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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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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四月初十夜,提灯待招魂。
山林在墨色中呼啸成风,陵越推开百里屠苏的怀抱。双脚一落地,身躯发软,脱力般向前倾倒。
百里屠苏慌忙张开手臂揽住他腰侧,陵越借着空荡荡的左手,在百里屠苏腕口用力一按,好整以暇地怀抱桃夭迎风直立,身上并无半分颓丧之气。
就着惨淡的月色,陵越将紫胤真人与芙蕖脸上的微妙神情尽数收于眼底,撇开眼睫,他面向百里屠苏,无声询问。
——桃夭怎么还在哭?屠苏,你都不哄哄她的吗?
说罢,抬袖轻轻扫过桃夭脸颊,在她薄色的唇上点了一下,桃夭哭声渐停,只是眼底漆黑泛着水光,见到爹爹终于醒来,忍不住攥紧了陵越将欲离开的食指,蜷在他怀中委委屈屈的拱了拱头颅。
陵越悄悄将一朵颓败的桃花压进桃夭襁褓,似有若无地微微一叹。
百里屠苏收回搭在陵越腰后的手,喉间冒出一声哽咽,眼眶通红又不甘示弱的回视着他:“她哭是因为你迟迟不肯醒,她在害怕,陵越。”
陵越心头一跳。
百里屠苏道:“我不哄她,是因为我知道你舍不得她。陵越,你果然醒了。”
舍不得听到她哭,所以你总要醒。
陵越心头又是一跳,张了张唇,才发现喉咙早已被鲜血浸润。咬了咬舌尖,陵越蹙眉苦笑,口型精准令人一目了然。
——抱歉。
随着他们零星的几句耳语,芙蕖等人渐渐远离他们身侧。
陵越的余光里,芙蕖半跪在一株高耸入云的银杏前,膝上躺着生死不明的裴清,而紫胤真人缓缓踱步背对他们,负手而立,紫衣翩翩,一派与世隔绝的仙人姿态。
百里屠苏状似不经意地又唤了他一声:“陵越。”他喊得次数越多,出口便越发自然。前半生时光里,他总是在喊“师兄”“陵越师兄”这样的字眼,却不知原来简简单单去掉师兄二字,也是这么的不容易。
而今之后,“陵越”便是属于他的。
百里屠苏抬眸扬起一个坚定的笑。
陵越怔怔地望向百里屠苏,过往的千头万绪涌上脑海,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一手抱着桃夭,一手抓紧百里屠苏的袖子,怕这也只是一场梦境,梦中种种再过美好,都会在下一刻支离破碎。
这样温情的时刻并没有持续多久,紫胤真人重又走近他们,淡淡投来目光:“你们打算怎么处理他?”
按理说他们之中没人能动得了龙神,但玉颜投胎,仙君转世,裴清在重压之下选择了逃避,于是他的元神也跟着一道睡去。
苏越二人对视一眼,正欲答话,紫胤真人猛地一个转身,拔剑出鞘,剑气破空,重重钉在芙蕖身后的银杏树上。
虚空与现实两相碰撞,炸开森然的萤火。
幻象刚一解开,那株入云的银杏便化作一个白衣的人影,正捂着肩上的利剑与伤口,一脸不甘地瞪视他们。
要是玉颜小妖还活着,一定会雀跃地唤他一声“林木”,山中林木。
天底下名山无数,偏偏执着于此的林木。
林木咬着牙抱拳行礼,他每动一分,利剑便入肉一分,一开始他还顾虑着什么,后来则完全不管不顾了,在芙蕖满目警惕的目光中恭恭敬敬地恳求道:“仙人,请将龙神真身归还,盘蛟山上上下下必将感恩戴德!”按住自己肩上的剑,噗嗤一声,将它从血肉中拔出,随后扔还给神情莫测的紫胤真人。
芙蕖盯着林木,忽然扣紧了牙关:“你是刚刚那株万年银杏!”
林木假笑道:“正是在下。”
芙蕖哼了一声,抚上膝头处裴清浓墨翻滚的长发:“裴清之前不也信誓旦旦要拿走玉颜的魂魄?结果把自己都赔上了,如今又来一个你,要打要走,都请自便吧。”说话间瞥向紫胤真人手中的长鞭,此物在手,谁也动不了他们。
紫胤真人像是没听到芙蕖的话,低眸思忖片刻,淡然回林木道:“不可。”
“为何不可?”
“他欠玉颜一条命。”
“哈哈哈,你说裴公子欠她一条命?”林木放声大笑,“要是没有裴公子,她那天就死在灵芝屋了!更何况,他欠裴公子的,何止是一条命!”
“住口!”百里屠苏的语调隐含愤怒,他望了陵越一眼,在宽大的袍袖下捏了一下陵越的手掌,“是非曲直自在人心,有人恨她入骨就有人爱她如明珠,你们让她惨死这笔账,我们总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陵越惨然一笑,侧目阖眼,心头翻过一阵心惊。
紫胤真人不再出声,玉颜已死,纵然裴清真的以命相抵也无济于事,再者,害死玉颜的到底是谁,紫胤,裴清,陵越,桃夭,百里屠苏,亦或是她的命数本身,谁又能撇得一干二净,谁又能说得清?说到底,他们不可能真的要了裴清的命,他的生死事小,这整座山的存亡事大。
“我不恨她!”林木张口大声辩驳,暴躁地狠狠揉了一把额发,目光瞬间阴沉下去,透着挥散不去的懊悔。
“太迟了,”百里屠苏怒意更盛,“你们嘴里的爱恨有半点可信之处吗!”
“大不了我把命赔给你!”林木在心口紧紧握拳,顷刻,从张开的手掌里放出一缕魂魄,“我的命魂,拿去!”
“真是荒谬!”百里屠苏冷冷出声。
“那你想怎样?不论如何,把裴公子好好的还回来,否则……”林木的话被一朵飘落他耳侧的桃花打断,他音色一顿,仿佛整个山林都安静了下来。
“绝无可能。”
“你不要太咄咄逼人,你难道还要我赔一个一模一样的给你么?她只是无父无母的妖灵而已!”
“砰”!百里屠苏一拳砸在最近的树上,“因为无父,因为无母,所以她死了也没人伤心,所以你们就可以轻易践踏她的生死?”
“裴公子他……”林木结结巴巴地止住了话。
然而当事人都已不在,其余人又该如何议论。
“带他走吧。”斟酌片刻,紫胤真人叹道。
“师尊!”苏越二人双目大睁,同时出声喝止。
陵越更是一口血咔过喉咙,带着呛人的灼热和腥甜,陵越席地跪下,“今天就算是要了我的命,也不能让裴清就这么轻轻巧巧地离开。”
“陵越,不要固执!”
“师尊!”百里屠苏陪着陵越一道跪地,他看着紫胤真人扬起手又断然落下,手中的长鞭金光四溢。百里屠苏明白,若是此刻不能说服师尊,即使凭他二人联手以命抗衡,都拦不住这荡尽八方的神力。
“师尊,弟子不是固执。”陵越正视前方,言语恳切,“弟子只是不想无情无义!不顾人命枉死是为无情,不管恩人遇难是为无义。”
“在公,玉颜从未害人性命,在私,玉颜曾经救我和桃夭于危难,更是与我和屠苏相处数月亲如父女!”
“只要是个人,只要他的血还是热的,他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一个鲜活的生命死在自己面前!师尊多年谆谆教诲,难道就是为了让弟子成为一个无情无义畜生不如的败类吗!”
“陵越你住口!”紫胤真人怒喝,一鞭龙筋挥得天地失色。
林木在一旁唯恐不乱:“徒弟大了管不住呀。”
“师兄没错,为何要住口?”百里屠苏瞪了林木一眼,一字一句地接口:“陵越说的正是我想说的,哪怕是一朵花,养久了都是有感情的,何况这朵花还对我有救命之恩。”
“罢了——”紫胤真人叹一声,指着林木道:“我是说不动他们了,你带上这根鞭子,自己去把他搬走。”
林木欣然颔首,紫胤真人松开五指将要送出龙鞭,林木身形一灭,继而又出现,却在距紫胤真人一臂的地方被无形的力道弹开。
看着肩上多出的一道口子,林木鼻尖不屑:“看来你也不想让他走了。”
手中长鞭去而复返,紫胤真人抖开其上血珠,冷冷勾唇:“是又如何?”
“裴公子说,今日这山,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豪言虽大,却抵不过龙筋带出的狠厉罡风。
林木整个人被掀翻在云间,跌撞了几个来回,最终萎靡如一片枯叶,悠悠落地。
裴公子,裴公子——他在心底一声声的喊,你心心念念的仙君自始至终都不曾出来护你一句啊,他躲在那人心口,躲在世间万物的口口相传里,就是不曾入得你眼!
紫胤真人蓦然收了鞭,挽指施了一个治愈的法术,而后淡淡道:“我们走吧。”
百里屠苏和陵越半跪着看完了整场起承转合,听闻紫胤真人呼唤还略带些震诧,随后两人相视一笑,相携着站了起来。
芙蕖摸一下裴清玉色的温凉面容,漫不经心地道:“罪魁祸首倒是睡得开心,要不是他伤不得杀不得,我也想在他心口捅上两刀。”
接连数日,几经波折坎坷,再度踏入桃花谷中,几乎恍如隔世。
安置好昏睡的裴清,芙蕖敲着酸疼的肩膀慢慢走出房门,屋外三人默默不语,妖灵们感受到玉颜的气息,立在树间哧哧轻笑,与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有丝毫共通之处。
少女深吸一口气,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师兄,屠苏,执剑长老,拼了命把裴清带回来,你们想怎么处置他?”
陵越回身冲着她沉默一笑,其余两人都没有答话。
芙蕖也心事重重的不再开口,远眺渐亮的天光穿过层层云雾,跋山涉水而来。
直到第一缕日光落上矜持的桃花瓣,洒下一地斑驳的阴影,桃树下的藤椅嘎吱嘎吱漫无目的地前后晃荡,陵越终于转头重新开口,唇边带着无可奈何的温柔,他道:“逝去的终归已经逝去。厨房里温着羊奶,芙蕖,你能帮我看着火吗?”
芙蕖勉强一笑,笑得泪珠滚滚而下,她哽咽着回答:“师兄,你能看开就好。”
陵越走近了拍上她的头,刚触上就觉不妥,然而几月来养成的习惯早成自然,弯唇道:“快去吧,桃夭饿很久了。”
“师兄……”
“嘘,去吧,别吵醒她。”桃夭趴在他心口蜷着小手小脚,睡容一片安详。
檐下鹂鸟百啭,桃花纷飞绕膝。
“陵越,”当着紫胤真人的面,百里屠苏依然不肯改变称呼,他望着眼前花与莺交相呼应的春景,道:“如果下一个是女孩的话,就叫她花莺吧。”
“这个你也知道了。”瞥一眼袖手而立的紫胤真人,陵越颔首作答。
“从桃夭的事,到你之前种种反应,猜出这个并不难。”
“桃夭的事是芙蕖告诉你的?”
“师姐只是说了你一个人赴险。”
“那你如何得知?”
“不算得知,是你亲口告诉我的。”百里屠苏笑一声,“我明明醒着,你们却都认为我在昏睡。”
“原来是这样。”
“昨夜你晕倒之后,我也亲自向师姐和师尊求证了。师尊说……”
当时的紫胤真人冷笑道:“当局者迷。”
“是这样啊,”陵越向着紫胤真人微微躬身,“多谢师尊。”
百里屠苏扶他一把,面上有着些许的尴尬和羞赧:“师尊还告诉我,他当时是在替你融胎,把玉颜的魂魄打进你的体内,让她提前投胎转世。”
“别谢我,我可担不起,”紫胤真人冷冷出声,“要不是你们两个做的好事,她也投不了胎。”
说到底,缘分就那么阴差阳错的摆在那,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躲都躲不了。
谈到这里,三人纷纷叹了一声。
陵越想的是,那个被退妊方堕下,他失去的孩子,不知投胎到了哪户人家?
紫胤真人想的是,当初他那一鞭,要了一条命,又还他一条命,一来一往,到底还是勘不破。
百里屠苏想的是,他那日魂魄离体的所见所闻,芙蕖一手的鲜血,陵越虚弱的辗转,一个字也不能在师兄面前提起。
三人就这样,都愿对方不知情,也都不愿再去提起,触景伤情。
许久,陵越语调微颤,问:“不知师尊打算如何罚我们?陵越甘心受罚,只希望……”
“罚什么罚?”紫胤真人冷哼一声,打断他的话,“都这样了,还罚的不够么?我只希望,你们不要为了报仇,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
“师尊,”苏越二人一同诧异,又同时湿了眼眶,“多谢师尊!弟子谨记!”
“哼,我明日便下山,你们好自为之。”
这无疑是要给他们隐瞒了。
紫胤真人正直一世,如今为了他们,不但既往不咎,更是有心替他们隐瞒,饶是知晓师尊一直都是默默地宠着他们,生性淡泊的两人也不由心头酸楚,唯恐再无相见之日。
“不要以为日后便在这山中消磨时日了,过个一年半载,给我回天墉城去,掌门不在教中呆着像什么样子!”
“弟子谨遵师命!”
芙蕖无声喟叹,端着奶羊轻轻折回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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