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刺》叶霜辞

88、【业火燎原】 夹杂着敌人

　　尽管孙权放了话要所有人看完整场戏，戏不散场谁也不准走，但她还是以祈福战事为名，请辞离开了戏台。
　　并非她不愿留下陪孙权一起等候前线战况，而是越是在这个时候，她更想一个人待着。
　　她需要寻个安静的地方，安静地想他，想所有和他有关的事。
　　至于那出戏，十五年前她就已看过，水火两族孰胜孰败已成定局，而共工怒触不周山，女娲炼石补苍天，都是后话了。
　　不周山——
　　“那么二哥……你相信这世上有不周山吗？”
　　她走在风里，栈桥下是墨色染就的长江水，耳畔是汩汩潮声，卷起兄妹间几句看似随意的闲谈。
　　“不周山？”那时孙权先是一愣，而后清淡浅笑，“那不过是神话里虚幻的地方，无从考据，又岂会真有存在？”
　　“有的。”她笃定的语气，令孙权的笑一霎冰封。
　　也许是兄妹连心，此刻戏台这里的孙权亦在回想她说这番话时的神态。
　　“山名不周，可擎苍天。”她的眼神如心，坚若磐石，“一定有。”
　　孙权若有所悟，她口中的不周山，绝不只是一座山，也绝不是一个神话。
　　那是她灵魂的寄托。
　　“小妹，这只是一出戏。”
　　“我们每个人的一生，不都是一出戏么？”
　　她举眸顺其自然的反问，竟是让孙权无话可辩。

　　星芒凄寒，她缓缓踱过栈桥上迂曲蜿蜒的转折，乌黑的碎长发在风里缭绕，像是无数只黑色的蝴蝶飞舞过她暗淡的视线。
　　同一弯明月下，陆逊盔甲外的披风被吹得时起时落，更衬他伟岸的英姿，他颀长的身影在这点将台上已经站了不知多久。
　　或许我们都曾以为，自己是身处戏外的看客，然而戏里戏外人情冷暖，造化的，都是我们爱恨嗔痴浮生百态。
　　莫笑我分不清什么是戏什么是真，其实，我们都只能应了命运的剧本，且行且歌……

　　有心无意地，陆逊把供奉在祭台上的火神泥像拿至手中，低头借着月色将它细赏，由于是出自同一巧匠之手，与送她的那樽便是如出一辙。
　　正当他陷入沉思，朱然登台走至他身边，轻声提醒：“时候差不多了。”
　　他片刻收神，把泥人放回原处，一边点头一边下意识握紧腰间的佩剑：“好。”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吗？”朱然突然的一问引得陆逊侧眸，只见朱然面色有些阴郁，目光无处安放，嘴唇以微弱的幅度嗫嚅着，“这是决定成败的一举……你说如果我们战败，尚香会不会沦为俘虏……”
　　“不会。”陆逊回答得毫不迟疑，“只要有我们在，就不会有那一天。”
　　我绝不会让她走到那一步，绝不！
　　其实这才是陆逊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们会在江东筑起铜墙铁壁，让那刘备再踏不进东吴寸步！”陆逊说完这句便抬起一只手臂，示意身后的士兵，“传令，点火。”
　　一束发令的焰火腾空，窜入云霄，在漆黑夜幕上绽放出夺目的光芒。那些在营外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箭在弦上整装待发的吴军，按照原先的计划投入战斗，他们训练有素，纷纷点燃手中的箭矢——
　　陆逊振臂高亢的一呼：“放箭！”
　　在他亲自指挥下，数以万计的火箭一触即发，在一片急促咻咻的箭鸣声中飞向高处，像盛夏的流星划过夜空，又像雨点般密集地洒落山林，甚至直射入蜀营，火星瞬间引燃了林中的树木、枯草和营帐，一切可燃之物皆不放过。
　　那一刻，恍若从夷陵上空降下漫天的火雨。除此之外，吴军投射的火球落地即轰然炸开，令火势更为凶猛地蔓延开来，风中狂舞的火舌，像来自地狱的恶魔，瞬间吞噬了蜀军一座又一座营寨，夹杂着敌人撕心裂肺的哀嚎，那纵横于山间七百里连绵不绝的蜀营，俨然一片波澜壮阔的火海……
　　陆逊举目望着那样的人间炼狱，双眼被火光照耀得通红。而他眼中那道灼热透骨的火焰，也在愈渐旺盛地燃烧着——
　　愿明月星河为我作证，今夜，就让陆逊化作燎原的烈火，烧出江东的一片天，烧尽过往的耻辱，烧裂那场联姻给她套牢的枷锁，我要还她自由。
　　而你……
　　凤凰台上望穿秋水的你。
　　陪我看过那场《女娲补天》的你。
　　惺惺相惜说要和我荣辱与共的你。
　　你是相信我的吧？
　　此去火攻，祝融能赢，我也一定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