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百芳谷(三) 百芳谷,开 ...
-
昏迷前听到的话果然不是我的错觉。回到山庄后,不知寻榕是怎么和爹爹说的,许是将我这一路因为没有武功吃的苦告诉了爹爹,总之爹爹看着我叹了一口气,之后便不再过问我习武之事。
在他转身的那一瞬,我觉得他仿佛苍老了许多,步伐蹒跚,再不复我记忆里的那种爽朗模样。
心里一直清楚着,爹爹不允许我习武的原因。
因为娘亲就是死在她自己的武功下。
我小时候有一天夜里睡不着在山庄里乱逛,无意中在后山看见爹爹对着月亮饮酒,月华洒满他头发,仿佛是披上了一层银霜。爹爹喝了好多好多酒,说了好多好多事,最后哭得面目模糊一醉不醒。我那时才知道,那天是娘亲的忌日。爹爹从不许山庄里的下人提到娘亲,可他自己却背着所有的苦痛,在这一天独自祭奠。
但我不是娘亲,我不会死在我的剑下。
红庄有两套剑法,一套名为惊华剑法,正是寻榕所练。还有一套伊人剑法,专门给女子习用。我练的,就是这一套剑法。两套剑法出自同宗,也是极为相似。所以有什么不懂的我就直接去问寻榕,寻榕虽然看起来冷冷淡淡,但讲解起来却是极有耐心。
清风楼前有一片竹林,风声萧萧,竹叶瑟瑟。每日里,他练剑,我也练剑。然而体力终是不及他的,练累了,便坐在屋前,静静地看他挥剑。每一个转身,每一个凌空,每一个挥斩,都带着他独有的风格,让我看得着迷。
时光悠悠,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两年。两年里,寻榕长成了一名清隽出尘的浊世佳公子,一袭白衣一把剑,仿佛就诠释了我心里所有情感付出的意义。我每每看着他,都会越看越心喜。
那天,我们依旧如往常那般练剑。他突然收住剑,蹙眉走向我:“这里不是这样的,剑尖要再往下压一点才是,不然你整个腹部都是破绽。”
我眨眼:“你带着我比划一下吧。”
两年前,我初初练剑时,他为了纠正我动作会从身后环住我,带着我握剑的手练剑。可是只过了不到两个月这难得亲近的机会就没了。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知为何,到了寻榕这里倒知礼守法起来。
他冷了一张面孔:“不可。”
我赌气地将剑丢在一边:“那我不练了,反正怎么也练不好。”
淡淡瞥我一眼:“随你。”
我咬咬唇,抓住他的佩剑:“也不让你练!”
他站在原地,垂眼沉沉地看着我,眸子深处仿佛有漆黑的墨色缓缓流动,盛满了星空里淡淡的月华。
终是拿我没办法,低低叹了一口气,寻榕从身后轻轻环住我,握住我握剑的手比划起来。轻轻浅浅的冷竹香将我环绕,我嘴里虽说得胆大,但身子还是一僵,握剑的胳膊挥得更僵。
寻榕似是察觉了,不动声色地想放开我的手离开,我却不知哪来的胆量,猛地拽住他后撤的手,一扭头吻了上去。
触感微凉……然后,牙龈一痛。
不是很好的经历,因为我心虚过急的原因,用力太大,牙齿磕到了一起。可是感觉到他僵硬的身子,我突然就觉得满足起来。
他没有将我推开,许是被我吓到了,忘了推开我。也许是被我吓得厉害了,竟慢慢将手臂环绕在我腰间。
哐啷!
佩剑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凉风习习,吹得竹林沙沙作响,扰乱的,不知又是谁的心跳。
*
“你们绑了我,是要等谁?”画颜这次被点穴是坐着的姿势,这倒方便了她的视野。问这句话的时候女孩就站在她对面……不对,是芳主,这杀人不眨眼的百芳谷的主人。
趁着芳主皱眉思索的时候,画颜仔细而又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身量不足,有些瘦小,身上穿着一件白底蓝边绣花的裙子,头上扎着寻常人家未及笄小女孩的双垂髻,若是忽略眉目间天生的冰冷苍白,也是个冰雪可爱的小女孩。
听闻上一位百芳谷谷主,她的师父在十年前被一名武当弟子重伤,回来后不过三年便与世长辞,那时就换了新的谷主。接手这个百芳谷时她才多大?七岁?八岁?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无忧年纪,却承担起了这偌大的家业。
这一生,再怎么样,她也没有童年,终归是走不完整了。
不由心生怜悯,叹了一声。
“你怎么了?”芳主歪了歪脖子,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看着她。
“你……开心吗?”画颜问。
“开心是什么?”芳主皱着眉头认真想了一会,然后放弃了,“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我是说,你对自己的日子感到满意吗?”画颜换了个问法。
“满意呀,”女孩咯咯笑了起来,那一瞬,整个人都明媚起来:“因为我有玉哥哥。”
画颜一时有些愣怔。
“玉哥哥说,要等听雁楼的楼主,”芳主脆脆的声音唤回她思绪,“他说,趁你落单的时候绑过来,那个楼主就会来寻你了。”
画颜心里一惊。
听雁楼?
听雁楼!
南无百花失国色,北有听雁傲江湖。这一句说的就是百芳谷和听雁楼在武林里说一不二的地位。
这一南一北两个霸主基本是将武林瓜分,牢牢占据。百芳谷虽然厉害但武林上尚有传闻,可是听雁楼却是做事低调,是武林上最神秘的一个组织,连大概的地理方位都无人知晓,从未有丝毫传闻流出。虽说如此,可还是没有人敢小觑这一组织,毕竟能一直占据着霸主的地位足以说明他非凡的实力。
如今,这百芳谷的谷主有事要找听雁楼的楼主,拿我做什么诱饵?莫非,那楼主就是我身边的人?这一路走来,身边只有阿榕、百里锦和涵儿。但涵儿显然不是,要不他们也不会拿她作花肥……这么说来不是阿榕就是百里……
其实也不是没有可能,百里锦珩公子在武林上本就有一番地位,做事神秘,并且还是皇帝,是这天下的主人,弄个天下第一的门派当当还是可行的……
越想越心悸,画颜强力打断思绪不敢再往下深究。
就在这时,身体心口突然一阵麻酥酥的痒。是蛊毒发作!画颜撑着脑海里的清明伸到衣服里想要掏药,却摸了个空。这才隐约想起寻榕并未把药给她。
“你怎么了?”芳主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里一派茫然之色。看着画颜面红耳赤的模样,不由有些着急起来:“你怎么啦?喂……”
最后她的呼喊,湮没在一片混沌里。画颜失去意识之前只记得自封了自己的几个穴道,其中有一个正是死穴。
阿榕说过,这蛊毒若是发作,除非有男人交合,否则不会停止。可若要她在这里找个男的解毒,还不如去死。
眼睛一闭,画颜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是越发赤红的面颊和急剧升高的体温体现了她的反常。
芳主到她床边,刚刚触摸到胳膊便“啊”了一声松开了手——尽管隔着衣服,可是她的体温依旧高得有些骇人。
“喂,你可不能死呀!”芳主是真的着急起来。她若死了,那个听雁楼楼主不来怎么办?她的玉哥哥怎么办?
屋里突然亮堂了一点,芳主回头,发现门被从外面推开。一名青衣男子坐在轮椅上被人推了进来。
“玉哥哥!”芳主脆声唤道,尚还稚嫩的脸上终于有了一分该有带着点孩子气的笑容。
男子约莫二十多岁,五官并不是十分出色,可是拼在一起就有了让人移不开眼睛的力量。眸若星子,唇畔含笑,有如春风拂面,自有一股温雅卓然的气度。
“别急,我看看。”
他说着安抚的话,芳主果然安静了下来。在他从门口到床前的过程中一直一动不动盯着他看,眨都没眨一次眼。男子明明是注意到的,却也不以为意,似乎是习惯了,似乎是默许。
捏住画颜的手腕,似是被那出人意料的温度惊到了,他稍稍一愣。三指成定,中指微弓,指腹轻按,是娴熟的手法。
片刻后,男子收回手,脸上笑意敛去,眉头轻蹙。
“玉哥哥,怎么样?”芳主凑上前,见他蹙眉,不由用伸手抚上他眉心。
男子淡淡笑了笑,反手揉揉她头发:“莫担心,”说着朗声吩咐守在门外的下人,“去我房间里将三年前镜水阁送来的金风玉露丸拿来。”
“有这么严重吗?”芳主皱了皱鼻子,“那可是镜水阁送来给玉哥哥保命用的。”
男子笑容清浅,如三月湖面,涟漪微荡。伸出修长食指轻点芳主鼻尖:“阿怜听我的便是了。”
“嗯。”用力点头。
芳主抱着他一条胳膊,将头依偎在他肩上,稚嫩的脸上一派满足之色,她口中的玉哥哥侧过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凝视着她,眉眼温柔,却又有股说不出的哀伤萦绕。
寻榕闯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番情景,宁静里有股细致的哀伤。他们依偎在一起的背影仿佛长流的细水,可以永远流下去,流到世界尽头。但是萦绕着的那股哀伤,仿佛紧紧缠绕的细丝线,可以缠过千年万年。
明明已经是秋末了,但是谷里却还是一派百花争妍的艳丽春景。不,不是春景,在这里,仿佛无论什么时令的花,都可以同时绽放,永不凋落。各色各样的珍稀名花随地开着,众星捧月般围着花丛中央一株牡丹。牡丹也在怒放,花口硕大,浓艳的黑色仿佛泼墨的工笔画,精致明艳,一分一毫中都透着无法言说的高贵。
开到了荼蘼。
微风拂过那个静坐在轮椅上的男子,如水般温和地眼里好似盛下了整个春天,干净如天山上最纯净的积雪,悠远如洪荒时期的晨钟。唇畔携着浅浅的一抹笑,青色的衣袂随风猎猎作响,仿佛下一瞬他就会随风而去。
“阿怜乖,”他轻轻揉了揉芳主的发髻,笑容温柔,“先进屋去好不好,我要和这位哥哥谈事情。”
好。
还未及笄的女孩乖巧点头应了,依依不舍地放开他胳膊,转身进了屋子。
“谷主。”等门关上,寻榕开口唤了一声。
男子转着轮椅面向无穷无尽的花海,笑容温和,眼底却有着化不开的哀伤。
“我已经不是谷主了。”
“听闻听雁楼有一味药,可以固魂巩魄。”
寻榕冷冷道:“听雁楼的事,和我又有甚关系?”
“本来是与你无关的,可是自你身上蛊毒被解,那就与你有关了。”
瞳孔猛地一缩:“你都知道些什么?”
“罢了,我们也不提那些无关的事,”男子微微一叹,“封公子,我知道,那味药目前在你手中。”
“我手里有一颗金风玉露丸,以天山之巅的雪莲制成,药味阴寒,可以暂且压制屋内那名姑娘体内的蛊毒,”男子顾左右而言他,不温不火地缓缓道来,“这药虽算不上名贵,但却可解你燃眉之急。想必封公子也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药不论名贵,总得往刀口上使才是。你揣着那可以固魂的药也是无用,不如就与我换了这药如何?”
寻榕沉默了。
“虽然我也不喜做这等以命要挟的事情,”男子轻轻一叹,仿佛叹尽了世间的无奈,“可是,为了她,我不得不做。”
“此话何意?”
“屋里的那位姑娘还杂挣扎中,你可要想好了该不该犹豫?”男子微微侧过脸,澄澈的眸子里仿佛氤了水汽,一时有些迷离,给他温润的脸上添了一抹妖气,“忘了告诉你,她点了自己的死穴,且这么久过去,身上的蛊毒恐怕早已渗入五脏六腑,连天香丸也是无解。”
寻榕面无表情从胸口里摸出一个瓶子,抛向男子手里。男子仿若松了口气,白皙的面庞多了一丝红晕,不知是激动还是欣喜。笑容真实起来,白到透明的手指抚摸着手中的瓷瓶,仿佛抚着此生最后的微弱的希望,那般小心翼翼。
正在这时,方才去取金风玉露的仆人回来了,是个模样俊俏的年轻男子,面容惨白,和这谷里所有人惨白的皮肤一样,仿佛是因为长期见不到阳光引起的,白得没有丝毫血色。
“直接交给这位公子吧。”青衣男子吩咐。
那人听话地转身面向寻榕,寻榕伸出手去,突然猛的睁大了眼。
“只有四只手指……你是无指书生向风席!”
那人却是毫无反应,将药交在他手中后就低头敛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向风席不是半年前就坠崖而死了吗?”寻榕拔剑指向青衣男子,眸色沉沉,“玉南笙,这又该怎么解释?”
“是,他是已经死了,”玉南笙话语清浅,低低的笑声渗着洞悉沧桑的悲凉,不知是消散在了风中,还是风将这渗人的笑声带向了远方,“如你所见,这谷中,本就没有活人。”
“百芳谷,开百芳,埋白骨。这谷里,全部都是已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