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露华正浓 赤颜和玄苍 ...
-
脚踩着云头,心却早就到了未名宫了。我记得这是思念的感觉,八百年前我便尝过。那时的容弦还不是天帝,我也不是女王,不必忧心天下,不必身系苍生,只要我们愿意,就可以依偎在琼花树下,一坐一整天。偶尔溜下界去,尝尝人间烟火……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竟已到了天宫门口。守门的一个天将或许认识我,尚有几步之遥便为我开了仙门,也不问我何事,也不查查身家,如此简单。我点头道了声谢便进来了,回头得跟容弦说说,万一有谁化了我的形容混进来,我岂不是罪过大了。
天宫虽大,我对未名宫却熟悉得很,在仙气飘渺的错杂路径里找到出口是小菜一碟。
然而进了未名宫却并未见容弦。一个小仙奴迎上来道:“上神请先歇着,帝君吩咐过了,如果上神来了便先请用茶稍后,帝君在凌霄殿处理些公文,小奴马上去通报了来。”
“哎别。”我急忙拉住他,“公事要紧,我也不急,等着也无妨。帝君总归要回这里用晚膳的吧,看时辰也快了。”那小仙奴面露难色,只因是我这个上神的意思,他也不敢违背,只得回身去布茶。
莫非这天族里是不掐饭点的,我直等到繁星初上,才见得容弦从回廊的尽头过来了。
“栀回?”一见我,容弦便快步迎上来,“何时到的?也不叫我!”我讪讪笑笑,可是有苦说不出了。容弦似乎看出来了,转身去寻那小仙,我急忙拦住:“不干他的事,是我自己不让叫的,怎么好打扰你。”
容弦竟在我额上轻敲了一记,笑道:“我就知是你,跟我还需这样?你便是来凌霄殿找我也没什么干系,竟是这样傻等着。我猜你在等,若是平日里,我定是再待三四个时辰才回来的”
我说容弦啊,你既猜到了还回来这么“早”啊?
我正哭笑不得,容弦早一把拉起我的手到饭桌旁坐下。“我可不是来赶饭点的。”我半推半就着道,“只说了事我便得走了的。”
容弦凑过来盯着我的眼睛,声音里竟是撒着娇:“我刚从一堆‘事’里脱身,你就赏脸陪我吃个饭么,吃完我只听你说。”被他这么盯着盯着,我竟慢慢脸红耳热起来,好吧,我颇识相地在紧张到出汗之前乖乖坐了下来。
容弦看来并不饿,从动筷子开始便一直在替我夹菜,我的碗里已经堆出个山丘了,他那里还一点未动。
“你倒是吃啊。”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不吃我便说事了。”
“好,好……”好着好着他又夹了一块进我饭里,“我没有关系,你得多吃一点,瞧这小身子骨,我一把都能握得过来。”
我一听,登时翻了脸:“要不现在打一场试试?我未必输得多惨!”为表信心,我还在他眼前晃了晃拳头。容弦笑开了,他这一笑实在好看得紧,我竟稍稍呆了片刻,回过神来时,碗里又多了许多东西。
这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时辰。
“苍然有个司水神君的职,那位新晋上神要是不嫌弃便让他来吧。”饭后,我们并肩坐在未名宫前的石阶上,我轻声说着。说完却半晌没有听到回应,我抬头欲看看他是在做什么,不想正碰上他凝着我的目光。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道,为何小心翼翼,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我若是一直这般看着你,你会生厌吗?”他小心翼翼地问,也不知为何小心翼翼。
我双手附上面颊,竟和太阳神的脸一般火热。容弦忽然将他的一只手臂陇上我的肩膀,凑近了看着我道:“脸皮怎么这样薄,叫我以后千万年的情话怎么说得下去?”
神啊,哪位好心的神能来救救我,我快要无法呼吸了。
“我得走了。”我勉强开了口,声音也远的仿佛不是我的,“太晚了,改日再叙吧。”我起得身来,他也跟着站起来:“就走了?”天哪,不要留我,不要留我,否则我会忍不住留下来的!
幸亏,他说的是一句:“我送送你。”
今晚的星星挂得很亮,我甚至能看得见东面凤阳神君的法道坛。我道容弦只是将我送到天宫门外,没成想已经远到看不见天门了,他还没有回去的意思。我抬头看看他,心神一荡——我有没有用“美”形容过他?
我向来知道容弦是好看的,但多半他出现在我面前时,都是实实在在的,像是在人间一般,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我都刻骨铭心,熟悉得像是自己的。
然而今晚,他真的是一位天神。温柔的月色星光包裹了他一身白衣仙袖,从侧面看过去,往日棱角分明的面容都融和在一片朦胧里,我这才忽然惊醒——他不只是我的容弦,更是天族的君王啊!
苍然一直料理的是人间的事,莫非是往人间去多了,我竟已经快忘了“仙风道骨”是哪番模样了。
是我看得太深了,容弦忽然转过脸来的时候,我没来得及将目光躲闪开,被他发现了。
“呃……那个新上来的神仙叫什么啊?”幸亏幸亏,我及时找了这么个话题。我知道这骗不过容弦的,他识破了一样的微微一笑,道:“是叫‘白衣’吧。”
“哦。”我应了一声,忽然气氛变得有点尴尬。我暗暗在心里责怪自己——看什么,仿佛没见过世面一般,容弦一定在心里偷偷嘲笑我呢!
“怎么了?”容弦弯下身,凑到我埋下的脸前,“你继续看着我也无妨,被你这么盯着,我很受用。”
咳咳咳,受用?
“对了。”我总算想了个可说的事,“你那看门的神将须得说说,随随便便就把我放进去了,若是来了个妖怪如何使得?”
“那是我吩咐了的。”容弦笑道,“天宫守卫都是颇尽职的,一般的妖怪他们都识得。若是来个道法高强的也会被双城他们发现的。今日我猜你要来,就事先告诉了。”
“多谢多谢。”我听完,感激得笑着:“双城他们兄弟还在守天宫啊,这岂非大材小用?”
“伯城已经不领天宫守将的职了,现在是天军统帅,管的是练兵。双城顶了他从前的位子,叔城也长大了,正经帮着双城做些事。”
原来上次文告上神说的禁卫将军就是指的伯城,看来我睡了的那八百年,天族是起了颇多变化了。
不知什么时候,苍然神殿已经出现在眼前了。“到了。”我轻声提醒他。容弦伸手将我揽过去,抱在怀里:“真想就这样和你站一夜。”我醉然一笑,道:“那我便陪你站一夜如何?”
容弦将下颔抵在我的额上,笑道:“露华正浓,我怎么舍得。”凡界的女子很爱听甜言蜜语,怎么我这女神也是这样。
容弦放开了我,道:“改日我来接你,我们去凡间小住几日。”我点点头,面上做得矜持,心里早就蜜成了花……
通往樱和宫的路上,我竟哼了首不成调的曲子。
侞青捧了颗夜明珠在宫门外候着我,见我回来了,赶忙迎上来,悄声道:“王哎,总算回来了,太后娘娘来了,正等着呢。”“什么?”我急忙跑进门来。
“去了哪里?”还没等我开口请安,母后便先冷冷地问话了。我瞧着颜色不对,老老实实地立到一旁,回道:“去天宫,说了新神授职的事。”我觑眼看了看母后的反应,没甚大变化。
“只是这些?”母后问。当然不止了,可得怎么说呢?
“顺便吃了点饭。”我小心翼翼地答。我和容弦的事母后是知道的,今日怎么忽然问起来了,我偷偷看看侞青,这丫头竟不见踪影了。
“没有执手话相思?”母后问得很是若无其事,以致我并没听清便点头嗯了一声。待回过味来的时候,母后正望着我笑。我糊涂了。
“过来。”母后招手道,“好歹是个王,被我一问吓得这副样子。”敢情刚刚是跟我开玩笑呢,我扑到母后怀里。
母后轻抚着我的头发,声音慈爱得让我想哭:“很喜欢他?”我深深地点点头。
“那便好好地喜欢。”母后道,“你和天帝本是命中注定,既然到今天这样了,往后就要同心协力,母后不想你像你父王一样,为了苍生,把妻子,女儿,甚至生命都抛开了。苍然这个担子太重,如果担不动,至少得有个肩膀让你哭一哭。”
我的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不管什么时候,母后心心念念的,都是我。只是,为什么说命中注定呢?
“母后,我和容弦有什么渊源吗?”我问,母后的眼泪落在了我的额头上。“母后……”我伸手去拭她的泪。母后勉强笑了笑,给我讲了一个六百万年前的故事。
容弦的法器是一把叫做“玄苍”的神剑,与我的“赤颜”剑本是一对,为苍然祖神修成和他的妻子言若所用。
自盘古开了天地混沌,后经数百年的弱肉强食,修成和言若助天族之祖龙钦一统神界。天下安定,龙钦列示封神榜,修成受封苍然王,同另一封在蓬莱的功臣并列天族统辖下的两大最尊贵的神族。修成为感天恩,将战功赫赫的神剑玄苍敬献龙钦,自此玄苍剑成了天帝的法器,代代相传便到了容弦手中。而赤颜由苍然王后言若传下来,成了我的灵器。
苍然和天族的君王一直都是男神,直到我和容弦这一辈,玄苍赤颜才能重新合为一对。听完这个故事,我的心里竟有些小小的开心。再想起形期那个诅咒,我也不像当初那般害怕了。
母后指力轻柔地替我拢了拢头发,凝神看着我:“母后不求你拯救苍生,在你忙碌政事的时候,只别委屈了自己。他们眼里你是王,在我心里,你只是琼花林里的小栀回。”我用力抱紧她,即使我成了王,母后关心的,也仅仅是她的女儿。
将母后送回念慈宫,夜已深了。回来的路上,侞青没有说话,只是扶着我,轻轻地,暖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