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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一:不战之地(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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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砂之月中旬,贝蒂伦城区内的一座领主府中,上上下下一片忙碌进出的景象。在不战之地,例会般的十二场月宴由五大领主轮流举办,这一年的首场月宴,筹办方正是德姆维尔家族。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德姆维尔在五大领主中都占据首位。但是,自前任家主在赶往梵城的途中遇刺身亡,这个家族便一度陷入内乱,由此导致元气大伤。待到终于重归正轨之际,德姆维尔的排位却已跌落至末位,险些被剔除出统治序列。
像德姆维尔这样的家族,一旦被迫降格,所带来的后果,绝不仅是一蹶不振那么简单。除了辖下领地的治理权、坐拥的产业和资源将被收回,由领主议会进行重新分配外,家族长期以来用种种手段所压制的明暗矛盾,必会一朝爆发。而在另外几家中,不乏有人会顺手推上一把,这无疑会令德姆维尔的处境雪上加霜,永不翻身。
然而,德姆维尔终究保住了一张领主议席,家族整体实力逐步回升,后又奇迹般向前跃进了两位。
在那段风雨飘摇的时期,挽救了家族危机的却是一个女人。
那个自称是老德姆维尔亲侄的女人,梦莱,即是德姆维尔的现任掌权者,亦是贝蒂伦城五大领主中唯一的女性。梦莱是个容光美艳的女人,本身即具有高阶武力,更以果决凌厉而又不失圆融的作风手段撑起了一份庞大基业。而在某些传言中,她似乎还与深恩上代族长有着说不清的牵扯。
此时此际,这名这身份暧昧的女人正坐一间包厢内,仪态端庄且高雅,全然看不出半分腥风血雨的影子。这间半敞开式的包厢位于二楼,门边斜垂着炫丽如流火的珠帘,从此处朝楼下眺望,灯光交错的巨大前厅一览无余。
不少身着华服的宾客已陆续到场,每批客人都有专员接待。这一轮月宴似是格外隆重,因为另外四位领主都将露面,而不是像以往那般指定人选代为出席。这场赤砂月宴,也可默认为一次正式的领主议会。
梦莱忽然站起身,款步走出包厢,迎接一位重要宾客。在雕刻着银铃镂花的扶梯边,一名身材颀长而略显纤瘦的少年正俯瞰着前厅,当高跟鞋碰地的声音逐渐接近,他才回身望来。
梦莱摘下一只手套,对方即上前半步,执起女领主的右手。
少年含笑垂首,在她手背上虚吻一记,真诚地赞美:“许久不见,德姆维尔夫人,您的风姿更令人神往了。”
这是个气质难以形容的少年,虽然尚处于青涩年华,身份权位却丝毫不逊于梦莱,甚至还要更胜一筹。他眉眼鼻唇的线条温柔且妖丽,仿若笼罩在风烟中的圣山,唯有局部透出一抹深邃凝烈,但绝不给人以锋锐险峻之感,反而有一股神秘诱惑的味道。
——正是深恩家的新任领主,海纳宾滋。
“叫我梦莱就好。”梦莱掩唇一笑,不疾不徐地重新戴上手套,并不落痕迹地打量眼前的少年。
他此次的选装与以往风格不同,一身带有浓郁军装元素的礼服,腰间配着一把仿古式的燧发短|枪,看起来比穿教袍时少了点典雅和圣洁,却又多了几分华丽与肃杀。
那把燧发枪表面似有些华而不实,实则造价惊人,以指纹为启动之匙,威力足以一击洞穿高阶能力者的防御,却不存反震之力。
海纳宾滋的容貌气度和他父亲颇为相似,尤其是那头柔顺的灰棕色直发,和那双令人迷失沉沦的蓝眸。可是与奈德罗斯相比,海纳宾滋显然更值得忌惮。
这个孩子从幼童起,就展现出远超常人的早慧与成熟。那已不是引起惊讶的程度,而到了唤醒人心深处恐惧的地步,更不必提他深恩血脉的天赋潜力。
平心而论,梦莱十分欣赏奈德罗斯的这个独子,但仍无法对他喜欢起来。因为即使是她,面对着这名深恩血裔,也会感到一丝说不出的难受。若要深究这点不适从何而来,也许就是源于本能的戒惧。
与像她这样的人相反,另外一些人则对深恩抱以狂热的忠诚。
曾几何时,梦莱同样对深恩抱着极深的感情,对象即是奈德罗斯,但那并非对男人的爱慕。而到了海纳宾滋身上,这份衷情就再也难以沿袭,只剩下了偶尔闪过心头的寒意。
梦莱撇去心中杂念,从侍者托盘上拿过一杯红酒,似是不经意地询问:“你家那个小公主呢,怎么没瞧见?不会是因为那件事,还被你关在雀笼里吧?”
海纳宾滋神色平静,好似双眸中的温柔与包容,即是最真实的情绪。他从容地与梦莱碰了碰杯,说:“您开玩笑了。我视娅姬如同胞亲妹,又怎会限制她的自由?”
“哦?可我记得你父亲提到过,你和希提尔娅之间有一份婚约。可那小丫头好像不太情愿的样子,小小年纪就跑去和翡林家的小子胡闹。虽说还只是个小女孩,整不出什么事来,但你面上终归不好看吧?”
“娅姬确实还不懂事,可我总是惯着她的。横竖只是些小事,我不会为了点面子就让她不舒心。”
话虽如此,两人心底却都亮如明镜,假如真要让那位深恩家的养女舒心,就应该解除那份疑似累赘的婚约才是。不过在女孩成年之前就解约,实在是极不负责任的做法,由此引发的不良后果,对于家族来说不难解决,对她个人造成的影响却是难以根除。
“那你可要看紧一些,小公主可是很快就会长大的。尤其是再过两年,即便你不再是她的未婚夫,深恩家的养女和斯铎·翡林的义弟……要是真擦出点火花来,不知那时会被传为美谈,还是当作笑柄呢?”
海纳宾滋毫无动怒之意,只是静静地听着,静静地注视着她。
梦莱突然意识到,海纳宾滋具有如此纯正的深恩特质,实际上是继承了父母双重血脉的缘故。虽然时隔多年,他的生母身份已鲜为人知,甚至因为某些原因不可追溯,但梦莱恰恰是知晓内情的一员。
黛丽菲尔,那个平和亲切而又高不可攀的女子,一样流淌着正宗的深恩之血。她是奈德罗斯的堂妹,也是坎迪艾拉的孪生姐姐,有着足以登临绝顶的惊才绝艳,却又如流星一般注定早逝。
黛丽菲尔在世之时,梦莱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然而就是那次会面,构筑了她整个少女时代的噩梦。在那个女人温雅恬静的表象下,她唯一感受到的,就是广无边际的冰冷与黑暗!
对方明明什么都没做,梦莱却无端产生极糟的错觉——好像自己被孤零零地遗弃在夜间冰原上,全身不着寸缕,只能团身抱膝,任由烈风切割肌肤,直至被风雪淹没;又好像自己变成了一件全无意志的物品,可以任人狎玩,也可以轻易摧毁。
回想当初,梦莱接触奈德罗斯的动机绝不算好,可在面见黛丽菲尔之后,她就成为了深恩暗中的坚实盟友。而出人意料的是,为了不违背戒律而致使家族分裂,黛丽菲尔在孩子出世后,就选择了自行了断。
这让梦莱在震惊之余也松了口气——那女人毕竟也是一名深恩,终究是懂得牺牲与爱的。
然而,如果说奈德罗斯代表着深恩的光明面,纯粹且温暖,那么黛丽菲尔,即是这支血脉世代恶意的凝聚化身!但不可否认的是,深恩走黛丽菲尔式的路线会更有效率,说不定早已一家独大。
还有……梦莱忍不住去想,他们两个的后裔,究竟更倾向于哪一面呢?
望着少年那始终悠闲宁定的目光,梦莱托着酒杯的手竟有刹那失控,杯中酒液当即涌起一朵血浪!但也仅有一瞬间,梦莱随即稳住心神,将酒杯放回托盘中,道:“对了,上次送过去的樨石香料,希提尔娅用着还满意吗?”
海纳宾滋露出一丝感谢的笑意,“当然,娅姬很喜欢。您挑选的东西一向是最合适的。”
就在这时,一名高瘦男子疾步上楼,来到海纳宾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海纳宾滋听了眉头微锁,对梦莱道:“抱歉,失陪一下。”
“好,我们过后再叙。”
梦莱微微一笑,与海纳宾滋暂告分别。
这场谈话从头至尾,这位女领主都未谈及正事,只聊些无碍大局的八卦,就像个终日无所事事的贵妇人。而那些看似意义不大的对话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少刺探、进退以及潜流暗涌,外人却是难以揣摩透彻。
※ ※ ※ ※
在一座空旷幽美、绿植环绕的庭院中,一个女孩张开双臂拦在柯蒙面前。她身后跟着几名随从打扮的年轻人,他们本是想上前劝阻的,却被女孩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只得作罢,老老实实退到一边,神色间浮上稍许尴尬。
此处是德姆维尔领主府的后花园,只要再穿过一条步道,就是各家族子弟的聚会之所。即使在相距数百米远的室外,也能听到从敞开的偏厅大门内传出的乐声。而现在,柯蒙无论往左还是向右,女孩都会立刻堵在那个方向上,两人已经僵持了小片刻。
柯蒙抬头看了看渐渐下沉的夕阳,心中也有几分无奈,“小姐,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了,就不能让我过去吗?”
“不能!”希提尔娅扬起下颌,初具绝色轮廓的小脸上满是坚毅,说:“我已经知道了,你是来带走他的。”
“什么?”柯蒙一时有些错愕,没有反应过来她在指谁。
“柯修啊!”见这家伙如此装傻,希提尔娅气得一跺脚,“一个小孩子五岁就流落到不战之地,你们对他多年不闻不问,事到如今才来找人,未免太没诚意了吧?何况,柯修现在已经有了家族,你来可是要坏事的!”
瞧着这小淑女气急败坏的模样,柯蒙觉得有趣又好笑,他并不打算硬闯过去,而是温和耐心地说:“当年的事是一场意外,其中缘由不便解释。但无论如何,柯修都是我的亲弟弟,迎回他不仅是母亲的嘱咐,更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你是他的朋友吗,怎么就不敢让我见他一面呢?”
“才不是不敢,这明明是不满!”女孩显然不接受他这套说辞,不过仍是微微动容,问:“你……是真心实意的吗?”
“如果不给我机会,我又如何来证明诚意呢?”柯蒙微笑反问。
希提尔娅略微犹豫,终于不再挡路,说:“好,我会看着你的!要是你别有所图,我绝不会放过你的!”
被一个小女孩出言威胁,柯蒙哪里会有半分怒意,反倒觉得她更可爱了些。瞧这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简直把他当成了个恶魔,何况就算这是真的,他难道还会害了弟弟不成?
“那就谢谢了。”
柯蒙笑笑,随后走了过去。在经过女孩身侧时,忽有一缕幽香飘过鼻端,清醇而飘渺,萦绕不散,那应该是樨石香的味道。
柯蒙倏然停步,嘴角露出一点恶作剧的意味,顺手在她发间一拂,轻而易举地抽走了一条蕾丝发带,然后放在鼻端轻轻一嗅。随着发带的抽离,女孩的秀发霍然飞扬,恍若飘过天空的柳絮,柔软且轻灵。
希提尔娅下意识地抬手去碰头发,并且因他这近似调戏的举动而发怔。其余几名随从也纷纷目瞪口呆,但又不好出口斥责什么,只得看着对方的身影渐行渐远。
哪怕他们认不出柯蒙,也能认得他那身黑底银边的军礼服,与领主大人今次赴宴的服饰如出一辙。仅有的区别,不过是柯蒙腰间少了把佩枪而已。
希提尔娅等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可当她追过去之后,却发现那个可恶的家伙正站在一座水池边,唇边的笑容却已消失。金红色的余晖从天穹倾泻而下,洒照在少年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片残酷又暧昧的光影。
深沉暮色下,一名黑发男孩徐徐转身,与柯蒙正面相对。
两人见到对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彼此。这一刹那,庭院中所有声音仿如都已远去,却又似有苍雷遽然划破长空,精准地降落在那对兄弟之间。雷霆激起万千耀目火花,更劈出一道深深沟壑。
而无论是谁,都不见分毫久别重逢的喜悦。
男孩年纪比柯蒙略小,身上却有一股凛然而桀骜的气质,紧抿的唇线透出刀锋般的冷厉。在他那头浓黑如夜的短发间,竟隐隐流转着暗紫光晕,黝黑的双瞳中一抹红光时隐时现。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夜魔之兆!
“……怎么会!”希提尔娅浑身猛地一颤,仿佛突遭雷殛。
柯修他才多少岁,本身天资又不差,何至于选择这样一条路,去经历那九死一生的蜕变啊!
一时间,寒冷裹挟着窒息如潮涌来。她双手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划过脸庞,滴在绣着繁琐暗纹的裙裾上。
短暂的沉默后,柯蒙率先开口。
“好久不见,柯修。”这是第一句。
“是谁让你蜕变的?”这是第二句。
他此刻的声音平静异常,甚至还有几分柔和,却听不出一丝感情。
另一边,柯修的反应冷淡而漠然:“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我从未想过再见到你时,会是这样的局面。”柯蒙踏前一步,口气依然平静镇定,完全不像在质问对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还是说,你把过去全都忘了?”
柯修双目渐渐锐利,冷冷地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敌人:“我记得你,记得你的姓氏,也记得当年发生的那些。但如你所见,我如今已是夜魔,即便过去和你有什么牵绊,那也是前生的事了。”
“不管你是如何成为海纳宾滋座上宾的……”提到那个永远戴着面具的伪善者,柯修眼中闪过深深厌恶,“还都请你离开,我并不欢迎你!”
柯蒙瞳孔微缩。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孩子,果然如海纳宾滋所言那般,已经被打上了深刻的翡林烙印,从思想到体质,都已面目全非。
而从一开始,柯蒙就未介意过穿上这身礼服可能带来的影响。他所需要的,只是一个与弟弟见面的机会。既已确定能在月宴上相见,那么其他的都不算问题。
纵使面对当前的情形,他仍然清醒地意识到,幼弟之所以用这种态度对自己,翡林与深恩的怨仇至多算一个诱因,而绝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
柯蒙抬起左手,露出戴在手腕上的镯环,叹气道:“你误会了。我不是他的座上宾,说是囚徒还差不多。”
这当然是在睁眼说瞎话。
在等待月宴开放的这七天里,他在海纳宾滋的陪同下逛遍了深恩的领地。至于日常用度,则更是绝无半分轻慢之处。真要评价这段日子过得怎样,简直比度假还要随心所欲。
柯修看出了这只镯环的特殊用处,面上冷色却未缓和多少,说:“囚徒?那你这一身服饰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说过囚徒还能得到这等礼遇。”
“谁知道呢?我可摸不透他的真实意图。”
这回虽是托辞,倒也还算实话。
“是这样吗?”柯修嘴角浮起一抹讥讽,再不想多作纠缠,转身就欲走人。
柯蒙全无阻拦之意,只说:“那么母亲呢?你就不考虑一下她的感受吗?若是铁了心要断绝关系,何不亲口去对她说。”
柯修脊背一僵,继而回过头,一字一句道:“从她选择你,舍弃我的一刻起,我在这世上就再无父母。”
柯蒙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清澈且无邪。
他用一种小孩子分享秘密的口吻道:“你知道这些年来,我当面都是怎么称呼她的吗?不是妈妈,甚至不是母亲,而是夫人。”
“但你不同,只要你回去,母亲会非常乐意让你叫她妈妈的。你可以肆无忌惮地任性,也可以享受无底线的包容与关爱——我则从来不被允许。在母亲面前,无论我作出再多的努力,始终得不到她的喜悦与赞美。”
柯蒙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语气多了点沉重的味道,“当年那场事故,是所有人心底的痛。可是在那种情况下,母亲必须那么做。如果她的选择是留下你,姑且不论我的命运,以惩戒之手的性情……在带走我之前,他会先杀死在场所有人!包括你在内,我的弟弟。”
“还不明白吗?一直以来,你才是她心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