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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咒 心魔蛊惑, ...


  •   药鼎内飘出苦香。
      融融日光越过屋檐,将金光洒落在炉鼎和炉边修士的黑发上。

      玉清神君站在光中,手指捻着银白桂枝轻轻搅动。桂枝剔透晶莹如玻璃,牵引投入室内的日光随之而走、汇成涡流。轻盈的光,就在这愈发湍急的光流中,逐渐有了滴露的质感。
      见“漏斗”尖端有日精成型,玉微抖腕一掸。

      “叮当”一声脆响,日露撞入金浆。
      满室清苦中立刻增添一份温柔暖甜。

      收起桂枝,玉微注视着那一炉稳定熔炼的药液,心绪却似底下压抑的炉火一般翻涌。

      丹室内很静。
      一系垂落的青纱分割内外,其后伏在软榻上的身影难得如此收敛。

      玉微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窗前伸展的桃花向阳而开,夭夭灼灼、张扬肆意,恰如通天惯常喜爱的那身红衣。枝头站着只小巧团雀,室内的清净,竟反衬出鸟儿啼唱的叽喳声尤为聒噪。
      “……”
      玉微轻吸了口气,又忍不住以手去揉额角,满腔恼意终究还是顶开厚厚的疲倦,悄然探出一丝芽尖。

      “阿兄闭关前,曾叮嘱我等不要外出闲游、不要与谁争竞。”
      他压着嗓音,语调几斤温柔。“前者我不管你,但后者——我不明白。你明知道巫家那几个小子总想报你上次的一剑之仇,怎么还非要凑上去踩他们设好的陷阱?”
      “但凡多一分警觉,你都该——”

      “该作甚?”
      幕后的身影动了动,微哑的嗓音干脆切入,斩断玉微未及出口的后半句话。
      上清通天挪过手臂当在眼前,声音闷闷,带着将将苏醒时的一点鼻音,说话的内容却刀刀见血。“你想呼朋引伴揍他们一顿,还是干脆撕破脸皮将他们做掉?”

      指下的动作顿住。
      “……”这纯粹是为了跟我对着干才说的赌气话。
      玉微想。

      赌气话?
      通天当场被玉微的心声气笑了——他盯着帘幕另一边的身影看了半晌没等来解释,于是干脆重重一拍榻沿试图撑起身体,忍着剧痛如愿迎上对面瞬间转过来的目光。“你敢说我是赌气话,我——”
      “你在乱动什么?!”
      玉微抬高了调门斥责道。

      飞扬的纱帐还未落下,带着浓郁药香的衣料就贴在了脸颊上。
      先是馥郁的苦调,而后是浓稠的暖甜。像是在沸腾的野火中泼上冰水,又用精炭慢慢将微弱的火苗维系起来——通天不自觉地打了寒颤,而后却又不由得舒适喟叹一声。
      背上那些一直在折磨他神经的伤口,好像不那么痛了。

      于是,刚升起的怒火就这么在玉微的怀抱里被浇灭一大半。
      通天下滑了些,回抱住玉微的腰,近乎贪婪地吸入一口同源的轻清之气,声调也低下来,岔开话题。“……老大趁我不在的时候,私下给你授课了?”

      “别什么都怨在阿兄头上。”
      玉微原还有些恼火,捏着通天的颈项试图让他别一个劲儿往自己身上倚。但他一垂眼,正瞧见通天背后的鲜红衣料下,更深的绛色正慢慢渗透出来,并逐渐扩散。
      这红就像蝎子尾针似的,重重在他心头蛰了一下,让玉微指上的力道变得微乎其微。

      “又恶化了……”
      下意识抚摸了一下通天的后颈,一如既往,延续着从幼年带过来的安慰。玉微的眼眸只盯着那片血迹,喃喃自语:“……又恶化了。”
      通天没吭声。

      玉微抬手掀开通天披在肩膀上的衣服,在通天的一声轻“嘶”和对他过于粗鲁的抱怨声中,看向衣料下的伤口——大片灼烧样伤疤盘亘在背脊之上。表皮剥落、血肉模糊。
      肌理纤维之下不时翻涌上来一点乌光,将刚愈合一点的皮肉重新侵蚀得千疮百孔。

      “……弇兹、奢比尸……玄冥。”
      玉微盯着那伤,心头原本针对通天的一点恼火已不知在何时被对巫家的杀意所取代——与他拥有着天然心灵联系的通天当然感受得到这层变化。他得意地微翘唇角,反而有了闲心在玉微轻声念出那三个名字时哼笑一声,调侃道:“你也没比我大度到哪里去嘛。”

      “不能再耽搁。”玉微没留意通天的话。“那炉丹虽然对症,却赶不上你这伤恶化的速度。”
      他精准地按住通天的肩膀,不容置疑地说道。“你若不想将伤情拖延到最后去求阿兄,就老实听话——”说罢,他就直接对通天的伤口吹出一口清气,剥除覆裹在伤口表面的血浆。

      “……!”
      同源又相异的清气引起了咒的异动,骤起的剧痛令本还想说些什么的通天瞬间失声——仅存的些许意识让他不肯发出半点声响,只是下意识抱紧了玉微。

      玉微原本按着通天肩膀的手转到他后颈上,轻轻拍抚,低声道了句“屏息凝神”,割开另一只手的掌心,让蕴含着法力的鲜血滴落到通天后背的伤口上。

      通天攥住玉微衣服的手背上青筋乍现。
      他身上浮现出朦胧的青光,然后逐渐与玉微身上几乎同时出现的白光融为一体。
      也就是这时,那些乌光狂躁起来。它们在通天的身体里间疯狂翻搅、撕裂肌理、炸出一朵朵迸溅飞射的血花,放肆地将床榻地板和穹顶涂抹得一片血红。

      通天的肉身简直像被谁捏在手心里的橙子,被随意榨出血汁来。

      血飞溅到玉微身上,碰到裸露的肌肤便化作清气,与他融为一体。玉微眨都不眨一下地盯着那正在通天体内肆虐的咒,声音很稳地念着祝词,将淌血的手掌径直按在了通天的伤口上。
      冰冷黏腻的血肉在不断蠕动、抽搐,像是千万只阴寒的小虫在啃噬着玉微的鲜血、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体里钻。

      “……能压制得住吗?”
      通天脸色惨白,指尖用力到微微颤抖。在玉微被那咒的煞气锁定时,通天感到背上的剧痛减轻,第一时间问了这样的一句话。

      玉微盯着通天的伤,没有回应。
      那伤处血肉持续蠕动,躁动的乌色次第变化为虫一般的线状虚光,犹如实质一般在血肉中钻进钻出。涌进玉微身体的部分,就贪婪地想四面攀爬顺着向上攀爬,随着法力的流动扩散到全身。
      那阴寒咒力扩散之快,让哪怕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他也不觉皱眉心惊。

      玉微继续念着祝词,借用玉清上清一体同源的特性,模糊咒对宿主的感知,引诱那咒继续进入自己体内。

      “玉微!”
      通天满头是汗,忍着疼又叫了一声。

      玉微稍微用了点力,把通天按在怀里,而后突然轻吸一口气,变换法印猛地挥手一拔——玉微体内那被小心分割出的咒力,通天体内残存的咒力顿时一起连根拔除,禁锢在玉微手心!

      怀里一沉。
      玉微下意识往上一抱,才发现原来自己也在发抖。他抱着通天靠在榻沿上,摸出长兄用来收纳凶物的空玉盒,将手中已经禁锢住的咒放封存进去,而后还不放心地又在上面加了层禁制。
      直到那股阴冷感彻底消失,玉微才终于放下心来,脱力地抱着通天一起坐在了染血的软榻上。

      ‘弇兹、奢比尸,玄冥。’又一次在心中念过了这三个名字,玉微慢慢调整着呼吸,杀意愈发浓厚。
      他告诉自己冷静,然后又一次垂眸去看通天背上创口所在的位置。那经久不愈的外伤已完全恢复如初,只是想新生的肌肤还泛着一点微微的粉色——如此,玉微稍稍平静下来一点,托住通天的后颈,低头贴上那双冰冷的嘴唇,渡过去一口真气。
      通天脸上慢慢恢复了些血色,睫毛颤了颤,重新睁开了眼眸。

      “如何?”玉微看着他,问道。

      “好些了。”
      通天对玉微笑了下。似是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突然起了坏心思,抬手勾松了玉微搭在肩上的发辫。捏住那一缕青丝摇晃了两下,通天懒懒地是说。“身上总算是没那么痛了……就是还没劲儿。”
      他把玉微的头发绕在自己手指上,然后说。“我才发现你这缕头发长回来了……你酿的桃花饮能喝了吧,正好给我祛除一下身上的晦气呗。”

      玉微原本没计较通天扯他头发,听到“没那么痛”和身上没劲儿,正将法力凝聚在指尖,准备给通天揉按筋骨放松恢复一下,谁曾想竟听到对方还敢提那几坛子酒。
      一时间,玉微只觉得无话可说,竟真露出一个温柔可亲的微笑,“你等等。”

      “……”这笑……要糟!
      被玉微从腿上推下去的通天打了个寒颤,立刻试图叫住玉微,一叠声说他身上不太舒服,现在还不想喝酒——眼见玉微充耳不闻,他抬眼瞅见药鼎旁的窗户,心念一动就想从那儿跑出去。
      然而他毕竟重伤初愈,刚提气纵身冲出一步,就被提酒返身的玉微一把拽住薅了回来。

      “不是你别扯头发……啊!不是!你真浇啊!!”

      通天的痛呼声没能打动玉微半分。
      他毫不留情地把慢慢一坛子桃花饮全数浇在了通天后背上——那片还泛着微粉的肌肤顿时如同被灼烧一样,一片通红,还往外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
      这点残存的阴气,原本通天修养一会儿就能好。但现在嘛……

      倘若通天不是为了去汤谷做客而小心隐藏了心声,骗他说想喝桃花饮,又趁着他埋酒时溜出山,也没有现在这些事!
      玉微面无表情地弹指丢出一缕神火,焚尽黑烟。恼恨地想:‘他简直活该!’

      无视了通天为博取同情逼出的薄泪,玉微塞给他两颗两颗补血固精的丹药,就眼不见心不烦地给他赶出丹室,令他自去寝室修养。

      门关上后,玉微还能听到通天在心里一个劲儿地抱怨他小心眼的话。
      玉微开始还能绷着脸打扫丹室内的血污,但等通天开始攀扯他的交友问题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把要换纱帐往木榻上一丢,在心里骂了声“滚!”

      灵台终于安静下来。
      但通天要是会乖乖听话,那就不是他了。

      通天故意用力推拉丹室的木门,让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惹得玉微回头瞪他才笑吟吟地靠在门框上说,“你想收拾那弇兹他们,不如等老大出关后呗。就咱们两个……”
      “……”
      玉微看他对自己摊了摊手,沉默一会儿。“你下次想安慰我也好、想告诉我自己无事也好,想劝我三思而行也好,大可直接说与我听。”

      通天对玉微挑眉笑了一下,洋洋得意的模样完全是在用表情说:好言安慰,哪里有气你一下见效快。

      “……”
      玉微终究还是没忍住砸了道玉清神雷过去。
      通天大笑着躲过,并顺手卷走剩下的两坛桃花饮,乘风而起,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面对终于空下来的丹室,玉微觉得自己牙根都在发痒。但反过来想想,他又自觉好笑地叹了口气,心想通天确实足够了解他。瞧这一闹,他的情绪确实不再紧绷。
      认命地将丹室打扫一新,玉微又重新回到还在静静燃烧熔炼的丹鼎前,斟酌着又加入几味药材。

      虽说通天的伤情已经痊愈,但身体总归还是受了不小的损伤,待此丹成,借丹气与通天养身也是好的。

      想到这里,玉微心中一动。这炉药虽然还在炼制,但既然对症,他何不藉着这丹香尝试解咒?毕竟这咒如此诡奇……以十二巫的资质底细,只怕也是在炼制途中入了邪道。哪怕后续不直接与之为敌,他也好拿着这咒去找混沌烛阴兄弟俩讨个说法。
      他思忖片刻,还是将那个被层层密封的玉盒又取了出来。

      那咒被玉色神光包裹着,仿佛一块内嵌奇物的琥珀。
      将法力蕴藏在眼中。玉微注视着那咒,口中默念咒词,尝试去解析那咒的原理。

      天生万物,各有禀赋。
      玉微是三清中最通晓咒术法理的那一个。

      开始,他并不觉得解开这咒术是什么难事。
      过去的经历一再证明,玉微的自信并不盲目。哪怕是全然陌生的咒印法术,他也总能摸到一点分析解构的头绪。更何况,在盘古所化众生中,巫与三清本源最为相近。
      先前为通天疗伤的过程,不也证明他的解析方向是正确的吗?

      但这一次,他一再感受到了挫败。

      完全无法看透,连一点可供解析的头绪都没有。
      这不是那群巫惯用的手法,从气息到逻辑,完全陌生——这让他感到匪夷所思。他在十二年前还与烛九阴见过面,通天在六年前还与那两个老对头交过手……
      六年,十二年。
      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够推理出一套全新的咒术体系?

      哪怕是有机缘,这也未免有些离谱。

      正想着,他突然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抬头向前方看去——

      一片血火之中,凝固的鲜血干涸在鲜红色的衣角上。
      冰冷的剑锋指向他的咽喉。
      他呼吸一滞,血液仿佛为此凝固。

      他对上了一双满载着愤怒与恨意的深黑色眼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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