是你要担心的了。”往后烟雨落京城,一人撑伞一人行。
      崔琰抬头,目光终于忍不住轻轻落到了那人的脸上,清俊苍白的面容,虽是一头银丝却未见苍老,此刻唇边竟还挂着一丝释然的笑。崔琰心下一痛,慌忙接过木匣,再次俯身磕头跪拜,行了大礼才起身离开。
      崔琰走到门口与漏夜前来的郭夫人擦肩而过,夫人眉目冷艳,面露不屑,“你真的要走?”
      崔琰顿住捏着木匣的手紧了紧,“好好照顾他。”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门外,他不敢回头,担心一回头就没有力气走出这座大宅。
      郭夫人进屋见崔浩仍坐在昏黄的灯光里,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道:“夜已深,夫君劳累一日,用些餐食就歇息吧!”
      崔浩抬头看向来人,郭夫人已经麻利地摆上吃食,他看了看几碟小菜和一碗素粥,摇头道:“过午不食,你自用吧!我未感饥饿。”说着他将那张被墨团污了的纸伸到火舌下点燃,打算起笔重新再抄一张,却被郭夫人一把按住手。
      灯下美人,眼尾生晕,情意绵绵,“妾饿了,夫君陪妾用些。”
      崔浩不想为了这些琐事与她纠缠,遂搁笔提箸,饭毕也没能继续抄经,被善于磨人的郭夫人拉去内室休息。熄了灯,郭夫人将褪了外衫的男人扑倒在床上,借着月光打量身下之人,笑眯眯道:“夫君当真好颜色。”
      崔浩及时抓住她作乱的手,“休要胡言,还有没有当家主母的样子。”
      郭夫人撇撇嘴,不以为意,心想上一位郭夫人倒是很有当家主母的风范,如今坟头荒草都三尺高了吧!但她也没再继续做什么,她只是觉得今夜的崔浩似乎有些神伤,所以想插科打诨让他少想些烦心事。不过崔浩今夜没什么兴致,那她也只能老老实实躺好。“夫君不该如此轻易就叫崔琰走了。”背主之人合该严惩,想当年暗渊门的叛徒,死在崔琰手里的不知几多,没成想如今崔琰自己也走上了这条路。
      床帐被放下,月光也被阻隔在外,黑暗中,她听身旁人道:“夜魅,你若想离去,我可助你脱身,你要走吗?”该如何御下蔽上无人比崔浩做得更好,可今夜他却想再宽仁一次。夜魅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他深知夜魅不适合做这个主母,之前默许贺桃的挑衅和安排,是想安抚贺桃,也是为了维系和郭氏的关系,如今却大可不必。
      夜魅一怔,这个名字许久没人叫了,连她自己也快忘记了,好像叫的不是她似的,她心道:“我不走,死也要死在你身上,永远别想甩脱我。”但她却没有说出来,只翻身埋首在人臂弯里,刻意放平呼吸,假装已经入睡。崔浩明白了她的选择,既然不想走,那就算了。他的心善只会出现一次,把握不住就不会有了。他早已经不是曾经快意恩仇、潇洒恣意的少年,身为谋臣他的双手沾满了血腥。只是这条路他似乎走累了,或许,很快就会走到尽头了吧?他这么想着,也渐渐入了梦。

      “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苶然疲役……”拓跋晃背《齐物论》背的磕磕绊绊。
      拓跋焘敲了敲拓跋晃的头,顺畅着背到:“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他板着脸教训道,“这段背了多少遍了,怎么还如此磕绊?”
      卫柔端了膳房刚送来的甜汤,贺桃给父子俩一人捧去一人一碗,对拓跋焘道:“陛下,现在就教他背这个,会否太深奥了些?老庄之道,许多学究其实都只知皮毛而已。”
      拓跋焘收敛了严肃的神情,笑道:“也不是要他学得多精通,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来实现大一统,儒家一度取代了道家,而我们如今那位东郡公却信奉道家。其实无论儒家、道家、法家、墨家……为君者需学会自己分辨,取众家之长而用之,绝不该容忍哪一家独大。虽晃儿如今还小,但这些圣人之训,多听着些,总是没错的。”
      拓跋晃乖巧道:“父皇,儿臣知错了,喝完甜汤就好好背书,绝不辜负父皇对儿臣的期望。”
      贺桃摸摸他脑袋,“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你慢慢吃。”拓跋晃开心地点点头,一口接一口喝起甜汤来。
      喝完甜汤贺桃便让卫柔带拓跋晃去东宫的小院松快松快,拓跋焘知她是有话对自己说,打趣道:“什么小话还得背着人说?”
      贺桃不理他的打趣,认真道:“陛下教晃儿《齐物论》,对庄生之言定觉得有些可取之处。儒家、法家,甚至老子都对如何治理江山有独到见解,唯有庄子言人应该自由自在,他从不求成为‘人上人’,亦不在意他人的看法。譬如方才读的这段,如庄生所言,生而在世,人人都活得忙忙碌碌,但功成名就者能有几人?或许说这话陛下会觉得我是慈母多误子,但我实不希望晃儿活得像您这般辛苦。无论是一国太子,还是一国之君,这份责任太重大了,我担心他承受不起。”历来皇位都是堆砌在累累白骨之上,拓跋晃是个仁善的孩子,一梦多年她从未尽到为人母的责任,现在梦醒了,她想给自己的孩子造出一个温暖的避风港。
      拓跋焘沉思片刻方道:“我知你只是心疼孩子,倒不觉得这是误了他。原是我思虑不周,想着咱们就这一个孩子,他不坐这位置还有谁来坐呢!如今想想,是我偏颇了,不若从同族中寻个可造之材养育在膝下,未必不能成大器。晃儿性仁善,缺了杀伐决断之气,确实不适合为君。可如今已封了他为太子,若无故废太子,对国本对晃儿都会有影响。晃儿若成废太子,将来让世人如何看他呢?此事还需徐徐图之。”
      贺桃也明白废太子不妥,暂时想不到更好的法子,只叹息道:“那陛下对晃儿莫要太苛刻,晃儿不笨,陛下耐心教导必有所成。”
      拓跋焘将人拉进怀里,承诺道:“好,都听你的。”拓跋焘凑过去亲了亲她鬓角,与她耳鬓厮磨,“你在东宫待上瘾了?这都几日了,还不回长乐宫?还要我独守空房多久?”
      “伏罗,你来啦!”外面传来拓跋晃欢喜的声音。
      另一个孩童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来,“太子哥哥,许久不见你来找我玩儿,我特意央求母妃带我来东宫找你呢!”
      闻言贺桃便知是椒房越氏带着拓跋伏罗来了,担心他们要进来,忙推了推拓跋焘道:“陛下出去瞧瞧吧!”说着起身从拓跋焘怀里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裙,只双颊还留着些绯红,直看得拓跋焘喉咙发痒。
      拓跋焘其实并不想贺桃躲躲藏藏,他已在考虑如何给她安排个合适的身份。且越氏是自己人,实不必如此谨慎,只是这些时日贺桃天天黏着他们的儿子,许多事还没说开。但见贺桃已经主动避开,也不好拉人回来解释,他也起身理了理衣衫走了出去。
      院子里拓跋晃已拉着拓跋伏罗钻在草丛里抓蟋蟀,越氏和卫柔则并肩站在树荫下。虽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但其实九月初的太阳依旧很烈,没一会儿,两人的小脸就被太阳晒得红扑扑。
      拓跋焘走到院子里,越氏最先瞧见,忙屈膝行礼,又对毫无所觉地孩子道:“伏罗,还不来向陛下行礼。”
      拓跋伏罗乖巧地跑来,跪下对拓跋焘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拓跋焘将人扶起来,拍了拍他膝上的土,笑道:“伏罗今日瞧着气色不错,身子可大好了?”
      拓跋伏罗点点头,乖巧回话:“托父皇的福,儿臣已经大好了。”
      拓跋焘看向越氏,道:“伏罗还小,你别太拘着他,让他多与晃儿一处玩玩,对身体也好,对弟兄俩感情也好。”越氏微低着头轻声应诺,她没想到拓跋焘也在东宫,若是知道,凭拓跋伏罗如何央求今日也不会来了。
      越氏心里低低叹息,这几天赫连曦月明里暗里多次与她为难,若是被赫连曦月知道自己在东宫碰到了皇帝,估计又觉着她狐媚子呢!虽然她早年是对拓跋焘心存幻想,但嫁给崔浩为妾后便收了心思,后来又遭逢丧子之痛,如今只想好好养大伏罗,别的早就都不想了。
      拓跋晃抓到一只蟋蟀,高兴地扑到拓跋焘腿上,举着手里的蟋蟀,献宝一般道:“父皇,看儿臣抓到的。”
      拓跋焘夸奖道:“晃儿可真厉害。”
      拓跋晃往他身后瞧了瞧,疑惑道:“母……”拓跋焘及时制止了他,微笑着摇了摇头,拓跋晃了然,转身看到拓跋伏罗一脸羡慕地看着自己,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将蟋蟀递给拓跋伏罗,“伏罗,你想要这个蟋蟀吗?那送给你吧!”其实他也想要,身为太子殿下,平时课业就很繁重,没有什么时间玩耍,更别说像今日这样钻草丛里捉蟋蟀了。但是伏罗好像更想要,自己身为兄长得了好东西,理应谦让弟弟。
      拓跋伏罗却摇摇头,乖巧道:“太子哥哥好不容易抓到的,伏罗不能要。”
      越氏见兄弟二人互相谦让,忙拉住拓跋伏罗,对拓跋晃笑了笑:“妾身想起来宫里还有些事,得回去了,太子殿下得闲来关雎宫找伏罗玩吧!”拓跋晃忙点头答应,这几日他都粘着母妃,一直待在东宫,确实许久没去西宫找拓跋伏罗玩了。越氏又带着拓跋伏罗对拓跋焘行了礼,便带着拓跋伏罗走了。
      走出东宫,拓跋伏罗回身看了看东宫的大门,失落道:“母妃,好不容易见着父皇,怎么不多待一会儿呀?”
      越氏为难道:“伏罗,娘亲跟你说过的,陛下他不是……”
      拓跋伏罗坚定得摇头,“不,他是,父皇永远是儿臣的父皇。母妃喜欢父皇,父皇也喜爱母妃,母妃为什么不多见见父皇呢?明明母后和其他娘娘们时长会找机会去见父皇的。”
      越氏叹了口气,但想到他自幼体弱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都是因她之故,也不忍过多苛责,只柔声道:“你还小,不懂这些,以后会懂的,你父皇是待我们母子很好,但那不是喜欢。他若喜欢一个人,远不止如此。”别人或许没有见过他倾心一人的样子,可她却是再清楚不过了。

      重华宫中,冯业正被冯淑柔压着读书,今日冯淑柔让他读的是《吕氏春秋》,读到:“亲射王宫,鞭荆平之坟三百。”时忍不住蹙眉,对歪在软榻上吃果子的冯淑柔道,“阿姊,这伍子胥也太狠毒了,楚平王都死了,他还要掘墓鞭尸。”
      冯淑柔染了蔻丹的指甲拨开橘子的皮,掰了一瓣橙黄的果肉塞进嘴里,缓慢咀嚼两下后吞咽下去,才回道:“虽说人死为大,但是,对于一个日暮途远的人来说,这也是他的无奈之举。世人总是避重就轻,刀子不搁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那有多痛。你且想想,若有一日慕容氏死了,亦或者太子死了,你就会释然吗?”
      冯业想到了凄惨死去的母后,想到被废黜太子位的长兄,想到他们兄弟分离,想到自己骄傲的阿姊如今只能嫁给魏国国君为妃,天天去给那个什么赫连皇后请安,心里顿时火烧火燎起来,他咬牙切齿道:“有朝一日,我必要他们不得好死。”
      冯淑柔已将一个橘子吃完了,笑道:“这便是了,伍子胥着实是个伟丈夫。杀父之仇,灭族之恨,人死了就算消除了?凭什么?他受尽屈辱活下来,不是为了一句‘人死万事消’的。阿弟,你也该想一想,七尺男儿,来到世间,到底是为了什么?若只是为了成为碌碌无名者,那与蝼蚁何异?”
      “好,爱妃此言甚是豪气。”冯淑柔寻声望去,却见身着常服的皇帝陛下大踏步走了进来,忙起身行礼,心道晾着她这么多天,终于是肯来了。拓跋焘亲自将人扶起来,又对一同行礼的冯业和和气气道,“往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也不必如此拘礼。”
      冯业见拓跋焘态度如此亲和立时放松下来,笑眯眯跟过去讨好道:“陛下准许业在姐姐这里住已是格外开恩了,业不敢再失了礼数给姐姐忍了麻烦。”
      拓跋焘笑着拍了拍冯淑柔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这些日子忙于政务,倒是冷落了爱妃了,可是有人欺负了爱妃和业弟?”
      “陛下政务缠身,妾都知晓。”冯淑柔笑容温婉,“皇后娘娘和几位姐妹们都待妾很好,陛下别听阿弟乱说。阿弟读了半日书,早不耐烦了,让他回自己那里歇歇吧!陛下难得有闲暇,妾陪陛下说说话。”
      冯业虽被娇宠坏了,但还是极有眼力见的。姐姐入宫半月余,皇帝陛下却一次都没有来过,冯业对他自然有不满,也替姐姐委屈。如今拓跋焘主动来了,还对姐弟二人如此亲热,他也放了点心。冯业很识趣地行礼告退,将时间留给殿中二人,他自信凭姐姐的美貌与智慧,无需多少时日,皇帝陛下定然会为姐姐所倾倒的。
      宫女重新上了茶水瓜果点心,冯淑柔亲捧了茶奉给拓跋焘,“陛下尝尝这茉莉花茶,是妾的婢子制的,不知陛下能不能喝惯。”
      拓跋焘接过还未入口,便是一阵扑鼻的茉莉清香,呷了一口,香气浓郁、口感柔和、不苦不涩,与寻常茶饮却有不同,“爱妃果然玲珑心思,茶到了爱妃这里都要精致起来。”
      冯淑柔道:“陛下谬赞了,并非妾的心思,妾也是蒙妾的皇伯抬爱,给妾留了些得用的人,平日作奇技淫巧悦人罢了。”
      拓跋焘早知道冯淑柔有冯跋留下的人,冯淑柔的父亲也就是燕国现在的国君冯弘是个眼高于顶却十足愚蠢的废物,但她的伯父冯跋确实个聪明人,只可惜命太短,若是命长一些,燕国也不至于到现在这部田地。
      拓跋焘明知故问道:“爱妃似乎与文成皇帝更为亲厚?”
      冯淑柔也不瞒他,“妾的皇伯谦和有礼,宽宏大度,待妾和家人们都极好。妾少时便被皇伯接到宫中,时长与几位堂姊妹宿一处,皇伯待妾如亲女,妾自也敬重皇伯。”
      拓跋焘又呷了一口茉莉花茶,把玩着茶盏叹息道:“怕是比亲女还要好上几分吧!爱妃的几位堂姊妹难道也能有那些玲珑心思的婢子伺候?”
      冯淑柔谦虚道:“妾素来没规矩,许是皇伯担心妾鲁莽惹祸,才多为妾打算了些吧!”
      拓跋焘道:“文成皇帝能封爱妃为燕国的光禄勋,定然是欣赏爱妃的才华气度,爱妃方才对业弟的一番说教也十分独到,寡人甚是惊喜。”
      冯淑柔道:“妾的眼光远不及陛下,阿弟已是十几岁的少年人了,却仍是孩童心性,心思浮躁素无大志。妾听闻,太子殿下乃陛下亲自教导,不过六岁却已有储君风范了。”
      拓跋焘睨了她一眼,“爱妃手下果然能人辈出,到魏国不过几日,知晓得却不少。”这个女人还真是不遗余力地卖弄自己的实力。
      冯淑柔亲手剥了个橘子呈给拓跋焘,“陛下今日对妾诸多褒奖,想来希望与妾交心,妾愚笨,陛下若不直言,妾恐不能解其中深意。”
      拓跋焘道:“爱妃赞赏伍子胥,觉他是为了复仇忍辱负重。其实爱妃也是一样的,你们都选择走更艰难的一条路,为的就是在这大千世界留下些什么。司马迁有言,‘弃小义,雪大耻,名垂于后世’,七尺男儿不该碌碌无名,爱妃虽不是男儿,抱负却远胜男儿。”冯淑柔不是不爱楼真,只是比起这微不足道的男欢女爱,有更她更值得付出的东西。冯淑柔是个美人,也是个聪明人,更是个狠人。能对自己都狠得下心的人,终会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冯淑柔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陛下能娶妾,不就表示陛下欣赏妾这样的人吗?妾听闻陛下当年盛宠贺夫人,但为了国本、为了太子殿下,陛下还是舍弃了贺夫人。小情小爱只是顺意时的锦上添花,若被这乱花飞叶遮蔽双目,分不出轻重,轻则伤及宗族,重则危害社稷,不是吗?”
      拓跋焘欣赏她的抱负和野心,但却不赞同她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和抱负义无反顾舍弃爱人,不过每个人的境遇不同,做出的选择自然也不同。或许有一日,冯淑柔会为自己如今的选择而后悔,又或许不会,谁知道呢?拓跋焘知道,世人误解了他与贺桃的关系,不过他无所谓,他跟贺桃之间的情义只要他们二人知晓便可。
      “爱妃聪慧,寡人便直言了。”拓跋焘不打算再与冯淑柔互相试探,无论她手下有多少底牌,如今都要受他庇佑,又有何可担心?只要开出双方都满意的条件,自然不足为惧,“爱妃想要的寡人可以给,甚至可以给更多。我大魏素来爱惜人才,爱妃几位兄长若能归顺于寡人,将来魏国攻下燕国,寡人可将燕国分封给爱妃的几位兄长做封地。届时,燕国的百姓也是寡人的子民,寡人会一视同仁。爱妃觉得如何?”
      没想到拓跋焘如此痛快,冯淑柔心中一喜,但又有些疑惑,拓跋焘如此好说话,应该不是被她的美色所迷,“那陛下希望妾为陛下做些什么?”
      拓跋焘唇角含笑,“寡人要你做到与赫连氏分庭抗礼,你可能做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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