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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九章 群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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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西往东的冰风气流蓦然变向,冰凉密集的雨点也改由迎头砸来!
柯蒙深色的风帽被吹得左晃右荡,但并未被完全掀开,于是整张面容变得若隐若现。左侧颊上的刺青浑然天成,每一根纹理都闪耀着渐变的色泽,宛似日下舒缓流动的水光。另外半张脸则分外干净,犹如天降初雪,哪怕受到半点污损都是一种罪过。
无论从哪一侧看过去,都具有非一般的冲击力。
“等办完事回来,我会找季伽图打上一场。”柯蒙丢下路边燃烧不止的越野车,迎着风雨向前行去,带着很随意的微笑说,“如果他还没离开梵城的话。”
柯蒙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之所以这么说这么想,只是因为有些不爽罢了,还远远算不上恼火。他和季伽图大致能估摸对方的斤两,要是连之前的爆炸都做不到提前规避,那也只能说明两人完全没有合作的价值。
至于斯托克家族的这名私兵是否会被牵连,过后又有何等感想,就季伽图的秉性而言,恐怕真不会怎么在乎。
这些都不太重要,问题在于参照惯例,报废掉的那辆车可是要记在他头上的!季伽图开的这个玩笑虽未能构成实际威胁,但其中绝对存在报复的成分。那家伙既然查过了他,必然也清楚他需要替洛督偿还生前的债务,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你不是他的嫡系吧?”柯蒙侧头问。
韦迪稍愣了一下,摇头道:“我与中校有所私交,但我本身效忠于斯托克,而非任何特定成员。”
柯蒙不再问其他,韦迪也没有多言。
两人徒步往中心城区走去,选择进了一间公共食堂填饱肚子。时间还早,除了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的服务人员,宽敞的餐厅中没什么人流,显得十分冷清。
柯蒙端着餐盘走向桌子时,一名身着深翡翠色迷彩军服的少年迎面而来,肩章上的三叉戟纹饰表明了他的少尉军衔,高领边缘则绣着一只浴血展翅的黑凤凰。
少年的容色颇为冰冷,却又交织着仿若与生俱来的残酷与魔性,怎么看都让人不舒服。但柯蒙还是多瞧了两眼,鼻端则轻轻抽动了几下。那头青玉般的绿发和一双野兽似的金瞳,都是再典型不过的夜魔特征。
柯蒙缓缓与对方擦肩而过,随后在餐桌边落座。
韦迪看了看独自坐在另一桌的少年,眼中倒是没流露多少敌意,只低声道:“我也没见过他。不过一看那枚黑凰族徽,就知道是拉米瑞兹家族招纳的新人。”
他一边进餐一边说,“当然了,梵城对夜魔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这小子背后虽有大家族的庇护,但遇到杨森和红潮的人还是会很麻烦,所以在这种时段出没,可以尽量避开那帮决死鹰派。他目前的实力和我不分伯仲,但能被拉米瑞兹看中,就说明有很深的潜力可挖,早晚能站稳脚跟的。”
柯蒙飞快地消灭着盘中蔬菜和肉食,这时忽然抬起头,说了句:“他才蜕变不久,最多不超过一个月。”
咯吱!韦迪手中餐刀在盘面上划出一蓬火花。
如果对方的判断是准确的,那少年在一个月内达到源阶次位,对于众多滞留在源阶初位的能力者而言,这般成长速度当真可谓惊人。
然后就见柯蒙歪着头,又说:“为什么要选他呢?这种人是天生的蜕变体质,很难驾驭得了的。”
“沉默盛装有检测特殊体质的手段,如此完美的适格种子,怎么会被他们给遗漏了……”韦迪却是答非所问,喃喃自语着。
不远处的少年注意到了两人的对话,目光朝这边扫来,冰雪般的表情突然融化,变成了一种春水般的妩媚,眼底的锐金之色瞬间柔和,根本看不出一丝应有的邪气。
柯蒙对此全不动容,连眉毛都未稍抬分毫。反倒是韦迪打了个冷颤,不小心呛了几口,他看看柯蒙又看看少年,随即埋头苦吃。
天生为蜕变体质的人极其罕见,他们一生都无觉醒为天宠的可能,但想成为夜魔却是非常容易,蜕变过程顺利到几乎不可能失败。
与之相反,也有天生的觉醒体质。这类人绝不存在蜕变的可能,但轻而易举便可进入临界状态。他们无需过渡就能正式跨入天宠的行列,甚至晋阶的过程,也不像其他觉醒者那般困难重重。
后者不像前者那般稀有,在群杰荟萃的皇者呼魂中尤其多见。比如黄泉隐、拜撒等几位将军,比如昔日凋陨的堇翼之妮萨,又比如季伽图·斯托克。
五年前,季伽图还是一介与炮灰无异的列兵时,韦迪就已处在源阶初位。而时至今日,季伽图已是稳步提升为中校,并且还有极大的潜力可以挖掘,韦迪却仅仅前进了一位而已,这也注定了他未来的发展格局。
作为斯托克家族麾下的私兵,他自是不属于决死鹰派,虽然不会特意去找茬,但还是本能地不喜欢与夜魔打交道。
只不过,拉米瑞兹私下招募夜魔也就罢了,现在竟将人直接塞进了皇者呼魂的系统!此举不只为试水,更是明火执仗,等若于公然扇向杨森和红潮两大世族的耳光,也必然会触动决死鹰派的神经。可以预见的是,斯托克和豪烈很快也会拿出类似的行动,以此宣明与拉米瑞兹站在同一阵线。
到那个时候,真不知会掀起何等骇浪……
集中供应的伙食含热量很高,但味道真不怎么样,吃起来近乎于军粮,不过对比起荒野中的食物却已是饕餮大餐。韦迪早已习惯这样的餐点,而柯蒙又是在野外吃活食都无所谓的人,自然也不会挑剔什么。
如若想要口感上的享受,则得去一些专门的娱乐地带,比如说属于第九区的燎原街。
用完餐后,他们又到后勤军需部另租了一部军车,于是柯蒙账户上剩余的兑现点被清零。此外又额外欠了一大笔赔偿费用,这令他的心情如天气般阴郁了几分,但没过一会儿就抛到了脑后。
黑金双色的标配军车骤然发动,沿着大道向城外驶去。
若流瀑般倾倒而下的雨水砸落在车壳上,飞溅起无数朵皇冠状的水花。离开了暮色战旗最核心的主城,前方即是一望无际的荒凉平原。浓云深处偶尔闪过成串的电弧,将阴暗的苍穹映照得如大海般莫测。
雷霆暴雨在天地间奏着洪大激烈的奏鸣曲,柯蒙一点也不端正地斜靠着后座,抬手将宽大帽檐压低几分,盖住了大半张面孔。他听着车窗外狂暴而雄浑的乐章,双眼逐渐合拢,毫无顾忌地闭目睡去。
韦迪无聊地耸耸肩,专心致志开车去了。
※ ※ ※ ※
柯修一声不吭地倚在墙角,忍受着身体上的强烈痛楚,双手仍然紧抓着被丢还的长短刺剑。妖艳的血线沿着细长剑锋缓缓流下,幽闭的斗室中除却少年之外,已再无一人站立。
鬼蜮般的扭曲阴影笼罩着他,在必须分出生死的搏杀中,少年身上留下的伤口不多,但都很深。可无论这些伤口多深多痛,也压不住心中的抽搐、窒闷,以及浓烈得化不开的悲哀与萧瑟。
高大的铜门牢牢锁死,只在上边开了扇狭小的窄窗。不断有干扰神智的异香从窗缝间飘溢入内。可即使站在窗口朝外张望,也仅能看到一片幽深昏暗的绿火。
柯修低垂着头,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在如黑晶般光滑平整的地面上,他看到了一张俊秀、凌厉却又透着几分陌生的脸。
明明能力已不再发动,情绪也未有剧烈波动,然而,尽管他双眸恢复了如夜般的漆黑,但在两颗瞳孔深处,仍有一点猩红光芒永远地凝固下来。少年那头短发似乎也失去了纯粹,整体上还是呈现浓郁的极夜之色,流转于发丝间的紫意却根本无法褪去。
在成为俘虏并被迫手刃同伴之后,他才等到了迟来太久的晋阶。
铜门突然发出一阵粗犷沉闷的摩擦声,而后被从外面打了开来。
侧扎着一条马尾的少女走入囚笼般的斗室,鼓掌笑道:“可喜可贺!只有达到真阶次位,才算正式踏入高阶领域。这下就是放在群蛇宴中,你的实力也说得过去了。”
柯修抬起头来,嘴角勾起近似嘲讽的弧度,“像你这样的候补执令官,不也拥有真阶次位的能力吗?我们现在已站在相同的位阶上,你说,我有没有可能杀了你?”
索蓝立刻惊讶地捂住嘴巴,委委屈屈地说:“对一个女孩子杀心这么重,真是太浪费你那张好看的脸了!你,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泄愤吗?那就大错特错了……杀了我,谁来带你出去呢?”
柯修目光一凝,缓缓问:“带我去哪里?”
“当然是群蛇宴之外啊!这个地方鬼才愿意呆着,你确定不跟我离开?错过这次机会,你就再也到不了外面的世界了!”
“这是谁的意思,你自己的?”
“你不信我啊?你想多啦,就算你不讨主宰喜欢,也终归不是什么大人物。以我受宠信的程度,想带走一个不是重犯的囚徒,是没什么风险的,只看我想不想做罢了。”索蓝信誓旦旦地说。
柯修直起身来,向穿着浓蓝制服的少女走近几步,“为什么?”
索蓝眉开眼笑,回答:“因为你正合我口味呀。”
她扬手丢过来一块镶满蛇鳞的结晶,柯修接到手中一看,好像真与他所知的通行信物一样。
索蓝冲他嫣然一笑,率先转身出门。柯修迟疑了一下,将双剑收回鞘中,随即大步跟上。直到走出这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幽禁空间,他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倒在血泊中的几人。
※ ※ ※ ※
在群蛇宴后殿与主厅的交界线上,矗立着一道巨大无比的光幕。
光幕更像是一重奇异结界,起到了单向隔绝的作用,一面是屏蔽探测的黑暗,另一面是近乎透明的水白。从正殿大厅往这边看来,只能望见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能感知到的也唯有死一般的沉寂。若非要强行透视和倾听,则很容易陷入紊乱。当然,本就没人敢于探索光幕后方的禁地,这是极大的冒犯行为。
而在后殿却能将外部的景象一览无余,并捕捉到最轻微的声响。无论是处在内部还是外界,但凡穿越光幕之时,都会引起一道道荡漾的水纹,自身却不会有任何感觉。
作为主宰的私人禁地,这一带空间实则采用了折叠技术,并与地堡上界的诸多坐标相连通,只不过进出时必须掌握特殊的方法,因而真实大小比视野所见的边际更为广阔深远。
深广的后殿笼罩在淡淡的光芒中,明净安谧如春日午后,柔和而滋润的能量充斥着此方世界,使人深觉舒适与放松。纵使是那深邃且宏大的空间,也只会给人以心胸开阔之感,而并非如其它殿堂一般带来压迫和恐惧。
在暗银色绣金枫的沙发扶手上,靠着一个沉默且慵懒的身影。从正面望去,这是个不足十八岁的少年,在苍黑泛青的短碎发下,是铅灰色的双眼和一张年轻、俊雅又阳光的面容。
但若稍加观察,即会发觉从他身上感知不到任何生命气息,原来这也是一具人偶,他的形象永远地定格在了三年前,就和在主殿弹奏管风琴的少女琴师一样。只是对于创造者而言,前者为生离,后者却是死别。
这具人偶制作得比琴师更为逼真,每一处细节都极是传神,唯独左脸上的刺青与其参照对象相比,多多少少有几分逊色。人偶的胸前垂下一条奇异项坠,正是合二为一的遗产之钥,如此无价兼烫手之物,竟被正大光明地挂在了此处。
在后殿深处的某片地方,还立着一长排高大恢弘的双层水晶箱。从罩住橱窗的厚重幕帘间,可以窥见更多罗列其中的精致人偶。这些人偶被封存在不同的格子中,它们形貌各异,面目栩栩如生,全身浸泡在一种莹绿色的发光液体中,头发如同水草般轻柔摇曳着,有的还伸出手掌贴上透明晶壁,似乎下一刻就要破壁而出。
海纳宾滋则端坐在另一组沙发上,直垂的发丝落在颈间,神态安逸且温和。他无比耐心地翻阅着手中的教典,偶尔抬起头来,目光便落在相对而坐的人偶身上,仿佛在审视着一件白璧微瑕的作品,神情间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遗憾,或者说挑剔。
毕竟,仿造品再如何巧夺天工,也替代不了真人的存在,更不必说在他记忆中的半边面纹,怎么都无法复制到完美。
哒哒哒!沙灰色短发的少年穿过光幕结界,抱着狙击镰枪一路小跑过来,随后跳到主宰对面的沙发上。
他扭过头看了看身侧的人偶,说:“我想您一定比我明白,不是每个人都乐于见到……有一个以自己为原型制作的人偶的。尤其是放在橱窗里的那些。这种被当成收藏品的感觉,很糟。”
海纳宾滋合上奥黛威教典,和缓道:“封存起来的那些作品,正是出于对死者的悼念与尊重。他们都是忠诚的卫士,为了贯彻守护的誓言,才在亡城之火中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我得记住这些名字,并让他们在这世间留下更多的痕迹。”
“那柯蒙呢?他看见这个人偶后的第一反应,一定是毫不犹豫地砸掉!”在为数不多的时候,刹末的举动和口气还是会像个真正的小孩子,可惜那双无色的空瞳大大削弱了他的天真之色。
海纳宾滋微微笑着,语声温柔且从容,“如果他回来了,还留着假的做什么呢。”
刹末稍稍坐正了些,又问:“索蓝小姐好像做了违背您指令的事,不去干涉吗?”
“不要紧,既然这孩子感兴趣,任她玩玩也无妨。”海纳宾滋的口吻十分随意,全然不见权威被触犯后的不悦,“等她玩腻了再说。”
刹末登时默然,过了一会后才感叹道:“您这一味纵容的态度,真是和当初对待娅姬一样,就不怕重蹈覆辙?”
主宰的视线在少年面孔上稍一凝定,说:“这都是小事。索蓝和娅姬不同,她不缺能力,也不缺分寸。你现在最直接的任务,就是全面发展自己的能力,而你与我所走的道路相近,注定不会以武力见长,所以没必要去找那些人切磋。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就呆在这里,别再出去了。”
刹末张了张口,最终却只得说了声:“是!”
这时,巨大光幕又荡起一阵涟漪,蓝灰色瞳发的巡狩人应召唤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