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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第二章

      上山比下山容易,风雪里穿行约莫半个时辰,百里屠苏便带着两人一妖回到了桃花谷。

      月是上弦,树叶唰唰的扫在人心上,百里屠苏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花间的妖灵们步在清辉中,窸窸窣窣地窃窃私语。

      其实他料得不错,在他归来之前,妖灵们正在享一场月色的盛宴,直到木门冷不防被推开,肆虐的寒风忽的撞进来,树叶伴着裹挟而入的冰渣刷拉拉响过几声,妖灵们便如晨曦中散去的雾气般,轻飘飘地消失在花间月下。

      然而她们又经不起心底那丝丝的好奇,化作簇簇柔花,倚着桃枝打量来人。

      推门而入的百里屠苏白须华发,拖着沉重的步子吃力前行,背后与胸前都鼓囊囊突起一块,尤其是胸前,那鼓囊囊不知为何物的东西还在不停的挪动,即使她们是妖也被吓得不轻,桃枝上不停的落下花来。

      百里屠苏绕过满地落花,快步踏入屋内,解开氅衣将背后的人揽过,双手抱到榻上,又把怀里的婴儿捞出来,扯过一件冬衣胡乱裹了放在陵越身旁。

      随着来来回回的跑动,百里屠苏身上的雪水不停滴落。

      支火盆,找干衣,铺被褥,把陵越的湿衣层层的褪下来扔在地上,又替他换上干燥温暖的单衣。双手灵巧的系腰带时,蓦然间瞥见陵越腰间的伤痕,三四条,寸余宽,半尺长,颜色极淡,在陵越玉色的肌肤上隐约现出可怖的痕迹。

      百里屠苏的手指停在他腰间,神情变幻莫测。

      不是鞭痕更不是剑伤。

      陵越的本事,除了他们两人的师尊紫胤真人,恐怕就是百里屠苏了解的最透彻。天下之大,有几人能伤了他?

      挪开手指,细心系好衣物,百里屠苏将陵越埋进厚实柔软的被褥中。身边的婴孩早在先前就哭哑了嗓子,如今虽然累得昏睡过去,但脸上热气却没有降下,仍是红通通的,鼻头在睡梦中还一抽一抽,不知怎么,就看得百里屠苏也酸了鼻子。

      给陵越灌了半碗伤寒的汤药下去,怕他有苦难言,又倒了半杯糖水喂他,底下剩了一点,百里屠苏抿唇试了试,温度刚好,便拿筷子蘸了一点点送到婴孩嘴里。

      可怜的小孩儿啜着一口白水还当乳汁一般兴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陵越的脸色由惨白转为嫣红,百里屠苏贴上他的额头试了试温度,只觉不降反升,又将手伸进被褥里摸了摸,一股滚烫燥热的湿气充斥其中,他赶紧掀开被褥一角,热量散了散,又替陵越擦去一身热汗,才重新捏好被角,免得内外冷热不均,伤得更厉害。

      直到月也寂寥,陵越的脸色才终于恢复正常,在此期间,百里屠苏一直坐在塌边,握了他的手,静静地陪着他。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百里屠苏粗略算了一下他屯的那些干巴巴无甚营养的粮食,晃了晃陵越的手指:“师兄,你饿不饿,我给你炖碗鱼汤暖暖身。”说罢,松开陵越的手,拿起木剑出了门。

      屋外桃枝的树影在墙垣上投下诡谲的阴影,袅袅绰绰,勾人又骇人。

      百里屠苏脱了靴袜,将裤脚卷至膝间,踩着溪边凹凸不平的鹅卵石,提剑缓步走向溪水。

      扑通一声,鱼鳞显现,随即又潜隐溪底。

      百里屠苏在溪水里转了半天,无数条肥美的活鱼从他剑下滑过,湿漉漉的还带着鱼鳞的黏腻。

      扑通一声,再一声,叮咚淙跃,仿佛在嘻嘻哈哈嘲笑他的愚笨。

      花间的妖灵被这接连不断的嘈杂惊醒,忘了先前对百里屠苏的惧怕,尽数翩然落地,呆愣愣地看他在月下的溪涧里穿梭。

      终于,百里屠苏也像是放弃了,收起木剑打算往回走,脚底下却踩到一个硬邦邦还会蠕动的东西,百里屠苏伸到脚板下捏了捏,轻轻一提,拎出一只手掌大的甲鱼。

      呵,虽然小了点,但是炖了给师兄补补身子还是好的。

      百里屠苏环视一圈痴呆了的妖灵们,轻声询问:“来帮我一个忙?”

      在妖灵们妖火的协助下,这一锅甲鱼大补汤花了半个时辰便炖好了。

      百里屠苏端了碗吹凉几分,托起陵越软绵绵的身子,口里哄着:“师兄,张嘴喝一点。”陵越尚未清醒,自然不能回他,他也分得清轻重,口上道一句“得罪了师兄”,轻轻掰开陵越的下颌,自己先含一口,再小口小口地给他哺下去,甲鱼肉炖的烂熟,入口即化,两人各吃一半,片刻就将一锅鱼汤解决干净。

      吃饱喝足,身上多了说不出的力气,百里屠苏放下碗,逗弄一会儿嘴里不停吐着泡泡的婴孩,怕它醒来突然大哭打扰陵越安眠,百里屠苏找了两片宁神香点起来,坐回塌边目不转睛地望着陵越。不一会三个人都陷入到黑甜的睡梦中。

      也是因为宁神香过于馥郁的香味,从而使他忽略了陵越□□汩汩流出的血腥之气。

      陵越醒来时,身旁并无他人。

      他的第一动作就是伸进被褥,睡梦中他躺在一片血泊中,身体正淅淅沥沥的淌着血,醒来一摸,身后果然有干涸的血迹,亏得被褥极厚,室内的香气又太过浓郁,不把被子掀开竟半点都闻不出来。

      陵越吞咽一声,口中有淡淡的甲鱼腥气和草药香气,他撑着额头舒眉浅笑,他这个师弟啊,好心办了坏事,可自己又舍不得怪他。

      当务之急是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些血迹处理掉。

      这点小戏法还是难不倒他的,陵越下床走几步,捻一撮宁神香燃尽的香灰,往衣上褥间撒了撒,血迹顿时全消,不过这也只是小小的障眼法罢了,他还是得挑个时间去把这些好好洗上一洗。

      正无奈浅笑间,脚步声由远及近,百里屠苏站在门外,抱着一堆衣物敲了敲门:“师兄,你醒了?”

      陵越坐到桌前,端起一杯隔夜的茶慢慢啜饮,闻言只是应一声:“进来吧。”

      “师兄,”百里屠苏也坐下,不动声色的接过陵越手中的冷茶,既不驳了陵越的面子,又在暗暗示警,“我烧了热水,等会就给你送来。”

      陵越无言失笑,没想到他竟然要被一手带大的师弟管东管西了,他蹙眉弯唇,片刻才答:“好。”

      “师兄……”百里屠苏有一肚子的话想说想问。

      “慢,”陵越伸手制止他,弯唇一笑:“有什么话等我穿好衣服再说。”

      “……是。”百里屠苏恭敬应道,随后转身欲退至门外,陵越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跑什么?”

      “你换衣服,我出去便好。”低着头答。

      “你啊你,我昨天入山时摔伤了肩,现在手抬不上去,你要我一个人穿衣梳头么?”

      “师兄,”百里屠苏急切的抬起头,师兄是不会开玩笑的,他能主动提出来,定是伤得狠了,实在不能凭一己之力为之。“伤得厉害么?我给你看一下!”

      “好了好了,我没事,只是摔了一下,过个两天就好了。”陵越反过来安抚他。

      百里屠苏还是一脸不相信他。

      陵越想了想,“昨天是你替我换的衣服,我要有伤你早就看到了。说了没事,你难道不相信师兄?”

      “我当然相信师兄,我只是不敢低估师兄将一切往身上扛的习惯。”

      陵越失笑摇头,“好了,不说了,替我披衣罢。”

      妖灵们炖汤时顺道利用妖火将湿衣烘了一遍,百里屠苏替陵越换上外袍,又替他梳了个歪歪扭扭的发髻,最后束上玉冠。

      陵越摸着头上重重的冠冕,眉眼含笑:“你这么多年还是不会梳头。”

      “以前都是师兄梳的,下了山之后没人帮忙,就一直披着发。”

      “我是太惯着你了……”陵越摇头,“以后还是要自己梳的,师兄总不可能替你梳一辈子。况且你还要为晴雪……”

      突然打住,陵越抬眸看一眼百里屠苏,忽而叹口气,重又坐下:“端壶热水来,我们边喝边说。”

      妖灵们烹的茶,花香伴着茶香在天地间跌宕。

      陵越抿上一口:“说吧。”

      百里屠苏沉默许久终于道:“师兄,你这次来要呆多久?”

      陵越没料到他的第一个问题竟是关于自己的,怔了怔,笑答:“十个月,不过也不一定,我走之前一定会提前告诉你。”

      “这十个月是都呆在这里,还是四方云游?”

      陵越笑意愈深:“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百里屠苏深吸一口气,一颗心回归胸膛的模样,瞥了眼他身上的掌门衣纹:“那天墉……?”

      陵越答:“我走之前,放出了我的一片灵识,它将化作我的模样,便连神情性格也一模一样,这期间,它就是天墉城掌门。”陵越凝神细思,再度展颜道:“你放心,十月之后我便回去,此后你要寻我,就还是去天墉城,执剑长老的位子永远为你而留。”

      百里屠苏满心温暖,就连陵越话里的前后矛盾也没听出来,只是执了他手,望向他眼,略带哽咽:“师兄,你来寻我……我很高兴。”

      陵越摸上他的头发:“你是我的师弟啊,我不来寻你还去寻谁?好了,把你醒来的事都跟我说说。”

      百里屠苏坐到他身旁,将醒来这三个月的事依次与他说了,包括风晴雪与幽都之诺,一旦她寻得百里屠苏仙灵,引魂成功,便要回幽都继任灵女,终生不得出。

      陵越连连点头:“这件事她在信上跟我说了,”他顿了顿,继而歉然一笑,“屠苏,我很抱歉没能及时赶过来。”

      百里屠苏起身注视窗外远景:“这与师兄无关,晴雪也知道这是最后的办法。师兄,”他转身看进他眼中,“你们都尽力了,既然分离在所难免,也不应强求。”

      陵越却微微地挪开眼,在无人处苦涩一笑:不应强求,可他正在强求。旋即抬眉,面向百里屠苏,面目温润似玉,明晃晃的闪人眼:“屠苏,我不如你。”

      百里屠苏摇了摇头:“我只是看得比较开而已。”

      一时无言。

      陵越心思百转,手上把玩着茶具,低眉顺目又带些迟疑的缓缓张唇:“屠苏。”

      百里屠苏弯着唇角发出询问。

      “晴雪说,你曾附于酒具之上。”

      “是。”

      “是怎样的酒具?”

      “上等玉石,远古之物。”

      “……”话锋一转,陵越突然问:“琴川之事你还记得多少?”

      “嗯?”

      “记得多少?”

      百里屠苏直直地望向他,突然一笑:“历历在目。”

      陵越低眉不语。

      百里屠苏续道:“那酒具曾经盛过稀世的好酒,我与你同饮的生生死死。”

      他与他,同饮的一壶酒。

      一年前,琴川灯会,趁着老老少少尽是面酣酒热,尹千觞鬼鬼祟祟地拉过他们两人。

      正是不解之时,对方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壶酒,两只酒盏。眼里精光四射:“这可是瑾娘藏了好久的佳酿,今日终于被我盗来了。”

      两人哭笑不得,只劝他赶紧还回去。

      尹千觞偏道:“不,哪怕不好喝,你们两个饮了就是了!”说罢打开封口,青梅伴桂香,嫋嫋而上。尹千觞吞了吞口水,将酒推给他们:“可惜了可惜了,偏我不爱这果酒,给你们了!”

      白玉小盏在掌中熠熠生辉,触手之处,薄汗几许,温润细腻,类冰似雪。

      两人无奈一笑,也不客气,相继倒了,碰盏,一干而尽。

      尹千觞则是抱着酒坛跳上房梁大口大口的牛饮,饮尽一坛砸碎一坛。

      灯会将尽,有人闻香寻来。

      提灯而入的丽人掩唇轻轻惊叹一声。

      他与他同时放眼暗询,丽人却道:“盗我酒也就罢了,连上古神仙合卺的杯盏都翻了出来,真是讨打。”

      两人望一眼房梁上嫌弃壶太小转而抱着酒坛狂饮的始作俑者,相视而笑却是不说破。

      丽人裙摆微漾,视线轻轻地从他们无意识交缠的双手间挪开,笑容狡黠。

      两人推开长椅恭立一旁,举盏邀她共饮。

      丽人再次掩唇,一派讳莫如深:“这酒可只能两人同饮。”

      在两人不解的目光中,丽人提灯而出,亦如来时那般无声无息:“这酒叫做,生生死死。为你生,为你死,怎可搭上旁人?”

      陵越说:“哦你还记得生生死死啊,那真是平生难得的佳酿。”

      四两拨千斤的将话题带了过去。

      tbc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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