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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保不住了? 视线交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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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
她记得,那年夷陵之火烧起来,也正好是这个时节。
今日是朱然负责的西线大军启程之日,也是孙权御驾亲征的日子,陆逊率领的主力军已经顺利到达既定地点,做好了接应他们的准备。
吴王宫的城门外,身穿盔甲的朱然,将头盔揣在肘弯上,正和前来送行的妻儿道别。
“好了,最近几日都没见你笑过,总是绷着个脸。”
朱然趁着有石灯柱子做掩护,广场上的将士们看不到,就单手托着夫人的脸,低声哄劝。
他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别总皱着眉头,孩子生出来不漂亮。”
夫人的眉心始终无法舒展:“我放心不下……”
“我是第一次上战场吗?”朱然轻笑,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总算见过那么多大场面了,都是刀山箭雨里过来的,别为我担心了。”
她只能配合地点了点头,把朱然的手从脸上挪下去了。
要她别为自己担心,可朱然反而更担心她。
他转身走了几步,目光从两个养子身上扫了一圈,最终凝定在朱绩脸上。
“公绪。”
“是,父亲。”
“爹去前线打仗,短则三两月,长则不好说。”朱然说时顿了一顿,顺势转脸向身后的夫人望了一眼,“你知道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娘,和她肚子里的小兄弟。”
其实御医并不能断定胎儿是男是女,但朱家有很多有人生阅历的老人,给他夫人瞧过了肚子形状,说怀的是个男孩儿,朱然也就这么以为了。
朱绩眼神坚定道:“放心吧爹,府中事务自有公绪料理,不让娘操心,我一定会替爹照顾好娘的。”
“朱家那边,爹已经打过招呼了,万一有什么不好应对的难事,你尽管去找叔父们过来帮忙。”朱然把能想到的都给安排了,“哦,还有陆府的茹姑姑,她也会抽空来照顾你娘。”
关于孙茹的称呼,朱然本是想顺着孙茹喊他那声叔叔,想让朱绩叫她“茹姐姐”的,但尚香觉得不合适,这样朱绩就和大都督成了平辈人,显得不尊重,会让朱绩在江东士族圈里名声不好。
朱然听取了她的意见,还是让朱绩对内叫“茹姑姑”,对外叫陆夫人。
朱绩认真听完父亲的嘱咐,颔首:“好,孩儿记下了。”
朱然殷切望着他:“爹不在的时候,你就是家里最年长的男子,是一家之主,要学会担当,保护好母亲和弟弟。”
“是,孩儿谨记,爹在外征战,无需挂念家中,祝爹早日凯旋而归。”
朱绩的懂事,令朱然感到欣慰。
就在此时,一声号角长鸣,高昂浑厚,穿透了云霄。
宫门缓缓打开,吴王的亲卫军队从宫门里走了出来。
朱然快步走至门前的步道上,迎着吴王的鸾车,跪地请示:“一切都已准备妥善,只等至尊发号施令。”
鸾车上的孙权沉吟一声,正要起身,忽然看到了宫门一隅的母子三人。
那女子挺着隆起的孕肚,也在看他。
视线交会的一瞬,千言万语哽在喉咙。
“二哥……”她兀自呢喃着,只敢轻声地唤给自己听见。
而等她真正走到御前面对孙权时,还是要换成礼貌谦卑的:“吴王陛下。”
她想行礼,但孙权知道她身子沉,看着怪心疼,直接叫她免了,不用叩拜。
孙权也很想喊她的闺名,但也像她那样克制住了:“很久没见了,孤很想念你。”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眼眶里泛起湿意,轻道:“我也是。”
两年不见,二哥比印象中似乎老了一些,颌下的青须长长了几寸,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有神。
不,比以往更刚劲有神,充满了帝王之气。
而孙权目光再如何凌厉,落到她这,总要不由得温软一半:“要做母亲的人了,身子最要紧,好生将养,万事别太逞强。”
他知道她的性子,本来这样的日子,她挺着大肚子就不该来送的。
她虚心听着,仿佛又回到了年少时被哥哥训诫的时光:“是,多谢陛下关心。”
朱然和她站在一起,孙权视线从他俩身上扫了个来回,顿时觉得人生一片美好,她腹中的新生命,也让他充满了希望。
“你放心,我们会尽快收拾掉曹魏那帮人,一定趁你足月前赶回来。”说着,孙权手指朱然,保持风度地调侃,“到时能让义封亲眼看着你给他生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来。”
朱然也跟着笑了,尚香不想笑,但为了不扫孙权的兴,也勉强撑了撑嘴角。
这时,孙权注意到了他们身后的两兄弟:“这就是你给义封挑选的两个孩子?”
朱然顺势让朱绩和朱望过来,给吴王行礼。
只见两个孩子都恭恭敬敬地伏在御前:“朱绩/朱望,参见陛下。”
“都说朱家新添的两个儿郎很出色,孤一直想见见他们呢。”孙权让他俩平身,仔细打量了他们的样貌。
目光在朱绩那停留得格外久:“嗯,好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是有天之骄子的样子。”
朱绩赶忙俯首:“陛下过誉,朱绩愧不敢当。”
孙权笑眯眯地望着他,忽然像是自家长辈似的,亲切地与他攀谈起来:“朱绩啊,你当了朱义封将军的儿子,就要好好地给他长脸,我东吴的社稷,以后就靠你们这些有才学的年轻人来继承了。”
“是,朱绩定不负陛下厚望。”
孙权就笑得更加开怀,就好像真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看来,朱绩确实赢得了孙权的好感,这正是尚香所期盼的,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交谈甚欢,就不觉时间流逝,内侍上前提醒孙权,出征的吉时到了。
孙权这次终于收好了想拉家常的劲头,从鸾车下来,坐上自己的御马。
“出发吧。”
他道了一声,朱然也已上马,号令全军:“启程。”
就在孙权手握缰绳准备前行时,尚香一个疾步冲上前,拦住了他:“陛下!”
孙权和朱然都慌了神色,她突然冲过来,幸好孙权的马还没动,不然生怕马头撞到她的肚子上,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可她此时太紧张了,紧张到顾不得自己的举动有多危险,也顾不得这样有多无礼,就是用她那依依不舍、又满含担忧的眼神,深切地仰望着马背上的孙权。
她的手顺势扶在马脖子上,那些压抑在心里,拼命想要藏着不说的感情,终究还是不受控制爆发出来:“陛下,战场上危机四伏,请您一定要多加防备,保重圣体……”
她情不自禁真情流露,一时忘了场合,等她意识到了,她又赶紧扫视旁边,看了下朱然,掩饰性质地补充道:“夫君和众位将士们也一样……”
但凡她现在还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她都想一身戎装,提枪策马,随他们一起奔赴疆场。
可她现在不能了……
看不到他们的安危,保护不了她在乎的人,她内心备受煎熬。
孙权透过她的眼睛,看到了她全部的煎熬。
心中自是万分不忍与不舍,又怎么会怪罪她的无礼?
孙权微微俯了身,宽厚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没说话,微眯眸,眼神藏着无尽深意,唇边泛着温和怜爱的笑容。
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心里话就仿佛是说完了。
她的心神就这样被二哥安抚了下来。
孙权收回手,她也缓缓收回手。
后退去道旁,变得和来时一样安静。
这次孙权是真的让队伍启程了,从她身边走过以后,朱然还会不时地回望,可孙权没有。
他扬着帝王的高傲,一直前行。
但他能感受到她凝在自己后背的目光,便在心里默默地和她说话。
不必说,我都懂。
东吴不会让你失望的。
尚香望着队伍渐行渐远,忽然觉得下腹隐隐坠痛。
这不是怀孕以来第一次痛感了。
就在几天前,她疼得更厉害,还见红了,一看就像是小产征兆。
侍女很慌,她也害怕,但不得不勉强维持镇静,让侍女别声张,悄悄去请李御医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御医来诊治后,忧心忡忡地告诉她:“夫人,您这胎相不太妙。”
她心里一痛:“保不住了?”
“不是完全保不住,臣会尽力想办法,只是夫人恐怕要受很多罪。”
“是不是我犯了什么禁忌?为何会突然见红?”她细想,平日吃穿用度已经很小心了,不该这样的。
“其实夫人这样的年纪,加上体虚,本不宜受孕,偏偏这又是您头一胎,身子难免经受不住……”
第一次来给她请脉,李御医就察觉到她胎相不稳,易有滑胎之兆,只是当时朱将军和吴王都因为这件喜事而高兴,他不敢讲明。
这下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眼下就面对她一个人,御医便壮着胆子请示:“夫人,您这一胎必将经历千难万险,若执意要留下,臣自然竭尽全力,只是即便保得住,生育它这半年也会令您元气大伤,落下一身病痛……”
她听御医说着,面色霜冷。
“这身子的亏虚日后用再好的药进补,恐怕都补不回来,更严重的是会折减岁寿的,夫人,您当真要……?”
听御医的意思,是在建议她放弃这个孩子。
她深深呼了口气,冷静道:“你不必再说了,这孩子我是一定要留下的。”
“夫人……”侍女茯苓忍不住想劝她,被她打住了。
她按下茯苓的手,继续对御医说:“你且安心为我保胎,不管用什么办法,让我受多少罪都行,对我而言,生下一个健全的孩子比什么都重要,即便是付出我的生命。”
她多不容易才有了这个孩子,怎么能轻言放弃?
她怕放弃这次机会,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了。
何况这几个月相处,她已经感觉到了胎动,已是非常舍不得了。
既然她这么坚持,御医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郑重地叮嘱御医:“大战在即,这件事千万不能让将军知道,宫里那位陛下更不可以。”
御医知道利害,自然是不敢在这种时候耽误军事的。
等御医走后,她又对茯苓严加告诫:“你也听清楚,今天御医的话,不可以透露给将军,也不要让两位公子知道。”
男主人出征在外,家里没个照应,夫人随时可能小产,这让茯苓心慌意乱极了,心疼夫人的身子,但又不敢不听她的话。
尚香决定咬牙咽下这个秘密,有什么后果也会一力承担。
她忍着腹痛,目送军队出征,希望腹中的孩子,能和这场战事一般,都平安度过难关,迎来春日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