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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序章 阴霾帷幕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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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徒利海岸线东南部。
来自深海的咆哮凶险又可怖,冲着天际浩荡涌去,巨浪低频的袭击震撼且磅礴,向着陆地压迫而来。
海面之上,一片摧枯拉朽。苍穹之下,即为万丈深渊。
落日燃烧着尾焰,缓缓下坠。当最后一线金辉被地平线吞没时,黑夜降临了。在近海岸的石滩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潮腥的味道。巨大的阴影掠过地平线,虽然已过黄昏,但时而闪现的紫雷仍照亮了许多地方,甚至能隐约望见一座海外岛屿的轮廓。
在纵横分岔的旷野之中,一蓬蓬粗壮的野草,像小山峦般连绵、交叠、倒伏,漆黑的墨汁从天空一直喷到大海尽头。于此电闪雷鸣之夜,一支新时代的骑兵队正疾驰飞奔。
这支队伍的人数算不上多,装备却是无比精良齐全。从胯|下沉猛凶悍的钢甲骑兽,到彼此配合无间的精湛骑术,再到线条流畅、色调统一的行动装束,都彰显出潜藏于他们背后的势力,俨然是当今最不可挑衅的庞然巨物。
这些游骑以一种堪称恐怖的速度,在利莫里亚平原上横掠而过,如同一支刚刚冲出钢笼的饥饿狼群,正处于嗜血冷酷到极致的状态。只是因为仍受到某一股无形力量的约束,纵然恶行累累却不敢违背既定的守则,所以他们更像一群邪恶而兴奋的猎犬,在得到明确指令的情况下尽职出动。
游骑们所进行的正是狩猎,被狩猎的对象则是人类。
逃亡者们在长途跋涉中饱受疲累的煎熬,举目四望,无论前后左右,均是淹没过膝盖的荒草。黑炎之月的萧瑟侵进每个人的心底,寒冷麻木到极致,又像一团狂暴的烈火,肆无忌惮地从毛孔钻入,径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经历昼夜不停的奔波后,也不知是否由于狩猎者们刻意的放水,被追猎的一方终于得到了短暂的歇息。两株形态狰恐的连体巨木下,十余名战力参差不齐的能力者形成一个半包围圈,警戒着无处不存在的危险和陷阱。即便放在一座颇具规模的武装基地里,这个纯粹由夜魔组成的阵容也堪称强大,唯一欠缺之处,就是足以坐镇一方的高阶能力者都已陨落。
在反向防卫的圈子中心,一位面容严肃、气质冷峻的男人背靠粗粝的树干,沉默地凝望着远方的森林轮廓。黝黑的树影倒映在他充斥血丝的眼珠里,显得格外幽深而狰狞。
在这略显沧桑的成熟男子身边,还蹲着一个外表俊秀的少年。这是一名极为年轻的夜魔,拥有一头浓黑色的桀骜短发,宛若出鞘利刃般的凛冽气质,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柄刺剑,衣着上的血污并不比其他人少一些,但实际上还不过是个刚刚成年的小家伙。
沉寂许久之后,靠在树下的年长男子深吸一口气,看向守在一旁的黑发少年,哑声开口:“这一次,翡林是真的要走向终结了。”
可笑的是,时至今日,他们仍不知道究竟何处得罪了那些披着光鲜外皮的恶魔,尤其是那些人背后的主使者……明明可以轻而易举把他们一网打尽,却偏偏每次都只收割少数人的性命,或者带走几个关键人物,不急不缓地削弱着他们的有生力量,借此把整个翡林一步步逼上绝路。
他疲惫地叹息一声,说:“或许当初,我确实不该让家族倒向‘死海协奏’。可谁又能料到,这个盛极一时的暴|乱组织,会在一夕之间遭致如此彻底的洗牌呢!虽然现在的‘沉默盛装’与其前身相较,穷凶极恶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在它重新构筑的血腥秩序中,多了过去所没有的理性、严苛和相对包容。所以我无法理解,翡林家族并非裴斯因莫的嫡系和死忠,我们的投诚为什么无法被接受,不仅没有丝毫妥协余地,还要受到死海余孽都未必有的待遇?”
他身侧的少年慢慢站起来,面部表情毫无畏惧,一双漆黑的眼眸寒冷如夜,回答:“现在还不是放弃的时候!就算是战死,我也永远不会向敌人低头的。”
男人则摇了摇头,说:“过了这么久,你还没明白吗?他们不需要翡林投降,也没想让我们臣服,赶尽杀绝是他们唯一的目的。算了……柯修,逃吧!逃进呼兰森林,等躲过麒麟裔的追捕期,你就可以换一种身份出现。”
“以你现有的能力和晋阶潜能,加入暮色战旗并不算困难。只是你身为夜魔,在那里也许得不到太大的发展空间,但相比与翡林一同覆亡,这已经不太值得计较了。还有,如果你愿意的话,就去找柯蒙……”他话说到一半,艰涩地喘了口气:“虽然非常讨厌那个轻浮无赖的小子,但你们毕竟是真正的手足,血缘关系不可否认。况且,如果还有谁一定会鼎力维护你,能成为不惜一切挡在你面前的人,大概也只有他了。”
柯修脸色转为阴沉,眼底更窜起一股怒火,说:“我怎么可能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大哥,你才是我的兄弟!至于那个家伙……这三年来都没有一点音讯,应该是真的回不来了。”
“好,那就先别管他。”年少者的兄长没什么惋惜表示,只是漠然地说:“重点在于,家族剩下的能力者之中,你是唯一有脱身机会的人。而且蜕变成功之后,你的体质就已经有了彻底的改变,不能见血的弱点也早就成为了过去式。”
“不,独自逃走是懦夫的行为!”柯修垂下头来,目光注视着荒野雪地,表现得相当固执:“无论敌人什么来头,我都会和他们对抗到底。终有一日,我会让那些人付出血的代价。”他的五指牢牢扣在树干上,不经意间就抓下一些琐碎、粗糙的树皮。
“别犯傻!除了暮色战旗,没有一个势力敢于和沉默盛装对抗,任何家族和个人对上它都只是蚍蜉撼树。”翡林家主颇为费力地支起身体,声音陡然变得严厉:“况且,目前被派遣而来的部队只有麒麟裔,出于尚未可知的理由,那群猎犬在执行捕杀命令的同时,乐意给我们留下一点喘息余地。但是别忘记了,群蛇宴还根本没有动作!而后者可是噩梦的核心、灵魂的坟场!柯修,你想成为他们的饵食吗?”
最后,他语气沉重地说:“我,斯铎·翡林,早就被列在必杀的名单上。我身死之际,翡林的最后一滴血也将流尽,我知道,这个时刻马上就会到来。而你身为这个家族的养子,只要能够成功摆脱敌人一段时间,他们未必会对你紧追不放。现在,走吧!如果要为我们报仇,就竭尽全力活下去……”
话语听起来虽然流畅,男人的声音却愈来愈低,少年骤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心悸,慌忙朝如兄如父的大哥看去,当即就是一阵天昏地暗!守卫在四周的一批能力者也纷纷反应过来,可是在他们的感知之中,翡林家族的当代族长已然长逝。
黑发的年轻夜魔发出一声无助的呜咽,原本凌厉而强悍的气势顿时退去,随后在惶然间抱着兄长跪倒在地!少年的喉结不断滚动着,但没有当着众人的面抽泣,而是竭力压抑着濒临爆发的痛苦漩涡。正值极度深寒的冬季,他怀中躯体的温度迅速流逝,如同自己一颗直坠深渊的心,冰凉透底。
半晌,这位翡林养子才缓缓抬起脸来,尽管面色苍白如纸,可谁都能看出那股深入骨髓的惊人恨意!站在无尽荒野和深沉夜幕下,他目光冷然地环视四周一圈,漆黑纯粹的双瞳深处,渐渐泛起一片鲜艳如血的光芒,然后说:“大哥走了,你们的使命也已完成,去留随意吧!从此以后,我们各不相干。”
幸存的能力者们神态都有些复杂,彼此之间相视苦笑着。族长身亡之后,他们的确没有了拼命的理由,其中六个人略一点头,就转身飞奔离去。
还有四个并未离开,其中一人说:“麒麟裔正在快速接近,我和英农他们留下。族长的遗命是要保住你,但要使你避免处于关注之下,就必须让敌人查验他的尸身。柯修少爷,您则要背负活着与复仇的使命,决不能回头。而我们四人,将会守在家主身边,并战至最后一刻!”
“少爷,祝你好运。”另外三人如是说。
柯修退后几步站定,低声道:“……不会让你们白白牺牲的。永别了!”说完,年轻的身影于他们面前一掠而过。顷刻间,平原上被切出一道锋锐的轨迹,并在夜雾的笼罩下逐渐消隐。
片刻之后,呼兰森林上空又响起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雷鸣,耀眼光灿的闪电在瞬息间贯通了天地!但紧接着,暴雨并未随之而来,这座世界却忽然飘起了大雪。莹白色的夜光鹅毛铺天飞落,构成一幅黑白交错、极致美丽的新时代图景。
※ ※ ※ ※
从黑徒利海岬向东北岸延伸,沿海地势不再平坦如斧凿,转而呈阶梯状愈发拔高。当穿越遍布着死亡沼泽的无人区,就是广袤、野蛮而又无比血腥的先驱高地。连绵的山峦和宁静的湖泊被暴雪覆盖,气流在冰寒中透着令人不适的粘湿。而那荒凉、深沉并且崎岖不堪的地表之上,则同时抒写着蓬勃如焰的生气与动荡四伏的杀机。
沐浴在漫天狂舞的冰雪风暴下,于被星辉所眷顾的群峰之巅,伫立着一座宛若天降神迹般的战争堡垒。它以天空般的苍灰色为主基调,并占据着从云端俯瞰世界的宏伟视角。其整体设计风格并不偏于华丽,但深邃、雄浑外加沉凝到了极致,也就超越了任何形式的华丽,甚至兼有着黑暗与神圣的美感。
以这座无与伦比的巨型堡垒为中心辐射开去,在诸多海拔略次的峭壁边沿,散落着另外一些规模较小,然而同样气势恢弘的建筑群。在肃穆林立的城堡、能源塔与山谷别墅之间,除了早就被开拓完毕、盘旋直下的通行大道以外,还架设着众多宽阔、精密并极具承载力,以及可自行升降回旋的悬空索桥。
如此壮观若海的手笔,即使处在资源丰饶的大灾变之前,也完全能用不可思议来形容。
但直至两年以前,这里还是一大片覆盖面极广、却全方位封闭的失落地域。如今,这座建造于旧时代的遗产之都已被开启、入驻,同时被赋予了一个神秘且瑰丽的名字:沉默盛装。
这既是对坐落于万丈危崖的要塞之城的称呼,又是指代一股以恐怖速度崛起、且又急骤扩张的黑色势力。这是一个崭新而动荡的时代,亦是个一切皆有可能的时代,凡事总是相对的,默认的强大未必不可推翻,新生也并不一定意味着弱小。
放眼当今亚希罗,与沉默盛装属于同等层次的统治机构,也唯有十余年前成立并稳步壮大的暮色战旗。这个至今仍以天宠觉醒者为主导的擎天巨擘,也是唯一尚能将其压过一筹的老牌势力,而这仅仅是现状,谁也不知道时间会站在哪一边。
昔年,声势辉煌的界限同盟在瓦解之初,一共分裂为两个竖起独立旗帜的组织,其中一个即为今日的暮色战旗。而与它曾一度相峙的自由镜像,却早已在被掩藏的真相中灰飞烟灭。
至于刚成为历史不久的死海协奏,今时于其旧址之上,已然集结起了众多强有力的猎魔者武装。尽管内部所吸纳的成员为清一色的夜魔,但仇视旧人类与觉|醒者的偏激之徒总是会被拒之门外。因此表面看来,这是一个结构形式宽松、并且相对无害的猎魔组织,而表象之下,实则为沉默盛装麾下的分支之一。
只是由于开放型、反垄断规章的因素,这支被命名为‘纯血游骑’的支部机构,其行事风格较之远在他方的总部要温和太多。
事实上,猎魔者是一类风险可大可小的新时代职业。他们通常由实力不赖的人组队,主动猎杀妖兽以进行交易或是换取物资,相互之间既可以短期结盟、又不乏长久合作。当然,也有孤僻独行的强者会选择单干模式。
笼统说来,猎魔者更贴近于自由佣兵的性质,相似的组织在暮色战旗麾下也十分常见。还有另一种独行者常见的获利方式,就是替中小型聚居地清剿活尸、驱逐兽群,以及扫荡荒野暴民之流,事后聚居地的住民将会筹资付给其报酬。
天际雷电依旧不时地倏然闪现,如彗星一般捅破无边黑暗。暴雪闪烁着深寒又美丽的微光,不仅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也令悬于崖顶的堡垒轮廓愈发深不可测。
由庄严巍然的穹顶深入山腹直至最底一层,堡垒总共被分为十三座互不交叠的立体空间。每一层区域皆高达百米有余,同时又被切割为更多大小不均、构造复杂的超时代功能厅,那些巨厅的直径至少超出了层高十倍,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深远而浩瀚的时空感与层次感,并且在一定程度上混入了中古时期的风格。
位于要塞之城的地上层区域,即为沉默盛装的公关总部。在此其中的枢机厅层内,包括了作为尖锥武力而存在的麒麟裔,将武装重心驻扎于死海旧址的纯血游骑,以及为符合条件的旧人类提供庇护的侈营。
而隐藏在战争堡垒的底部深处,还有一座占据了整整五层空间,却是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暗堡。
它是噩梦核心之所,亦为如临深渊之地。
此处被称为‘群蛇宴’。
与另外三大支部不同,这是一个绝对独立的特殊机构,即使是来自总部高层的动议决策,也必须通过群蛇宴的审定才能得以实施。而但凡每个分部的重要行动,也都将有督战队与其伴行。
在通往群蛇宴的地下甬道尽头,矗立着一座十分奇异的双扇巨门。
这座门直通穹顶,全然隔绝了内外两重天地。让人颇感惊诧的是,光看那门槛就离地足有五米之高。而那供人落脚的台阶,竟全由如刀枪剑林般的黑色冰凌构成!且在表层还附着了森寒不灭的霜白幽焰,这使非能力者根本就无法跨越。
至于雕刻着孔雀绿斑纹的红底门扉,则更是显得深邃、沉寂和巍峨无限。另外两枚硕大、诡谲,完美镶嵌于左右双扇的蛇瞳门饰,也由于某种超乎想象的未知力量,从而令绝大多数人感到难以直视。
这座深红巨门仿若亘古存在一般,它既象征纯粹的黑暗,也浸透浓郁的血腥,一旦推开这扇门,就将踏入魔鬼的地域。换一种说法,即是堕入灵魂的坟场。
沿着高敞壮阔的下沉走廊笔直前行,两旁耸立着数以百计、威严高大的殿柱。正是这一道道流转着黯淡光华的擎天重柱,共同撑起了整座群蛇宴的主厅大殿。绝大部分的空间都融于黑暗之中,殿柱和壁灯的微弱光辉彷如海底之月,只是营造出了更为渺茫可怖的氛围。
大厅地面铺砌着一块块切口平滑如镜的巨石,而那些宛如裂谷般深深凹陷的石缝之间,源源不绝地涌|出一缕缕具有轻微毒性的灰炎。只不过所谓的毒性轻微,也仅仅是针对高阶能力者而言。深灰之炎紧贴着地表徐徐飘散开去,最终汇成一片幽淡晦暗的烟气之海。
于此堡底世界的至深之地,赫然屹立着一座极具压抑感的浮空棱台。
而在那重若山峦般的高台平顶,还架着一把散发着浓郁苍凉气息的重钢座椅。这张由冰寒、恐怖和梦魇铸就的高座上,椅背以及扶手都爬满了粗糙尖锐的铁之荆棘。这在极度阴森压迫中又透出一股疮痍之感。
哪怕是高阶能力者倚着这把居高临下的宝座,也绝不会拥有一星半点的舒适度。若是镇压不住自底座涌现的巨大力量,却又做不到及时抽身,就注定会被万千利箭般的棘刺钉死在原位!如此不仅落得个鲜血淋漓的下场,还将被抽空一切能力乃至于生机,最终化为一堆无血无肉的骨架。
但反之,即可得到这股莫名力量的无形加成。
高台与平地之间,并无铺就着深长绒毯的斜坡接引,而是飘荡着无数起伏琴键似的厚石板,四个方向皆是如此。以浮石殿阶为界划分的区域内,则挖着一个作用未知、难以形容的巨大方坑。
这些浮阶仅在石面上泛着少数极为幽微的磷光,并于一波波刷过的反重力场的作用下,始终在虚空中缥缈浮沉而保持不坠。只是看起来很难使人放心,仿佛稍有不慎便会一脚踏空,从此永坠无光无尽的深渊。
难以计数的浮石板凌空铺展开去,一直延伸至深广空旷的大殿底层,然后才是真正的豁然开朗。在逐级递降的浮阶之底,首先入目的是一台宫廷式管风琴。这架乐器的规格宏伟复杂到了极致,本身和西侧的一堵隔断墙构筑为一体,而且不但直通吊顶,更是足足占据了上百平米的空地。
仰望而去,上万支长短不一的合金音管错落而立,宛如一片天然石林般雄伟地耸峙着。于底座那壮观大气的风箱侧面,还烙印着诸多优美、精致而又古老的木纹。很显然,这架巨型管风琴与地下暗堡的建造年代同样久远,但在经历了悠久如斯的岁月后,仍因保存尚好的缘故而并未失效。
此时演奏台前的琴凳上,端坐着一位假面黑礼服的女琴师,并保持着随时敲击琴键和踩动踏板的姿势。可若是再仔细观察些,便会发现这位琴师根本没有分毫生命特征,在那张苍白空灵的少女面具上,唯有一抹细腻精致到令人颤栗的微笑!
她只是一个制作逼真、活灵活现的人偶而已。
在这个琴师人偶的双手附近,还悬吊着好几个传讯用的绳铃。在少女肢体上的每一处关节间,都牵引着一根根由纯粹能量凝成的傀儡线。这类操偶之线不会产生过于明显的波动,而仅仅与操纵者存在着一股冥冥的联系,倘若置于真正的血肉之躯内,不仅凭肉眼难以察觉,连靠感知力也相当不易捕捉。
位于高台殿阶的两侧,各排布着一列精钢锻造的弧形长椅。每排均有四十二张席位,造型极为整齐划一,风格粗犷、冰冷而又凝烈。而在两列相对坐落的席位末尾,又横置着一长排数目相等的座椅,松散地构成了三面合围的态势。
即使处在同列坐席之中,席次相邻的座位间彼此也是相隔极远,并且浸在一股宛若幽灵般的森白色调中。
然而也有例外,譬如东西两列最前沿相峙着的两把专座,以及后方处于两者之间的第三把座椅。靠西的首座是寒极如冰的幽蓝,东侧的首座为灿若流火的苍金,而正对高台的中央首席则染满了猩红,三者均与各自的次席直到末席都区分开来。
自西侧首座而始,每张坐席的底座之下都喷射着阴冷、暴|乱的浓黑浊浪;东列的首席与其后座位亦是相似,但基座底部翻涌着的是炽热、沸腾的暗红血浆;而横亘于中间的四十二席,尽管表面上一派风平浪静,却需要直面来自于高台|独座的压力。
此外,每把长椅都笼罩于一个硕大光圈之下,仿若暗夜下的篝火那样醒目。
原本空无一人的悬停高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凝立的剪影。而且不知何故,明明无法看清他的面貌,却能够辨出这是个年纪极轻的人。当他安然落座之际,原本怒张着的铁之荆棘微微一闪,即刻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一对优雅而巨大的金属双翼,骤然自椅背后的黑暗深处撑开,旋即缓慢又流畅地收拢,最后定格在半合抱的形态。
一束深金光柱从殿顶直降而下,同时点亮了整个虚空王座!
高台上的年轻人坐定以后,随手拿起一本黑棕色封皮的教典,就这样宁定自若地翻看起来。这是旧时代最著名的救赎之书,可以说拥有相当苍凉厚重的质感,书皮表面镶着藏青、赤金交织的双色纹饰,靠近书脊的区域打着一些孔洞,并以细长的银链悬挂在持有者的腰间。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的注意力都集中于这部教典上,一页又一页地稳定翻动着,间或还会写下几行字的注释和体悟。等到时钟塔悠扬、浑厚的钟声准点敲响,他终于肯放下书,重新抬起头来。
在那深远虚渺的殿阶之底,一名灰蓝色瞳发的巡狩人已静候了片刻。
直到最后一记钟声敲完,他才微一欠身,语气神态皆十分恭敬地说:“午夜既至,明薰特此向您问候!上回事件已经处理完毕,乱军头目于昨日在蓝摩镇授首,其余参与者无一漏网。从督战官的反馈纪录来看,麒麟裔的战损共达十九人,但车勋级别以上并无伤亡。”
明薰稍顿了一下,又接着请示:“主人,总部刚拟定了一份二级行动方案,还有几处地方需要您来过目。”得到允许后,他立即抬步走上了浮阶。
巡狩人保持着和普通人几乎一致的步调,而节拍上甚至还要略慢一些,却在几个呼吸间就踏上了最顶层的平台。他在王座前单膝跪下,打开一张精密且高端的战术薄板,然后以双手奉上。
群蛇宴的主宰伸出手指,在智能光屏上轻轻一点,经过筛选的信息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他沉静而迅速地浏览着各分部的近期行动报告,以及暮色战旗这支对手的主要动向及情报分析,之后又调出那份被标注为二级的方案。
看完所有档案之后,他语气平和地说:“看上去成功率很高,就是短视近利了些。告诉他们,这份方案没有重改的必要,直接把行动的负责人撤换掉吧!”
主宰略显慵懒地倚在宝座中,似乎对黑暗中的光明很是享受,一边漫不经心地继续道:“沉默盛装目前的扩张速度已达到了极限,和南方的平衡迟早会被打破,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也没那个必要。我们需要时间来缓冲,对边也在做更充分的准备,双方暂时都有这个默契。不过平衡总是脆弱的,尤其在面对天然对立的敌人时,一旦跨过了那条底线,就会即刻导致全面开战!而最终,如果不能一口气吞下去,也就失去了流血的意义。另外,让十三层的那些人收敛一点。如果还有谁想染指那片禁区,就请他们从顶上滚下来,重新认识一下什么是本分,包括如何拥有一颗敬畏之心!”
他不仅说话的方式极有耐心,其实连声音也异常悦耳,既如幻梦般纯净迷离,又隐约透着一点沙哑的磁性。可若与这里的氛围结合在一起,就变得有股种不出的深沉恐怖。
明薰微微一点头,说:“属下明白了,请问还有什么吩咐?”
“暮色战旗近来的新秀不少,可以找机会多接触一下。遇上五大家族的子弟尽可能地活捉,那些年轻又有潜力的最优先,抓不回来的也无所谓,随便怎么杀都可以。好了,你先下去吧。”主宰安宁如水地说。
于是巡狩人又躬身一礼,就此告退。
主宰又如是静坐了一会儿,也没见他有任何动作,演奏台前的琴师人偶就忽然间转活了过来!随着十指的舞动与踏板的撞击,大殿内即刻响起一连串洪亮又清越的奏鸣,若深海火山般的声浪震荡着苍茫黑暗,让人仿佛深陷于永恒无尽的时空乱流!
而人偶少女在奏乐之前,还轻轻摇动了附近的一个绳铃。
隔了一会儿,琴音渐渐变得舒缓低迷,西侧偏殿的一道落地门却陡然升起!在一阵齿轮摩擦产生的嘎吱声中,一名银发碧眸的青年男子迅步走入主殿大厅,并且在最末一层殿阶之前站定。而他大步行进之间,那头短发没有分毫飘动的迹象,每一根皆如刺锋般挺立张扬着!
这是个全身披挂着重甲的夜魔,也是地位上仅次于两位巡狩人的首席执令官。此刻他以右手抚胸,行了个古老而标准的礼节后,才抬首望向笼罩于光柱下的王座,沉声说:“奈亚见过赋予者!请问阁下有何指示?”
主宰淡然地下达命令:“翡林那边收拾的差不多了,可是还漏了关键的一个,就由你去把人带回来。记住,他很有价值!下手时有点分寸。”
“属下立刻去办!”奈亚冰冷地回答。
首席执令官领命而去,大殿再一次变得空空荡荡。
主宰这才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身向高台反面走下去,一寸寸沦没于虚空后的绝对黑暗。他的背影显得那么悠远、苍劲,脊柱更透着深沉而典雅的力量感,却隐约又有种说不出的怅惘之意。
半张半敛的双翼也随之折起,穹顶的深金光柱则悄然暗灭,唯有人偶琴师弹奏的夜想曲依旧响彻了许久。
※ ※ ※ ※
第七日,正午时分。
清冷微暖的光辉自天穹洒下,挂满冰雪的树冠被镀上一层明净美丽的金色,整座呼兰森林仍是如此宏阔幽深,却也减少了几分森然狰狞。而在南部丛林的边缘地带,刺骨的冰风中裹挟着硝烟的味道,原本葱茏的草木汪洋已彻底消失,转而变成了生机死绝的大片焦土。
一块视野相对开阔的缓坡上,遗落着一部黑金色涂装的新时代战车。但它不仅外壳变得破破烂烂,装有主炮的车身更是侧翻在地,还有纯净的燃油从轮胎底下徐徐流出,并不时地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音。
就在与这辆战车相距不远的地方,一名浑身浴血的军人正半跪在地,手中的长刀已有半截没入砂岩深处。他上半身依然挺直如刀,也没有因重伤而垂下头去,目光始终冷酷坚定地平视着前方。
他有一张精悍且刚毅的面容,尽管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但泄露出来的能力气息却格外强大。虽然,那一身深翡翠色的将军服饰线条简洁、精致而又大气,可是从他前胸后背的伤痕里,仍旧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汩|汩鲜血,而且根本没有半分缓滞的趋势!
这是一名天宠觉醒者。他其实早就失去了几乎全部的行动力,而这等重伤也注定了无可挽回,之所以能够支撑到现在,除了钢铁般顽强的意志之外,也因为他的实力已跨入了谛阶。而天宠与非能力者最大的相似处,就在于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永远都是红得如此夺目,如此鲜艳。
北方丛林里渐渐响起一阵靴子落地声,随着那十分轻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小女孩就这样一路蹦跳着走来,宛若一头小鹿般的直撞到阳光底下!她扬着一张天真稚嫩的小脸,纯净无邪的双瞳深处隐隐有碧波荡漾,一头黑色的短碎发不太服帖地落在耳边,显得十分俏皮可爱。
“咦!原来还活着呀?”小女孩一走到缓坡前就立刻停了下来,眯着漂亮的猫眼观察了一会儿,就用战靴在砂岩上轻轻一踏,整个人轻盈地落到那名拄刀半跪着的军人身旁。小女孩蹲下|身来,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另一只手做贼似的向着那把刀摸去,然而在指尖即将触及刀身的刹那,又如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默然两秒之后,她心有余悸地说:“见鬼了!居然是一把禁忌型能量武器?呸呸呸!什么破运气,这样都捡不了便宜……”
小女孩嘟嘟囔囔地回过头,下一瞬双眼蓦然睁大!一个猎装青年正和她并排蹲在一起,用几乎同样的姿势托着下巴,这时他扭过头来,有些好奇地问:“这位都是快死的人了,你还要抢人家的东西?”
“你、你你你!你……不要故意吓人啊!”小女孩一副受到极度惊吓的样子,一边结结巴巴地问着话,身体也仿佛重心不稳似的跌坐下去,而双手之间却连续挥出几抹冰寒的光芒,向着对方肋下、胸腔和颈动脉等要害毫不留情地刺去!
那青年顿时也吃了一惊,可他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唯独身体朝右侧凭空挪动了两米,就让这突如其来的连环攻势落了空。但紧接着,小女孩的战靴就不依不饶地踹了过来,横空飞踢而来的一双小腿优美、有力,且又充满了凛冽恐怖的杀机!于是他只好站起身来,简简单单地向前张开五指,一把抓|住小女孩的双脚踝,轻松卸去她手中攥着的匕首、以及身上暗藏着的武器,接着远远地扔到一边,并把人倒提着拎了起来。
脑袋朝下的姿势相当不舒服,小女孩马上变得老实了许多,挣扎几下后就双手合十,乖巧又认真地求饶起来:“大哥哥,我错了……”
青年微笑了一下,说:“我既没有恶意,刚才又没做什么,干嘛急着想杀我?我肯定不认识你,你也好像没见过我的样子。这么说来,我们之间应该没有仇才对。”
“谁让你吓到我了啊?人家这是应激反应嘛!再说我跟你又不一样,我是夜魔、夜魔啦!就算我还是个小姑娘,一般天宠也不会对我客气的。何况我正准备要……咳,我当然得先下手为强了。你快点放我下来,我保证……啊!!”
青年闻言配合地一松手,小女孩便噗通一声趴在了地面。过了两秒钟,她气哼哼地爬起来,拍了拍灰扑扑的双手,而后就很不淑女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年幼的夜魔女孩坐定后,才终于产生了惊慌和后怕的感觉。若是换一个对手,如果方才没能成功杀掉对方,那么她就必死无疑,死前极可能还会经历一系列非人的折磨和侵犯。大多数夜魔对天宠都有仇视情结,反之也一样。天宠通常不把夜魔当做人看,而对于虐杀异类和敌人,无论身处哪一方阵营,都没有多少人会明确排斥。
小女孩不只听说过,也亲眼目睹过很多回这样的例子。想到那些,她忍不住抱住膝盖,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过脸颊,并留下两道浅淡的莹绿色水痕。而在这时,年轻人把之前收走的武器推回她身边,说:“还给你了。那把刀不是你能驾驭的,稍有不慎就会让你受重伤。嗯,你看起来很需要装备?”
“当然!有谁不需要?获得一把适合自己的能量武器,对我的战力将有很大的辅助和提升。那样我才能搜集到更多战利品,等手头的资源积累到一定程度,我就拥有了加入纯血游骑的资格!”小女孩赶紧擦了擦自己的脸,又偷偷地瞅了他一眼,也不知为什么,心情就出奇地平定了下来。
“纯血游骑?”年轻人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哎!你居然没听说过?!这是一个纯夜魔组织,却没有被暮色战旗视为眼中钉呢!”小女孩稀奇地盯着他,一边用双手比划着说:“那么,麒麟裔你总知道的吧?在这种多势力的交界地带,他们的部队可是时常出没的,而只要和暮战麾下的‘皇者呼魂’相遇,基本上都免不了一场恶战啦……”
年轻人再次蹲下|身来,检视着丛林与焦土间残留的战斗痕迹,顺便还发现了几道疑似为多辆重型卡车重复碾压过的印迹,然后抬起头说:“你讲的这些,我完全不了解。”
“天哪,荒野上的蚁民也没你这么无知!你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种地方游荡?”
小女孩表情更夸张了些,刚刚泛起的恐惧在转眼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甚至大胆地快要将手指戳到他的后脑勺上,说:“你简直就是不知死活嘛!呃,虽然你自己也挺危险的……算了算了,看在你不算太讨厌的份上,我就再告诉你几点。喏,这个快变成尸体的家伙是暮战那边的人,从军衔来看还是一名少将,没受伤时恐怕有谛阶实力,也就是真正的大人物!哦对了,你可以叫我拂晓。但你又是谁?说吧,到底从哪里来的?”
“我……”对方刚想要回答,神情中就露出几分迷惘之色,但随即又笑了起来:“我叫柯蒙,这是我的名字。其它就不知道了。”
“啊?怎么会这样!你……该不是被人打坏了脑子吧?对,你肯定是伤到头部了!”拂晓抱着两条胳膊,点着头如此断定。她同情地说着,眼中还流露出一点惋惜之情,当然也有可能是幸灾乐祸更多些。
“或许吧。”柯蒙不置可否地道。
柯蒙直起身来,飘洒到头发上的碎雪随之抖落,他走到那名浴血军人的正面,但才刚一俯身,就猛然定住了动作!他耳中隐约捕捉到一声极为遥远的啸音波动,这记由远处传来的啸声明显是来自人类,听着像是被逼入绝境时压抑不住的呐喊,却也类似于因为伤痛剧烈而发出的呻|吟。总之其中所包含的情感无比强烈,尤其是愤怒和痛苦无比鲜明!
不知为何,柯蒙在听到这戛然之声的刹那,突然自心底涌起一阵莫名而异常的惊悸。他脸上的微笑稍有些凝滞,耳朵下意识地颤动了半分,又偏着脑袋凝神分辨了好一会儿声响,苍黑色的碎发也飘起了大半,又在耳侧一根根地徐徐落定。然而接下来,那个声音就再也没有响起,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
柯蒙不动声色地抚上自己胸口,除了心中突如其来的警兆以外,还有隐微的钝痛似乎在提醒着什么要事,可是根本唤不起任何一片相关记忆。很快,这股徘徊于心的异样感也就如流水般远去。在这之后,柯蒙仍是觉得迷惑不解,却无所谓地笑了笑,并将上身前倾三十度,对正在滑向死亡深渊的谛阶能力者说:“怎么样,还能开口吗?”
“至少可以……”或许是发问者虽非同伴,却也算得上同类的缘故,这个曾经必然强大一时的男人给出了回应,只是语声十分的嘶哑、粗糙,与本该拥有的雄劲魅力相去甚远。
不过,尽管此刻身负重伤,甚至连体重都压在前方的能量战刀上,但这不代表他就能任人不敬。哪怕在濒死之际,这个男人也可以发动最后一击,而这至少能给予冒犯者一个深刻的教训。
“好,那我跟你说件事。瞧,我手边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而你的刀好像看起来还不错!反正你也用不着了,能把它给我吗?”
柯蒙随意地将左手插在口袋里,而说话的过程中,他的右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他手中微微用力一提,无鞘长刀便从岩缝中毫无阻滞地被拔出,同时脱离了原主人的双手控制。
这把刀型样式的武器表面骤然掠过一层蒙蒙辉光,深沉晦涩的能量波动瞬时如湖水涟漪般扩散溢出!刃长一米六、宽近十寸的刀身算不得惊人,周围环绕着的紫灰色纹路也并不精细,但在那刀面血槽的凹隙间,还镶嵌着十余颗细狭而诡异的琥珀色晶体。它们彷如一只只正处在行将苏醒之际,尚未完全睁开的魔鬼眼瞳,而目光之中唯有轻蔑和冰冷!刀镡护手中则伸出七对弯度不一的双向犄角,犹如一朵在骸骨荒漠中怒放的魔爪莲。
在众多能量晶体的陪衬下,最醒目的却是一枚硕大恐怖的生物核心。
这枚核心位于颇有厚度的刀脊中央,宛若有生命似的鼓动呼吸着,就像一颗饱受挤压而变得畸形的心脏,同时散发出滚烫而又冰寒的气息!一缕缕凶煞浓郁的血气穿梭在淡蓝色的火焰之间,从幽暗、莹润的核心深处交织着盘旋腾起,一圈又一圈地缭绕着柯蒙的五指,随即如潮水般漫过整条右臂!
在硫磺色的光膜晶面上,有一行数据正在飞速闪动跳转,当不断变幻的字符最终静止时,所显示的内容却很简单:契合度73%。
“……你!”对方改为单手撑地才稳住了身形,脸上起初闪过一丝明显的怒气和嘲讽,继而又转作讶然动容,最后则是沉重地一叹,神色复杂地说:“你既然具备使用它的资格……那么,这把刀自然就归你了。”
柯蒙半蹲而下,将长刀横放身侧,旋即抬起头来,恰好与能量刀的原主人平视,嘴边勾起一个轻松阳光的微笑:“放心,我可没打算做强盗!我既然拿了你的东西,自然会为你做一件事。这样才算一场公平交易,你觉得呢?”
冬日午后的光芒洒照下,他的侧脸犹如晶壁雕饰一般精致深沉,在局部某些暗含锐利的线条中,甚至还隐约透出几分近乎暴戾与血腥的感觉!然而他那笑意迷人的嘴唇、端直挺俊的鼻子,还有一双漂亮微弯的眉毛,在令人赏心悦目的同时,偏偏又极具魔性地柔化了他的整张面容。
而雪藏了本该展露的酷烈乖张后,反倒是衬托出一种阳光而无忧的气质,这让他的形象更倾向于一个涉世未深、秉性天然的大男孩。此外,在他左脸上还纹有一组渐变色的神秘刺青,这半幅面纹不仅狞恶精丽兼而有之,更拥有着近乎瞬息万变的特殊美感,但绝不属于亚希罗任何一个家族的徽记,这令他的来历显得愈发扑朔迷离。
柯蒙的举止风格也与庄重、严谨全不搭边,只是一旦与他的目光对视长久,即会分不清在那双铅灰色的瞳仁深处,究竟是一派平静流动的炭浆熔岩,还是雪域中万古不化的极地坚冰。从他身上似乎能闻到一股颇为奇异的味道,但与任何类别的香水或者烟草都无关,而是一种飘渺、苍茫却又纯净浓烈的火山湖的气息。
男人目光如刀地审视着他,沉默犹豫了整整三分钟后,才终于下定决心,说:“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来历,也看不出你的真诚所在。但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你或许会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很好!要我为你报仇吗?”柯蒙的眼睛立刻亮了几分,似乎并不在意自身与对方的差距足有三个位阶,兴致盎然地说:“报出他们的名字吧,我肯定会记着的。不过先说好啊……要是有女人的话我可不会动手。”
“不!我只要你替我保护一个人。”男人却出乎意料地拒绝了。
说着,他从衣袋中取出一只袖珍怀表,轻轻一按便弹开了椭圆表盖,其内空间除了最简单的碎钻缀饰外,还镶着一幅保存完好的磨砂照片。他轻柔而认真地抚摸着照片的一角,冰冷到近乎残酷的面容融化了几分,眼神里多了深刻的温情与浓浓的不舍,而后啪嗒一声合上了怀表,郑重地交给眼前的年轻人。
他视线紧迫地盯着柯蒙,一字一句地说:“这是我唯一的妹妹,她叫洛娜。我们两个同属于暮色战旗的势力麾下,只是她在里程碑商会任职,我则为皇者呼魂流血战斗至今,而你首先要做的,就是加入我原来的战队。”
“为了令你行事更加方便,我可以动用少将的保荐权,使你直接成为一名少校,这样正好匹配你目前的实力位阶。但除此以外,我不能给你任何其它帮助。并且作为交换,你得保证我妹妹今后的安全,并做到让她快乐、无忧,直到有人成为她新的守护者才算结束。”
“这好像比杀人更麻烦,不过……成交!”柯蒙眼睛微微眯起,短暂地思考了三秒钟之后,仍是一口答应了这个条件,并毫不客气地将怀表收了起来。
男人身上的军服依然在无声地渗血,连同体内的生机一起熊熊燃烧,这是以痛苦为代价来维持的清醒。浓稠的血腥气也从肺部升起,在他说话的时候不断由喉腔涌出。
不过他一声咳嗽也没有发出,仅仅是启动随身携带的私人智脑,调整到战地记录模式,正式宣称道:“我是洛督,代号‘暴杀者’。本人以少将名誉作保,并以权限指定柯蒙加入皇者呼魂!指定者的能力为真阶次位,实力确已步入高阶门槛。目前虽无军功积累,但根据其所满足的条件,应授予对方少校军衔。”说完,他就将手中的智脑向对方抛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从地面传来的集结震波倏然而至,紧接着就出现了几道浩荡分流,然后向更远的地方滚滚而去。柯蒙和洛督同时一怔,当即朝着来源方向转过头去!不止他们,就连一旁安分围观的小女孩也轻易探知到了。
拂晓腾地一跃而起,清甜的小脸蛋上闪过一丝警惕,声音里也透着些许紧张:“是麒麟裔,他们的狩猎行动又开始了,这里不能再多呆了!我得赶紧离开,你也是!大哥哥,千万不要和他们打照面,尤其是像你这样落单的天宠,被盯上的话可就糟了。”
她刚刚窜出去五十米,又以更快的速度折了回来,落地时一指洛督,冲着柯蒙喊道:“笨蛋,别管这个人了!再啰嗦下去,你会被卷入非常可怕的灾祸中的。相信我,如果你真的履行了承诺,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洛督根本没有再向他们看上一眼,只是语气生冷地说:“听好了!我再给你一个忠告,‘苍火咏叹’是一把不祥的能量武器,它不但会自主进化,也可以侵蚀你的灵魂意志,更懂得如何择机噬主。可能在你力量衰弱之际,亦或者心神沦丧的时候,但无论如何,这一日终究会到来。到那时,你必须选择放手,否则我的今日,就会成为你的明天!所以,年轻人,无论何时都别太自负了……你滚吧!”
“谢谢,我听进去了。”柯蒙却相当正经地回答,随手将一只行军背包往肩后甩去,就笔直而优雅地站立起来,手中则提着无鞘的苍火咏叹。他单手握拳在胸前一捶,简洁利落地致了个礼,而后闪电般将刃锋切入对方的胸膛,舒缓地说:“现在你可以安心了,洛督少将。”
直到苍火咏叹的力量将前主人的血肉彻底湮灭,柯蒙才垂下饮满了鲜血的战刃。他十分爽快地微笑着,与一脸愕然的小女孩错身而过,顺带还拨乱了她的头发,旋即就向着南部森林的边界迤逦行去。
然而这个遗失了过往的年轻人,现在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一念的疏忽究竟错过了什么。
就在他身后不到七公里的地方,奈亚已经踏上了复命的回程之路。往来于这一带劫掠的麒麟裔在发现奈亚的身影之初,就全都自觉而默契地绕开了这位群蛇宴的首席执令官,只留下了对方所要求的一头猛恶骑兽。
奈亚右手拖着一捆漆黑无光的钩索,在那粗长锁链的另一端头,是一个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夜魔少年,而另外两柄纤细、森寒且黯淡的长短刺剑,则落在了执令官的左手中。他将少年一路拖行至骑兽脚下,随意如对待货物般的将人扔上去,同时翻身跨上了凶猛暴烈的坐骑。
少年虽然失去了反抗能力,但是虹膜中的绯色尚未全部褪去,这是由于情绪激烈和痛苦难耐的缘故。除了四肢和胸腹均被锁链打穿以外,他的咽喉也被钉入了打磨光滑、弯曲如钳的骨针,封堵了一切会被认为烦扰的呻|吟、干呕或是咒骂。
不过,奈亚对于目标的伤损程度的控制很是精准,既能给对方躯体造成极大的负担又不会真正致命,哪怕是骑兽的奔行颠簸也不会伤其性命,而夜魔强悍的恢复力此时就变成了一种酷刑般的折磨。
在往后的漫长时光里,少年才渐渐体会到,过去的逃亡之苦连同眼下所受的皮肉之罪,都是他尚且身处于人间的证明。从这一日起,他的人生便不可避免地向着无尽的梦魇地狱坠落,直至很久以后。
这即是命运之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