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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三击掌之

      倾城看花奈花何

      一.
      最初碰见阿端,是江上风劫了一批南洋珠宝,潜回江东销赃那年的冬天。
      江南的雪晶莹又柔润,盈盈地覆在莫干山上,山林的深处,没有一丝人迹兽踪。间或有几片雪飘落颈中,沁凉沁凉,带着细细的若有若无的清香。
      剑池已在望,江上风掏出怀里的西洋表看了一下,略略放慢了脚步。他不需要比对方到得早。
      左前方是一堵断崖,地势险峻,他不由得多看了一眼,下意识地搜索着可能埋伏人马发动突袭的地方。他若不看这么一眼,或许就这样走过去了;只这一留意,已然发现崖上横生的矮树丛中,似乎挂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江上风看见那人影的第一反应是:这可能是一个圈套,引诱他去救人而中途下手偷袭。但他随即推翻了自己的设想。无论是他的朋友还是对头,都知道他江上风是有名的趁火打劫、见死不救,绝不会设下一个这样拙劣的圈套来引他上钩。
      他本应该自顾自离去的,可是他停下了脚步。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牵扯他的衣服,他固然可以毫不用力地挣脱,只要他心中愿意;然而那轻轻的牵扯竟令他心中生出十分异样的感觉,不忍就此离去。
      他扫视着四周,很快发现了山坡下已半埋在雪中的一把小斧头和一小捆树枝。想来山崖上的那个人是砍柴时不小心从崖上掉下来,跌落在半山的树丛中的。
      江上风一纵身攀住了山崖上一块突出的石头,几个起伏,已到了那树丛边,小心翼翼地拨开树枝,看见了那个最多不过十岁的男孩。冬雪已降,那男孩的身上却只有一件破旧的夹衣,光着脚,小小的、清秀的脸孔了无生气,身上脸上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额角的血凝固已多时。
      江上风注视着他的脸孔,感觉到一阵遥远的、隐秘的颤栗,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孩子很像他曾见过的一个人,一个曾经一度依绕着他可如今已遗失在他记忆里的一个人!那个人在逝去年华的烟云里飘飘忽忽,闪烁迷离,朦胧不清,像几百年前传来的一阵歌声。
      江上风踌躇了一下;也许他可以将这男孩送到附近一个山村,找户人家照顾。只要他动作够快,还来得及再回头去赴剑池的约会的。
      他抱起那男孩,纵身跃下了山崖。
      离村子远远的山涧旁,一道竹篱围了小小三间茅舍,几枝红梅在阶前斗雪怒放。他推开门走进去,只看见四壁萧条,灶下冷清清的,好像好几日不曾举火。掀开左厢房的竹帘,里面层层叠叠满架的花盆。右厢房外边屋子里只有一张床和一盆早已熄灭的炭火,床上被褥陈旧单薄,床头挂着两件尚未晾干的小男孩子的衣服。江上风不由得看看怀中的男孩,难道这恰好就是这男孩的家?
      他抬起头,望见窗台上摆着一盆鲜嫩的水仙,碧叶白花黄蕊,春意盎然。有了这盆水仙,这间简陋之极的小屋立时有了生机与暖意。
      里边一个妇人喑哑的声音吃力地说道:“是阿端回来了吗?倒杯水来给妈喝。”
      江上风将孩子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转身寻了一杯水,端进里屋去。
      里屋也是一床一桌而已,有一盆小巧雅致的腊梅摆在桌上,另有一幅未绣完的淡墨兰草还绷在绣架上。
      江上风挂着青纱帐,映入眼中的是一个淡雅得像那绣画的女人,同那孩子一样苍白瘦削,黑发柔柔地散在蓝底白花土布被褥和长枕上。她已经不再年轻也不再美丽了,因为病中,更显得憔悴苍老,像暮秋残阳里一枝摇曳的芦荻。
      江上风出了一会神,坐下来,托起她的头,将水杯凑到她嘴边。她觉到不是她叫的人,便睁开眼来看。江上风从来没有在一个成年女人脸上见到如此黑白分明、纯净得像水晶的眼睛,宛如冬夜天空里两颗寒星,无邪无畏,定定地盯着他时,他竟觉得心中一阵阵地抽紧,一阵阵地晕眩。女人微微地摇一摇头,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头一歪昏倒在他臂弯里。江上风呆了一呆,忽然间意识到,自己作茧自缚,已经不能退出这茅舍,也再不能抛开这不知名的女人和孩子了。
      他头一次失了约。

      二.
      莫干山中,有江上风五年前置下的一处避暑山庄,他仅仅在翻修完毕时去看过一次。那个风雪之夜他忽然来了,左手抱一个女人,右手抱一个孩子,家人们都面面相觑,但还是赶快安排房间,连夜派人到山下去请郎中。
      走出忙乱的卧室,江上风叫来总管,问他可认识这两人。总管想了一会道:“那女人叫古秋容,男孩叫阿端,是母子俩,四年前从山外迁来的。古秋容似乎是书香人家出身,能写能画,一手好绣艺,每年夏天到这儿来避暑的人都爱买她的刺绣。阿端从小就会种花,莫干山里避暑山庄,都少不了他的花,咱们这儿也有。这过之男孩一年到头三病两灾的,有一点儿钱,也全让他折腾完了,也不怪他们家里这么清苦。”总管说着嘿嘿地笑了起来,道:“能碰上老爷今儿个大发善心,也真是他们的缘份和福气。”
      江上风笑笑:“你们好生服侍着那母子俩,有什么事情随时禀报。”
      总管答应着退出去了,江上风却立在窗前对着雪夜发呆。那母子俩令他有一种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他本能地知道这是危险来临的信号。可是他又抛不下那母子俩。这里面虽然有什么东西不对头,他想,不过我总会想办法找出来,把它们剔除掉,然后一切都顺当了。
      他原以为阿端只是摔昏过去,扎了针便会好的,第二天一早他便去看孩子。郎中也在,寒暄几句,说道:“江老爷,令郎的摔伤还中其次,难的是先天不足,体质单薄,后天又失调,恐怕没有一年半载是调养不好的。”
      一个家人啐了一口:“你没看这小子穿的什么衣服呀,哪是——”
      话未完,江上风做个手势止住他,微笑道:“先生尽管开药方吧。哦,另一位病人如何?”
      郎中道:“尊夫人虽受了风寒,倒不打紧,下了药,好生休息,十来天便可康复。恕在下直言,尊夫人的病是被老爷耽搁了,不然还不至于此,三剂药便可全愈。在下这就去开药方”
      江上风示意一个家人陪郎中出去,自己坐下来,俯身看了看沉睡的阿端。这孩子的身上有一种奇异的、令他时时牵挂的东西。他忽然回过头来,对身边的总管说道:“从今以后,你们要像服侍太太和少爷一样服侍他们,记住了吗?”
      总管一愣:“老爷是说——”
      “你不明白?”
      总管赶紧低下头去:“是,小的明白,小的马上通知各地的弟兄们,日后留神敬奉太太和少爷。”停一停,他悄悄地望了江上风一眼,小心翼翼地道:“不过小的斗胆想问一句:老爷的本意是想留下哪一个呢?”
      江上风不置可否地笑笑,挥挥手,总管知趣地退下。江上风又回过头去,望着阿端的脸,扪心自问,他究竟是为了母亲还是孩子才突然间下这个决心的?他心底深处有些忌惮古秋容,更忌惮自己心中某种陌生的感觉,怕自己要被什么东西缚住了。

      三.
      古秋容立在院中的大金鱼缸边,月光照着她柔和的脸孔和刚强的下颌,修长的手指若不经意地揉着花瓣,然而手背上细细的青筋隐约绽露,江上风暗自好笑,古秋容的心里其实也很紧张啊;这让他对自己心中莫名的紧张不再那么在意。
      古秋容的语气极为平静:“多谢客官这些天来的照拂,打扰这么久,明天我母子该回去了,阿端放心不下他的花。”
      江上风似笑不笑地瞅着她:“有一件事,我还没有告诉你,江上风的妻儿,怎么能住那样的鬼地方。”
      古秋容的脸色陡然唰白,转而铁青,一字一句地道:“我听说过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要我们母子这样报答你?”
      江上风悠悠闲闲地抱臂而立:“随你怎么想。阿端跟着我,出入车马,一呼百应,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强似王孙公子,有什么不好?嗯?”他喜欢看古秋容嘴角啼出的刻毒的线条,像一个女巫,也像一头发怒的母猫,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她绝不妥协的利爪那令人振奋的撕挠。
      他们虎视眈眈地对峙了许久,最终,古秋容冷冰冰地道:“明天你差几个人,同我一起去将阿端的那些花还有我没绣完的画搬过来。”说完,她一转身走掉了。
      江上风望着她挺得笔直的双肩,竟有些感动。这个女人,绝不会这样轻易地屈从于他;可一旦真正得到她那颗刚强不屈的心,该是多么令人迷醉!
      花移过来,古秋容亲自监督家人重新放好,俨然一位严厉能干的主妇。看着总管和家人们对古秋容的颐指气使敢怒而不敢言的神情,江上风在一旁暗自发笑;也只有古秋容这样的女人才能将他那些手下指使得团团转,料来不须多久他的王国中每一个人都会对女主人有极深的印象了。
      晚间古秋容下厨给阿端做了一碗莲子羹,守着他喝下去,之后才同江上风一起出来,顺手带上门。
      江上风边走边笑问古秋容是否愿意做官太太,古秋容狠狠地横了他一眼,他一笑,自顾自地说道:“我虽是个大盗,不过管豹房的中贵人,能够同一个和我不相上下的大盗称兄道弟,带他到豹房去陪当朝天子射箭走马,我又为什么做不得官老爷!待我得官回来,封你个诰命夫人,阿端也可鹏程万里,你意下如何?”
      他笑眯眯地看着古秋容,接着说道:“你看看,我生怕你这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大家小姐嫌弃我,来不及的改邪归正。对着这样的诚意,你总该有所表示吧?”
      古秋容的脸色变了一变,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一摔帘子,进了自己的房间,房门“怦”地关上了,让江上风碰了一鼻子灰。
      江上风只好对自己摇摇头,转身离开。跟在后面的总管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半夜时分,江上风在睡梦中闻到了一丝淡淡的、令人一嗅之下便觉身心俱醉的花香。他心念一动,疾运气逼出潜入体内的那丝花香,取一条丝巾打湿了捂住口鼻,之后才出来查看。
      所有的家人连带护院的两只狼犬都烂睡如泥,古秋容与阿端已不知去向。
      一丈多高的院墙,不是古秋容母子越得过的。江上风原以为必定有外应,暗自里发誓若让他查出是谁在接应,一定要将那个人斩成八块;但是最终他发现靠墙的一株大树上系着古秋容未绣完的那幅素绢,另一端垂在墙外。
      江上风毫不迟疑地追了上去。
      连日晴朗,地面干燥,古秋容母子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山林深深,要寻找两个人,宛如大海捞针。
      江上风略一思忖,又回到山庄之中。
      追寻花香的由来,却是从白天里古秋容搬来的两盆白色的花中散发出来的。因为临近黎明,花香已渐渐淡去,盛开的花也将枯萎了。
      江上风怔了许久,忽地大笑起来:“好,我就知道你不会就这样服输;不过我也着实没有想到你的伏兵会是这两盆花!”
      他的心情振奋,近几年来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像这件事一样激起他的兴趣与斗志了。他抚着那低垂下去的花瓣,自言自语般地说道:“就算你逃到天边,我也会将你找出来。”

      四.
      那时宣州有一种奇特的风俗:崇尚君子兰。
      谁也不知道这风俗是何时悄然兴起,又是何时漫染了大江南北。开元寺一年一度的斗花会,为期十天,大江南北的养兰人莫不以能在这盛会上得一赞辞为荣。当时人有诗赞道:
      倾城看花奈花何,槛外天香伴国色。
      接连几年的花王,评的都是昙兰,取其白、嫩、柔、轻四字。江上风到宣州的那一年,花会上出尽风头的也是一株昙兰,白于玉,嫩于水,柔于雾,轻于纱,傲然挺立,翩翩欲仙,名为“一品鹤”。
      但是围观它旁边那株深紫色的君子兰的人更多,指指点点,啧啧叹个不住。他觉得奇怪,问开元寺的住持:“请问方丈,这株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值得这么多人来看?”
      住持上下打量他一阵;若非江上风衣饰华丽,又跟随着好几个衣着不俗的家人,看上去非富即贵,住持早已丢给这个对君子兰一窍不通也来凑热闹的家伙一个大大的白眼。住持捺下性子,耐心解释道:“这一株名为‘紫衣’,它之珍贵难得,一则是因为姿态美妙,二则更因为颜色深得已近于黑色。”
      江上风皱皱眉:“哦?”
      住持只好继续解释道:“‘一品鹤’与‘紫衣’都称得上是极品,可是真正极品中的极品,应该是自古至今还从未有人种出来过的纯黑色的群子兰。有人既然种出了‘紫衣’,想来假以时日,多半也能种出黑君子兰来。所以大家才对这株‘紫衣’格外感兴趣。”
      江上风仔细看这株不平常的花,它同“一品鹤”似乎是同一轻灵挺秀的品种,仿佛双生姐妹,修长的花瓣自由自在地舒展着,肪络间渗透着一丝丝夜色一样深沉的黑色,凝视着它时,如凝视一个美丽虚幻的梦境。
      江上风叹了口气,摇摇头,既然人人都说好,想必也不错吧。他随口问住持:“这两株花好像出自一人之手,方丈是花会会主,想必知道种花的人是谁了?”
      住持看看他,迟疑了一下。江上风心中一动,笑道:“想必是位有名的老圃了?”
      住持道:“实不相瞒,这花是一位小施主种的。去年也是他的一盆‘凌波仙’夺了魁。那小施主天性古怪,不肯透露姓名,恕老僧不能相告。”
      江上风的心狂跳起来,面上却声色不动,抬头望望大殿:“这殿有些破旧了啊,佛像也该重塑金身了吧。”
      住持正色道:“施主,出家人不贪钱财。”
      江上风笑道:“哦,我这是礼佛一片心意。那位小施主也许是怕俗人打扰,也许是怕歹人生事,才不肯透露姓名的吧。方丈你看我可像这种人?”
      住持狐疑不定地看看他,终于说道:“施主说笑了,施主这样的贵人,怎会同那些人相提并论。”
      江上风微微一笑。

      五.
      按照住持所说的地址,江上风很快便找到了那依山傍水的独门小院,门前一带绿水绕白石,垂杨柳夹碧桃花,柳下泊着一艘小艇。半人多高的竹篱上绿藤缠绕,开满各色蔷薇月季,柴扉紧闭,门边探着几枝红杏。
      江上风立在篱外窥视。院中仍是一带茅舍,庭户整洁,古秋容拿了把竹剪刀在修剪花枝,神情非常专注。她的面貌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鬓边已经有了一丝白发。阿端比四年前长大了不少,但还是很瘦弱,在草堂阶下扫着落花。
      江上风深吸一口气,抑制住自己的激动,轻轻地跃落庭中。
      阿端转过身来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古秋容手中的竹剪刀掉到了地上,她迅速弯腰捡起来。
      江上风低声道:“你为什么要逃走?”
      古秋容头也不抬地答道:“我总不能当着阿端同你说这些吧。晚上吧。”
      晚间照料阿端睡下之后,他们坐在正屋里,望着桌上青铜烛台上的三枝蜡烛,江上风从怀里取出鼻烟壶来,不时嗅上一嗅。鼻烟的气味令古秋容皱了皱眉。江上风哈哈一笑道:“真是抱歉,这两年我的鼻子出了点儿毛病。”
      古秋容不再理会他,伸手将烛光拨亮一些,静静地说道:“我为什么要逃走?你好好地听着吧。你也许已经不记得十五年前的事情了。”
      她仰起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十五年前,在台州,有一位小名也叫阿端的姑娘,在雷雨夜里从家里逃了出来,逃到了她和情人约好相会私奔的山神庙里。可是她的情人久久不来,来的却是你!”
      江上风无言地望着她。他开始有些记得,记得那个雷雨夜了,还有山神庙和供桌边蜷缩的少女。他涩声道:“既然阿端是我的亲骨肉,不论你答不答应,我都要带他走了。”
      “你不能。阿端的晚饭里我下了毒,没有我亲手给他服下解药,他永远醒不来。”
      “你——阿端可也是你的——”
      “我不是他的母亲。你不相信?”古秋容捋起袖子,袒露右臂,烛光照着臂上鲜红欲滴的守宫砂,“这一下你该相信了吧?所以,我绝不会投鼠忌器。”
      江上风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这么说我也中了毒?”
      “我没想到今晚的那道菜你不吃。可是你到底还是没能逃掉,我要你死个明白!十五年了啊,”古秋容的脸色苍白,神情激动,“十五年了,四哥,我总算抓住了他!
      “四哥没能如期赴约,是被我绊住了,说要去告诉舅舅,所以他不敢走。我说这么大的雷雨,阿端一定不会出来,他不听,看雨越下越大,他急了,不管我在后边怎么叫,他最后还是跑了出去。我怎么会去告诉舅舅?舅舅的家族和阿端的家族原本是世仇,两家为此死了上百条人命;若让舅舅知道,会把四哥往死里打,阿端也会让她家里给沉潭;我知道阿端若死了,四哥也活不了,怎么会去告发?我跟了出去。可是,可是已经迟了。
      “我不明白你走了为什么又要回来,也许是苍天有眼,叫你回来,好让我们看清你,记住你。老天一个劲儿地闪着电光,照亮了山神庙的每个解落。四哥简直要发疯了,他自然不是你的对后,可是天眼已开,你没能够杀人灭口。”
      江上风陷在椅里,使劲地吸着鼻烟。是啊,自己为什么要转身回去?是丢不下那绝望纤弱的少女,还是真的鬼使神差?他被那少年打得火起,几次都要痛下杀手,都被阿端舍命挡住了。少年已经无力挣扎,阿端扑到他身上紧紧抱着他,甘愿死在一起,自己已经拍下的掌只有硬生生地收住。
      他记起那时旁边确实还有一个少女来着,吓得连连尖叫,不敢靠近。曾几何时,时光流逝,竟将好少女磨砺成今夜瘦削、强硬、凝肃的古秋容了?
      古秋容并不看他,自顾说道:“你走之后,看着昏倒在地上的阿端和四哥,我忽然明白到这都是我造的孽,我必须将它承担起来。于是我去找我姑妈家的三表哥。三哥将阿端和四哥安置在他家的一处田庄中。阿端几次要寻死,都被我发现救下来了,我和四哥都跪下求她要好好地活下去,她只是哭。她没有再自杀,端午节那天,也是她生日那天,她生下了一个男孩,第二天她便死了。四哥一直握着她的手不肯放开,等到给阿端入殓时,才发现四哥也已经咽了气!他是心碎死的,我明白。
      “谁也没有办法将他们的手分开,只好合葬,葬在后山他们初次见面的小瀑布边。我已不能再回家,于是带着孩子四处流浪,寻找你的踪迹。三哥虽然知道我的心里只有四哥,仍旧一直在帮我。我明白他的心意,对他说,什么时侯取来你的人头,我什么时侯嫁给他。“
      江上风看着她:“如果是另外一个人取来人头,你嫁给谁?“
      “自然是嫁给另一个人。“
      江上风恶毒地笑起来:“如果我让阿端砍下我的脑袋,你嫁给谁?”
      古秋容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好一会才道:“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能够飞黄腾达了。可是你终究还是掉进了我的陷阱。在你的家里我无法对付你,只有带着阿端离开,你越想找到我们,戒心就越少,从没有一个人肯放弃留在仇人身边伺机下手的机会;今天你果然来了!师兄他们看到信鸽,现在也该到了。”
      “你有把握他们能对付我吗?”
      “自然有。看见这枝蜡烛了吗?上一次我用醉海棠迷倒了你们逃了出来,我想着这一次你们一定会特别注意我家中的花,于是我熬制了这批蜡烛,这些蜡烛中都加入了药性更强的曼陀罗花的精汁,只要一枝,便可以叫整个屋子里的人一天一夜不能动弹。你明白了吗?你和你的那些手下人,都逃不过这枝小小的蜡烛的算计。你看,你已经不能动了。”
      院门被打开的同时,一道闪电也撕开了黑沉沉的天幕,春雷隆隆地自天边滚来。古秋容哈哈大笑着站起身,点亮窗台上的气死风灯,将蜡烛打灭,回头来道:“你看见没有?天眼又开了,你的报应也到了!哈哈哈……”
      她大笑着,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儿。
      坐在阿端的身边,极度的兴奋令她疲惫不堪。隔壁有人说话,接着一片声惊呼,桌椅乱飞。她耳中只听见雨声,电闪雷鸣,一如那个夜晚。三哥怎么还没有过来,她想,也许江上风真的有魔鬼般的体力和意志力,能够支持许久,可是他又怎么能逃过神灵的报应?
      担了十五年的心事,今夜终于可以放下来;至此古秋容才感到自己是这样疲倦,她伏在阿端身边沉沉地睡过去了。

      六.
      醒来的时候,窗外春雨淅淅沥沥地还在下。古秋容坐起来,吃惊地看到了气定神闲坐在床边的江上风!
      她几乎要昏过去。江上风又嗅了嗅鼻烟,淡淡地道:“也许你没有注意我的鼻烟的味道有些怪吧?”
      古秋容的嘴唇已咬出血来,死死地盯住他。
      江上风:“不过你配制的蔓陀罗烛也真是霸道,即使不停地嗅解药,我也几乎抵挡不住。幸而你三哥带来的人并不都是可靠的,知道我是顶顶有钱的江上风,便起了二心;看见我似乎并没有中毒,更动了反志。我看出来了,于是就说今日我是死定了的,有几处财宝指给他们,只求留我一个全尸;又说哪位有胆杀了我,哪怕是阿猫阿狗,有位美人也愿意嫁给他。”
      古秋容面色死白,身子却挺得笔直:“然后呢?”
      江上风微笑:“然后?然后天下大乱。有二心的人自然得死,要杀我的人自然也得死。”他注意着古秋容的脸色,忽然神情一变,说道:“你怎么样?你是不是服了什么毒药?”
      古秋容没有回答他的话,一仰头凄厉地长笑起来:“我终究还是杀不了你!”
      她的脸抽搐起来,痛苦地曲起了身子,却挣扎着扭过头来向江上风道:“可是,你不可能永远逃过上天的惩罚!”
      江上风只能眼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迅速死去,而她的嘴角兀自噙着冷笑。

      七.
      又是一年雁北归了。
      江上风倚在窗前,默默地看着那纸泛黄的信笺。这是古秋容死后他在阿端的身上发现的。古秋容的脸在字里行间浮动,仿佛看见她坐在那儿,一身黑衣,凝肃得像尊石像,静静地说道:
      “三哥,原谅我不能践约,我骗了你。我知道只有你能为我报这大仇,也一定能提着他的头来见我。可是我的心早已死了,死了十五年了。请你原谅我没有履行诺言。我已经服下断肠草,不要再枉费力气救我了,带着阿端连夜走吧,记得拿上他枕边小木盒里的黑君子兰球根,那是他的命根子。阿端三天后才会醒来,无论如何也不要告诉他真相。就让他无知无觉地与那些花草相伴一生吧,那样他会平静快乐得多。
      “三哥,原谅我。每一次面对阿端,我都会想起四哥他们两个。现在我总算能摆脱这一切,随四哥和阿端姐去了……”
      江上风抬起头来望着庭院。死去的人是幸福的,他甚至妒忌古秋容的四哥,那早死的少年,竟能得到古秋容毕生的爱!
      阿端抱着那盆初开的黑君子兰出来了。他将花放在阳光充足的庭园中时,回过头来看了窗口一眼。江上风又觉得胃里抽搐起来。
      他们都以为阿端什么也不知道;可是,这孱弱而沉默的少年,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吗?他望向窗口的那一眼,带着冷冷的恨意。无论江上风怎么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怎么样想方设法地满足他的每一个愿望,换来的只是沉默的疏离,以及这冰冷的恨意。
      如果阿端会像古秋容一样想尽办法来杀他,倒也让江上风觉得能够尽快地解脱;可是阿端的恨意是安静的,像亘古不变的石像的目光,只是江上风永远也逃不过这冷冷注视的目光。
      古秋容是对的。他终究逃不过上天的惩罚。阿端从前是命运留给古秋容的惩罚,现在则是留给他的最好的惩罚,是他永生永世也无法摆脱的惩罚。
      江上风觉得薄寒的春风吹得眼睛酸痛,他眨一眨眼睛,吃惊地发现竟然有一滴泪掉在了信纸上。他是老了么?居然会在自己未曾察觉的时候掉下泪来。他想起古秋容鬓边的那丝白发。他们都是未老先衰吗?因为背负着这样的惩罚。
      他在心中喃喃地说道:“你为什么不留下来?我们一起来承担这重罪责,比单独一人承担是不是更好一些?”
      然而他只能独自面对自己的命运,他一手造成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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