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与君初相识，伴君一世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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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纷飞，白练束腰舞蹁跹。此生唯三愿，郎君千岁妾常健，只盼如那梁上燕，一世长安不分散。——题记。
公元894年，乾宁不宁。
李茂贞致信昭宗“未审乘舆播越，自此何之！”，唐昭宗勃然暴怒，与宰相杜让能商议，杜让能却进谏道：“陛下初登大宝，国难未平，茂贞近在国门，不宜与他构怨，万一不克，后悔难追。”昭宗大骂让能：“王室日卑，号令不出国门，这正志士愤痛的时候，朕不能坐视陵夷，卿但为朕调兵输饷，朕自委诸王用兵，成败与卿无干。” 战争是打响了，但朝廷的军队还是以失败告终，李茂贞领兵进军长安问罪。忠心的宰相杜让能站出来，用性命为昭宗化解了一难。此后大臣们也和昭宗走的远了。
李克用趁势把触角首次插入了京畿道，因为国库空虚，昭宗只好把后宫的绝色美女作为礼品奖给李克用。
国将不国，百姓何辜。
昭宗无能，宦官当权，乾宁二年，李茂贞又指使宦官杀死了另一个宰相崔绍纬，再次移师长安，昭宗被迫逃往河东去寻求李克用的庇护。
乾宁五年，东都洛阳，战火。
宣灵并不明白，什么叫打仗，只是隐隐约约的知道，似乎有很多人再也见不到了。
比如母亲抱着她跑出家门时，她看到平日总在街角摆摊卖烧饼的大伯已经趴在了地上，半截身子不见了，有花花绿绿的肠子缓缓缓缓流出那个身体，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着袅袅白气。
“娘，伯伯。”软糯的童音响在耳畔，宣灵的语气中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孩子还太小，并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妇人匆匆跑过街巷，气喘吁吁的说：“宣灵乖，闭上眼，不要看。”
“哦”宣灵乖巧的答应着，却并没有闭上双眼，反正自己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发现不了自己的举动。
宣灵睁着大大的双眼，茫然的看着周围四散着逃跑的人们。有很微弱的厮杀声音传来，宣灵正这么想着，厮杀声却越来越近了。
人们的脚步更急，有一些老弱妇孺，跌倒在路边，竟是活生生被人群践踏成泥。
惨呼声不绝于耳，宣灵有些反感了。母亲曾经教过，遇到跌倒的人要扶起来，这是礼貌。可宣灵刚要挣扎着下去，却被母亲更用力的箍住身子：“宣灵，别闹。”
宣灵本想说我没有闹啊，但是妇人已经跑过那几个跌倒的人，并毫无察觉自己在一个乞丐的手上狠狠踩了一脚，于是宣灵默默的趴回母亲怀里。
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妇人鬓角流下，宣灵懂事的抬起袖口，为母亲擦拭额上的汗珠。
“娘，我们要去哪里呀？”
“逃，逃出城去。”
朱温觊觎皇位已久，此时围攻洛阳，大将军常进为先锋，早已将洛阳层层围住。此刻好容易攻得城破，怎可能让区区一介妇人逃得出去？
果然，东南西北四个门，都有乱军，妇人的眼光暗了下来。
女子体力本就比不得男儿，宣灵虽小，却也是有分量的，如今抱着孩子跑了这么久，其实早已力竭，只余一份希望坚持到现在，如今希望破灭，却是无论如何也跑不动了的。
环目四顾，妇人看到了城东头的那口井。
“宣灵乖，千万不要出声，等天亮了，娘就来接你。”
“哦”宣灵依旧乖乖的点头，妇人强忍着泪，缓缓将绳索放下。宣灵乖巧的坐在桶内，两只小手扶着桶沿，仰起脸，看着母亲越来越小的面庞。
有一滴冰凉落在脸上，宣灵抬手抹了抹，仰头看着天空。细碎的雪花零零散散的飘落，今年的第一场雪，来了。
冷，好冷，天怎么还不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井壁湿滑阴冷，宣灵蜷缩在潮湿的木桶里，有些发呆的看着头上的天空，那一处圆圆的光亮似乎离自己特别遥远。
刀入骨肉的摩擦声、人们的惨叫声，在井底都已经不甚分明了，只有潺潺的水声，寂寞而又单调。
井底好黑，身下还有水，好冷，好饿，宣灵开始感到恐惧。
到底是小孩子，即便是在如此形态下，宣灵依旧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宣灵是被绳子的摩擦声所惊醒的，木桶在缓缓被人往上拉，是娘亲回来了么？
不是娘亲。
拉宣灵上来的人，不过是个少年。一袭黑衣，衣摆袖口处已是破破烂烂，能看出刀兵的痕迹。他身上有浓浓的血腥味和大大小小的伤口，只是因为着了黑衣，不甚明显。
少年为常进收养的义子，因为是孤儿，从小没有名字，当做杀人凶器一般养大。自小便是不苟言笑，冷漠无情，如今常进攻洛阳，他自是提前进城埋伏，与外围里应外合。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少年的行为，他的年纪是他最好的掩护，所有死在他手下的人都是大睁双目，闭不上眼，想象不到如此纤弱的身体是如何能够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厮杀了一夜，身上干涸的鲜血使他非常难受，瞧见路边有口水井，他便想要打一桶水冲一下，没想到竟然拉上来个小女孩儿。
小女孩儿呆呆的看着他，不哭不闹，似被吓傻了。
昊灵面无表情的揪起小女孩儿的脖领，将她随手掼在一边，重新打了桶水上来。
有点儿痛，宣灵揉了揉摔疼的屁股，有些茫然的看着四周。
明明是朝阳，却散发着血色的光芒。
阳光似乎已经没有了温度，地面上大片的积雪，被融化的地方，都是因为血液的热度。即便是白雪覆盖下的土壤，也早已成了红褐色，鲜血凝固斑驳，上空的阴霾无法散开，随处散乱着早已辨认不出的肢体部位。
宣灵有些害怕，往后挪了挪身子，按到一个冰凉僵硬的东西，原来是一截死人的断肢。
“啊！”低呼一声，宣灵像少年靠去，无论如何，这少年，是活着的。
少年正打了一桶水劈头浇下，冬季刺骨的井水顺着他的眼角眉梢缓缓流下，落在地面上时已化作鲜红的颜色，更有甚者直接溅到了宣灵的裙摆。
听到女孩儿低呼，少年不耐的转头，灵锋刺从袖中滑下。
逆着光，朝阳为少年镀了一层金边，模糊了他冷冽的面容。
宣灵感到面前站着的似乎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巨大的黑洞，整个人五脏六腑，似乎都成漩涡状的，叫嚣着要被吸入。
于是宣灵开了口：“大哥哥，你不冷么？”
少年有丝犹疑，手中的动作顿了一顿。就见面前的女孩儿，粉团似得脸，明明已经冻得青紫的嘴唇，却舒展了眉头冲他笑。
少年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自己偶尔路过一片合欢花，盛开的模样。
指尖微动，灵锋刺刺入宣灵身后，一个早先藏在一边的士兵，本懒得管他，没想到他见女孩儿和自己搭话竟欲偷袭。鲜血喷溅开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宣灵眨了眨眼，将溅到眼中的鲜血挤出去，看着地上扭曲的尸体和他手中犹自握着的冰冷匕首，感到十分奇怪。这个位置，难道他是想劫持自己吗？为什么呢？军人不该保护自己的么？
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走上前，试探性的拉着少年的衣袖。
“大哥哥，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宣灵。”
软糯的童音，让少年冰冷的心融化了几分。
“我没有救你，你既然侥幸活了下来，就找地方藏好”
语气里，是自己都未曾想到的关心。
宣灵见少年答话，笑的更加明媚：“大哥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少年皱了皱眉，自己只不过是被义父捡来的杀人工具，不需要名字。
“怎么会没有名字呢？大哥哥，每个人都有名字的啊。我娘亲说要是有个男孩儿就叫昊灵，有个女孩儿就叫宣灵，可惜我没有哥哥，娘亲也不知道去哪了。”
明明是很悲伤的事情，少年不知道为什么宣灵还可以笑得出来，甚至还可以温柔的对自己说话。
“我杀了很多人，说不定就有你的娘亲。”
宣灵睁大了眼，似乎不能理解这个事情。
少年第一次笑了，笑的邪魅而冷酷，他将手中染了血的灵锋刺放在宣灵手里：“怎么样，要不要杀了我，为你娘报仇？”
杀？宣灵不能理解这个动作，可是娘亲不在了，她感到很难过。
于是她抱住眼前的人，闷闷的说到：“娘亲真的不在了吗？宣灵怎么办，宣灵没有亲人了。”
少年身子僵住，他何曾被人如此亲近，良久，他才缓缓放松了身体，试探性的拍了拍怀里的人的脑袋。
软软的，很温暖。
宣灵似乎感到了安慰，抬起头，毫不介怀少年身上湿冷而血腥的衣物，柔柔的唤道：“大哥哥。”
哥...哥？少年似乎在极力思考。
这样很奇怪，他没有杀掉这个孩子，甚至还让她抱着自己，可是这种感觉....似乎不差。
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少年才俯下身，单手抱起女孩儿。
一片、两片，是比昨夜要厚重许多的大雪，不知道这场雪能否掩盖住这城内发生的一切。
“阿嚏”宣灵秀气的打了个喷嚏，小小的身子往少年怀里缩了缩。少年环顾四周，在街边看到了已经七零八落的杂货摊子。
还有一把红油纸伞，虽然已缺了口，但扇骨未断，少年将它撑开，遮住二人头上的天空。
彼时，一个天真懵懂，一个冷漠无情，怎么就成了后来的狂傲张扬与阴狠狡诈呢？
看着自家妹妹毫无防备的在院内的石榻上睡着了，昊灵无奈的叹了口气，撑了伞走出去。
轻轻拂去精致眉眼上的雪花，指尖在鬓间的合欢上流连。若不用起心计来，依旧如当初杀人机器般让人利用，如何护得这人一世长安？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宣灵尚未睁眼便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妩媚中天真不减。
“宣灵，石榻阴寒，怎么在此睡着了？”
“还不是等大哥你抱我回去。”宣灵慵懒如猫一般缩在昊灵怀中。
昊灵无奈，单手抱起自家妹妹，缓缓走回室内。
下雪了，越过昊灵肩膀，宣灵看着那满天飞舞的精灵，梦中冷漠的少年抱她走出了染血的洛阳，为她撑起一片天。
从那日起，就再也没有雪花落在自己身上。
与君初相识，伴君一世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与君初相识，伴君一世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