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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何人倚剑白云天

      一.
      时当深秋,碧石山的枫叶红得正浓,登山的游人照例走入一条岔道,去凭吊宜城公主的墓。
      公主殉国已是七年前的旧事了,她坟头的秋草正茂,墓地四周,立着四个石翁仲,另有一圈半人高的汉玉石栏,每根石柱的顶上都精心雕了一只蹲距的小狮子。白茅红枫青松,五色纷披,灿若图绣,映衬得墓地美如一幅名画。
      游人渐多,却没有一个人走过去。因为墓前早已跪着一个白衣白帽的少年了。
      那少年轮廓鲜明的脸孔有如刀刻,带着种逼人的英气,也可以说是煞气。正是这英煞之气,才拒人于墓园之外。
      他跪得笔直,脸上没有半点表情。碑前地上,放着一束洁白的醉菊,玉碗盛着浅碧色的美酒,一柄乌金吞口的短剑横搁在碗上。
      日光照射到短剑上来时,寒光激闪,游转不定。他忽然抓起剑划过自己的左臂,让鲜红的血滴入碧色美酒中。
      有人脱口叫了出来:“他是何——”随即掩住了口。但游人大多已经明白,这就是何倚天,公主的义子何倚天了。宜城本地人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公主出猎巡行,身边总少不了这八面威风的挎剑小侍卫;也记得宜城被围时,才不过十二岁的何倚天随着公主上阵杀敌的叱咤风雷。
      相传宜城沦陷后,他到了公主的好友吴大帅军中,转战岭南三年,周身挟裹的血雨腥风,令得见惯了“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惨酷景象的吴大帅也震骇不已,对他的师父怀虚大师说道:
      “公主为人间养了一条孽龙!”
      国破家亡,人人都说他已随怀虚大师披发入山,却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带着剑来祭祀亡灵。
      七年间他的眉目并没有改变多少,变的是神气。那少年人中罕有的高傲尊大和冷峻威严,令得游人不敢靠近,甚至不敢走开。
      他慢慢地将剑还鞘,收入怀中,看血已融化在酒中,端起来,一仰头喝了半碗,站起身,将剩下的半碗血酒徐徐沥洒在坟头的瑟瑟秋草上,随之将碗望地上一掷,玉声清脆,刹那间已碎为十数片,有一些碎片飞溅起来,在他脸上划出两道细细的血痕。
      他伏下身,在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起身要走。几十个游人几乎是同时大叫:
      “何公子!”
      他回头来看看众人,微微笑了一下,但电闪般的笑容转瞬间便随着他的人消失在山林中了,远远地传来一阵阵狂啸。

      二.
      十年光阴,弹指间倏忽间。
      吴大帅的七十大寿时,何倚天悄无声息地到了他家中。
      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吴大帅,如今只是乡间一个普通的老人;在这个水乡小镇中,没有人知道这位和蔼可亲的老私塾先生的过去。
      他与过去唯一的联系,便是何倚天。他自问对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有着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
      午夜对坐密室,在静静袅绕的檀香中,吴大帅,或者现在只能称他为吴老先生了,对何倚天说道:
      “自从那年公主忌日,你在她墓前立下血誓以来,从海南到漠北,你横行一时,杀了十年,如今也该杀尽你要杀的人了吧?几时封剑啊?”
      何倚天笑一笑道:“啊不,还有最后三个人。”
      吴老先生皱了皱眉:“你的罪孽还不够深重?”
      何倚天看了吴老先生一眼:“先生你见过宜城被围时的惨象,也见过岭南三年的激战,怎么不明白我的心境?我一生下来便是为了以剑代言的。怀虚大师长宣佛号,其实也同我的剑一样,是警世之钟,不断地提醒世人,不要忘了国仇家恨。”
      “但是你想过没有,有多少无辜被你连累至死?”
      “我知道。到现在为止我已经死了十五个朋友和二十名属下了。”
      “那你为什么不封剑?”
      “因为我不能。”何倚天深深地叹息。“也许杀了这三个人,我就会——”
      吴老先生很快地接过他的话:
      “我知道这三个人,是镇守宜城的乌日夫将军,新到任的浙江行省的左丞相华而实,还有盐帮帮主丁三纪吧?当然你有充分的理由,乌日夫是攻陷宜城的主将;华而实和丁三纪是害得宜城失陷的内奸。不过,你还不知道丁三纪上个月已经死了吧?”
      “……”
      “乌日夫当年虽然是攻陷宜城的主将,但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公主自杀殉国,委实也怪不到他头上;况且他如今镇守宜城,对前朝遗民一直相当尊重,公主的墓也多亏他维护修缮。”
      何倚天没有说话。他一时还无法接受自己处心积虑图谋了十几年的仇人已经死去这个事实,心中是说不出的失望。吴老先生不理会他,继续说道:
      “封剑还山吧。你该明白,荆轲当年纵使能刺死秦王,燕国也难逃覆灭的命运;博浪沙的大锥纵使能击中秦王坐车,六国也已不可复立。你何苦要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不为,怎能知其不可为?楚人曾立誓‘楚虽五户,亡秦必楚’,以秦的强盛,最终还是被楚霸王一把火烧了阿房宫。我所作所为,无非是要挑起天下大乱,然后豪杰并起,乱中取事。”
      他的眼睛黑得异样,仿佛阳光照耀下的千年宝剑,注视着对方时,折射出一种令人骨寒神痴的魔力;吴老先生不由得要相信人们的传闻了,传说在他的逼视下,许多胆量不够大、意志不够坚强的人都会心惊胆寒,仿佛被巨蛇注视的小鸟一样无法动弹,任他施为。
      觉到自己有些过于激动,何倚天掩饰地笑一下,转个话题说道:
      “记得从前公主对我说:剑一旦拿起,便不能放下,除非你甘心被人杀。现在想想,也真是这样。也许公主给我起名时,便注定了我将终生与剑为伴。”
      他仰起头轻轻地吟道:“几处吹茄明月夜,何人倚剑白云天!”
      吴老先生无可奈何地道:“只望你千万不可执著不化,走入魔道才是。”
      何倚天微笑。他一向是极为冷静的,算计精明,雷霆一击,便翩然而去。他为复仇而活,活得逍遥自在,整个心灵都是轻松洒脱的,没有负担也没有羁縻。有这样清空的心境,他怎么会走入魔道呢!
      吴老先生觉察到他毫不在意,不便再说,呷一口茶,向前倾了倾身子说道:
      “姚宁知道华而实南调的消息,大约比你更早吧?她到杭州已经一个月,江东的名士高官,奇闻轶事,或许尽在她长袖中了。这三人的消息,她知道得应该更详实。我想她迟早会来告诉你的。”
      “没有人能够阻拦我。”何倚天心想,但他没有说出来,一种无名的喜悦慢慢地、慢慢地自心底升了上来,令他的嘴角不自禁地浮上一点柔和的微笑。

      三.
      暮天如水,缥碧若可见底。
      姚宁坐在海边的石崖上,咸湿的海风拂起她的黑发,她的月白葛布夏衫,还有肩上的荷色披帛。
      夜色缓缓加深加浓,东海上一轮明月自波间升起,金色的水波从明月生处直辅到石崖底下,月光抹在姚宁轮廓优美的脸孔上,耳垂下的碧绿玉坠在月色中转侧不定,熠熠生辉。
      她已经在这儿等了十个夜晚了,这是第十一夜。她找不到行踪飘忽的何倚天,然而何倚天是这样酷爱变幻莫测的大海,只要守在华而实这些人附近,守在大海边,总会等到何倚天的出现。
      月儿渐高,一浪浪扑来的海潮也渐高。她整个人如一尊石像凝固在崖上,任浪花飞溅到珠履上。
      终于,山林中传来了隐隐约约的歌声:
      碧石山上梅千树,一树梅花一树诗。
      花落诗尽无一字,最无情处最情痴!
      歌声飘飘忽忽,仿佛很远,又仿佛很近。听到这熟悉的歌声,姚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身形一起,向歌声传来的方向飞掠而去,禁不住一阵阵混杂着甜蜜和忧伤的心酸袭来。
      夏夜的山林,有一种特殊的清香。明月如霜,好风似水,柔柔的青藤覆盖着一大片宫殿的废墟,何倚天就立在宫殿残破的门柱边,背向着她,挺拔得像一株钻天杨。
      “七哥。”
      何倚天回过身来。他在怀虚大师的弟子中排行第七,所以姚宁从小就叫他七哥。这称呼让他恍惚又回到了随着怀虚大师遍走名山大川时的岁月。那时他还只十来岁,姚宁则不过六、七岁,她父母将她托付给怀虚大师以躲避新的王朝对前朝皇族的搜捕。自从他在公主墓前立下血誓,十二年来他们聚少离多,最后一次见面离现在都已一年了。姚家如今已是富贾天下,姚宁也不再是从前那个性命堪忧、时时满面风霜的小丫头,她出挑得是如此风姿翩翩、仪态万方,沐在圆月的银辉里,飘飘欲仙。可是她还是他的宁宁啊。
      他们并肩坐在冰凉的石阶上。姚宁满足地叹息着,伏到他膝上,用脸颊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低声说道:
      “七哥,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何倚天笑而不语,怜爱地抚弄着她玲珑的耳垂。夏夜的清风丝丝地拂过他的脸,仿佛是姚宁柔柔的发丝。有一瞬间他真愿意永远这样坐下去,坐到地老天荒,让他们化为石柱,让常青藤慢慢地缠绕生长,让这夏夜的山风永远吹动他们游丝一样袅摇在空中的心绪。
      但是姚宁轻轻地问:
      “七哥,你真的是为了华而实,才回到江南吗?”
      何倚天一怔,反问:
      “你不是早已知道我会为他而来,先到了江南吗?”
      姚宁轻轻地叹道:“我真希望不是啊。七哥,答应我,别去冒这个险,好不好?华而实一定早就张开网在等你了。为了他你已经受过两次伤,还死了七个朋友。答应我,千万别去!”
      何倚天大笑: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姚宁仰起头,热切地注视着他:
      “可是,七哥,我已经等了你——等了你十年了,等你封剑,等你回来。”
      何倚天无言。宁宁啊宁宁,你为什么要遇上我?一念及此,他忽然警觉了,自己从前曾嘲笑过一位好弄丝竹的朋友,说丝竹令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所以自己绝不学它。但是现在……他移开姚宁,站了起来,背手而立,望着那轮明月说道:
      “宁宁,我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其实他心中真的分不清是哪一方面的原因居多。
      姚宁已黯然色变。她熟知何倚天的一切,明知这样的劝说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却总抱着一点儿希望,希望这一次也许会有奇迹发生。然而没有奇迹。何倚天始终没有改变。
      于是她也站起身来。
      姚宁的身影已然不见,何倚天兀自凝立在那儿。东山酸风射眸子,他寒星似的眼濡湿了,冰雕似的脸孔柔和了,仿佛是青藤爬上那苍凉的石柱,一抹隐隐的疲惫悄悄爬上他额头。
      但是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跨过废墟,将这一切都抛在脑后。他要找个地方养精蓄锐,也许明天又有一场血战在等着他。

      四.
      钱塘潮是天地间的一个奇观,但弄潮儿更是奇观中的奇观。年年八月十八,便是远在千里之外,也有不少名人高士、达官贵臣要赶在这“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季节,到钱塘江畔来一饱眼福。
      而这一年,因为新任的浙江行省左丞相是杭州人,多方照拂,观潮之会更是盛况空前。
      江堤的两岸,搭了无数的看台,华而实同乌日夫将军毗邻,将军来拜访他,笑道:
      “你既然有心要诱何倚天来,为什么又要戒备这么森严?”
      华而实微笑:
      “他会来的,难得我们两人都在这儿,他不会坐失这个可能一举成功的机会。有这样一个豪气干云的对手,将军不觉得很荣幸吗?”
      将军沉吟了一会才若有所思地道:“这些年来,有了他一直在做我的对手,才不至于寂寞啊。哦,潮来了。”
      是的,潮来了,开始只是远远的一条白线,越入江口,涌得越高,挟着风雷,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浪头直扑向江堤,白沫飞溅。鼓声之中,手把红旗的弄潮儿自浪涛间冒了出来,随着那一面面红旗在浪尖波谷间倏起倏没,江堤上的人都忘乎所以地欢呼拍掌,跺着脚呐喊助威。华而实他们都站在高台上,还能感觉到脚下的土地在震颤。将军喟然长叹:
      “能同它媲美的,只有漠北的大沙暴,吐蕃的雪崩,海上的飓风,还有可汗横扫大地的铁骑。不过说也奇怪,每次看到这潮水,我总想起何倚天。”
      “是吗?”华而实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声,皱着眉道:“何倚天怎么还没有来?这不可能啊!他那种人,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但是何倚天确实没有来。分布在各处的暗探都说没有见到过他。华而实怅然若失,一直到退潮的时候,都怏怏不乐。
      将军与他一同去赏赐那些弄潮儿,笑道:
      “我想一定是怀虚和尚这些人设法拦住了他。”
      华而实摇摇头:
      “怀虚和尚虽是他师父,也拦不住他。除非他已经死于意外,否则今天一定会来。”
      二十来个弄潮少年都已换下湿衣,著锦袍,披花红,华而实吩咐手下将备好的金帛赐给他们每人一份,却余出了一份,负责的百夫长答道有一个人因为脚扭伤,先被人扶走了。
      将军与华而实同路回城。华而实心事重重。他心底里绝不愿让何倚天就这样死去。
      将军突然“咦”了一声,头一偏让过一枝甩手箭,但另两枝箭还是射倒了离他最近的两名卫士,何倚天长笑着自大樟树上跃下,左手掷出三柄单刀,三名锦衣少年自后方蹿出,各接住一柄刀,一言不发地攻向那些卫士。
      华而实认出这三个少年都是弄潮儿,不由暗自皱眉,何倚天当真是无孔不入,连经过当地衙门反复斟别的弄潮儿中都设法安插入了他的人。
      何倚天抢占的是背着斜阳的西方,阳光射在龙泉剑上,光芒逼眼。华而实只堪堪来得及抖出缠在腰间的锯齿软鞭敌住何倚天的长剑;将军自侧面攻向何倚天,但何倚天左手中忽然多了一柄短剑,回手一击,将军的刀脱手飞出。将军就地一滚躲开了何倚天紧跟而来的连环飞腿,却眼看着躲不过一个弄潮少年的地趟刀。
      冷不防一个精瘦矮小的卫士身形暴起,弄潮少年急回刀自救,仍被那卫士一掌击中后背,喷出口黑血来,挣扎着滚到树下,将军趁机捡起一柄刀捅入他小腹。
      他若不去杀那弄潮少年,而是趁这个机会逃走,倒也罢了;只这一耽搁间,忽觉脑后风声,龙泉剑横空出世已在他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创口,血如泉涌,他身不由己地仆倒在那弄潮少年身上,正待挣扎着滚到树后去,那少年袖中的小刀已插入他心口。
      何倚天不及去查看他们的生死,直扑向方才那个精瘦矮小的卫士,那卫士不敢空手迎战,反手拔刀架住何倚天化剑为刀的当头一劈,刀剑一交,何倚天竟觉得虎口被震得发麻,又惊又怒,忽然想起一件事,脱口叫了出来:
      “你是丁三纪,你没死!”
      假扮卫士的丁三纪得意地冷笑,横刀胸前,说道:“饶你花样百出,今日还不是落入我们的陷阱!”说着向后退去,令其他几名真正的卫士来缠住何倚天,他则抽身先去对付何倚天的两名同伴,料想这些卫士只要能拖住何倚天一时半刻,容他收拾掉那两名弄潮少年,再来对付孤军作战的何倚天便容易多了。
      何倚天来不及追他,疾回剑劈落华而实射来的钢珠,一缩身跳到树后,两名卫士的刀收势不住,全斫入了树干中,而何倚天的双剑已刺入了他们心脏。两名卫士眼看着何倚天纵身追向丁三纪,面面相觑,不知道剑是何时刺入何时拔出,便慢慢地倒了下去,兀自大睁着双眼。
      一名弄潮少年被华而实的长鞭卷起掷向半空,闻讯赶来增援的武士早已望见,乱箭齐发,少年出手如电,接住两枝箭,将其余的全打落在地,跃落老树树梢。丁三纪纵身击出两掌,后力推前力,劲气如箭,少年大叫一声掉了下来,早被赶来的武士长矛叉住。
      何倚天面色铁青,见丁三纪又用劈空掌来对付仅存的弄潮少年,他左手短剑流星般掷出,削断丁三纪左手三指,去势犹自不减,将一名卫士穿胸钉在树上;而华而实的钢珠又已飞来。何倚天拔足跃起,剑光如水银泻地,无隙不入,锯齿鞭从他脸上狠狠抽过的同时,龙泉剑也自华而实左眼贯入头骨。
      他一怒之下,一心只想杀掉华而实,顾不及自身安危,全身门户大开,两名卫士竟也各砍了他一刀,幸而丁三纪被那弄潮少年挡住了。他咬紧了牙,拔剑一矮身旋风般贴地扫去,围攻的卫士猝不及防,断足折腿纷纷倒地,本能地将手中兵器一齐掷向他。何倚天微微冷笑,身形滴溜溜一转,诸般兵器都被他掌风引向了丁三纪。丁三纪望后一退,顺手抓了个卫士往身前一挡,追上来的弄潮少年一刀捅入了这卫士的胸口,只这一滞,十几件兵器都击在了他们身上,两人同时倒了下去。
      何倚天没有想到会误杀自己的人,更是大怒,长剑狂飙一般展开,刹那间逼出一大块空地来,丁三纪被困在这空地的当中。增援的武士被剑风所迫,立足尚且不稳,更何谈进攻;偶尔有一两名武士强行攻入战圈,都被何倚天掷了出去。
      丁三纪与何倚天交手十数次,但唯有这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何倚天那能够摧毁一切的力量。他的刀已被何倚天挑飞,空手对敌,自知不是对手,又难以逃脱,一横心,拚了不躲何倚天的剑,右掌“怦”地一声重重击在何倚天的心口,而长剑也在这同时刺入他胸口,迅即拔出,血喷在未及闪开的何倚天的身上。
      何倚天踉跄着走了几步,看一看越围越多的武士,微微笑了一下,也不擦嘴角缓缓流出的血,便跃上了老树。武士们不敢靠近,只是放箭,他就在这箭雨中自树林的顶梢飞快地踏过,最后一纵身跳入了钱塘江,眨眼间便已被汹涌退入海中的潮水卷得不见踪影。

      五.
      没有月,夜空中只有点点繁星。远山黑沉沉的,近山如巨人,围着这一口古井似的深谷。流水潺潺,在山腰处跌入一个石洞洞顶的缝隙,形成一个小小的瀑布,瀑布下是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沿了傍着石壁的低陷处,自洞中蜿蜒流出,汇入谷底无声的深涧中。
      姚宁悄悄地走入石洞,离那小瀑布丈余远,站住了。
      微弱的星光自洞顶漏入,流水反射的青白色的光,照着小石潭边斜躺着的人。那熟悉的、英煞的面孔惨白得了无生气,深深的一道鞭伤从左额角横贯眉间直划到右耳根,浑身血迹斑斑,白袍已看不出原来的白色了。
      姚宁走过去,双腿发软,疑心自己是在做梦。
      但是她看见何倚天的右手一直紧握着公主遗下的那柄龙泉剑,看见他手背上筋脉的微微颤动。她熟悉这挥剑前的颤动。他生死都不会离开剑;只要他还有一丝知觉,只要他手中还握着剑,你就不能轻易靠近他。
      她试着轻声叫道:
      “七哥!七哥!”
      她看见了什么?何倚天的双眼竟慢慢地睁开了,目光慢慢地转向了她。狂潮般的喜悦顷刻间包围了她,她几乎要窒息过去。没有一个人敢相信何倚天还活着,都到东海上去打捞他的尸体;只有她,抱着那微乎其微的希望,绝望又固执地找寻着,摆脱追踪的人,终于独自找到了这旧时的山洞,找到了她的七哥。
      姚宁靠在石壁上无法动弹,直到一声模糊的呻吟不由自主地溜出嘴角,才惊醒过来,一步步移过去,跪在地上,热泪潸潸流下,冲去了何倚天脸上的血迹。何倚天微微地叹息一声,由得她将丝缎般光滑的脸颊贴在自己的鞭伤上。
      小瀑布哗哗地泻下,流水声在洞中回荡。姚宁打开带来的皮囊,将药物和衣服、食物都取出来,细心地替何倚天洗净血迹,上药,包扎伤口,扎针,推宫过血,换上干净衣服。这天生的英雄,一直都像那宏大的旋风的中心,挟裹着周身的万事万物,掀起惊天大浪,颠倒众生;他却冷静优雅地微笑着,龙泉剑缓缓转动,寻找着下一个目标。
      现在他总算静静地躺在自己的怀里了。
      姚宁的心中怀着莫大的希望,她疲惫不堪,目光却总是明亮,双颊总是晕红。
      一直到第七天的晚上,何倚天才能够开口说话。他望着身边那块圆石,笑着道:
      “宁宁你看,那年我们在这儿时将这块石头放在这里,想试试看滴水是不是真的能够穿石,你看上面的水珠当真在它上面滴出了一个浅浅的小窝儿了。”
      姚宁低下头去看。那时他们两个从乱军逃出来,慌不择路,一直逃入这山洞。白天里何倚天出去打猎,找野果,她独个儿躲在洞的深外等他回来。山夜寒凉,他们害怕被人发现又不敢生火,只能拥抱着度过一个个寒夜。直到何倚天养好了伤,能够和人动手了,才带着她离开这儿去找她的父母。
      她多想再回到从前啊!只有在那时,何倚天才会常常留在她身边。
      “我原以为你一见面便会告诉我华而实他们是生是死,不想还是得我自己来问。他们是不是没死,你怕我失望才没有告诉我?”
      姚宁不知道怎样回答才好。见到何倚天的情形后,她曾反复问过自己,该不该告诉何倚天华而实三个人的死讯。她想重伤的人,不能大喜。
      然而何倚天若不知道确实的消息,只怕又不能安下心来养伤。犹豫了好一会儿,姚宁才低声道:
      “我来得太匆忙,没能够打听清楚。”
      何倚天不经意地笑笑:
      “你不必在意,他们迟早逃不出我的掌心。我想过几天我就能离开这儿了,趁他们还不知道我的生死,再会会他们。”
      姚宁吃惊地:
      “什么,你还要……”
      “这是自然的。”
      “可是,可是华而实,丁三纪,还有乌日夫都已经死了,都被你杀死了啊!”
      何倚天奇怪地看着她,仿佛是惊愕,又仿佛是不明白她的话。姚宁又急切地重复了一遍,目光不住地在他脸上搜索;因为内心深处无名的恐惧,她的面色都有些变了,嘴唇微微哆嗦着。
      然而何倚天只是笑笑:
      “你骗不了我。明早我们就走。”

      六.
      夜风送来细细袅袅的香雾,姚宁立在竹榻边,落花无言,人淡如菊。
      “七哥,怀虚大师的话你总相信了吧?”
      何倚天靠在榻上不说话。短短一个月间,他迅速地消瘦下去了,颓唐而沮丧,脸色晦暗。
      怀虚大师看看姚宁,叹口气,说道:
      “这一件大事已了,该为你们办另一件大事了。”
      “不——”
      何倚天忽然嘶哑着嗓子叫了出来。他的心里空茫茫一片,正如俗语所说“大事已了,如丧考妣”。他想起从前有一次自己登上了吐蕃北部一座据说是世上最高的雪峰,站在山顶,上下一空,没有人也没有鸟兽,与自己为伍的只有呼啸的风。他在山顶发了半日的怔,陡然间凄怆不能自已,只觉人生到此,再没有什么意味,几乎想就此撒手而去,因为想到了腰间的龙泉剑,他才有力量摆脱出来,重新振作。可现在呢?
      姚宁在他榻边坐下,低声说道:
      “七哥,我已经安排好出海的船只,到了南洋,绝不会有人能来追捕你的。你可以封剑了,七哥!”
      何倚天仰望着星空,一动也不动。宁宁的情意,像烈火,像醇酒,也像海潮,令他沉入一阵阵窒息般的喜悦。可是宁宁啊!他闭上眼睛,心中依然狂乱不堪。大师温厚的手掌按在他冷汗涔涔地额上,但是他一翻身坐了起来:
      “不——我要亲手杀死他们,他们可以骗我一次,骗不了第二次;他们骗不了我,你们也骗不了我!”
      大师一下没按住他,他已然纵身跃过了菊花丛。姚宁尖叫“七哥”,声音凄厉得像刀锋。何倚天全身一震,想回头又没有回头,这一瞬间大师已经扑到他身后点了他昏睡穴,将他仍放回榻上,抬起头来看着怅然而立的姚宁: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
      姚宁喃喃地道:
      “我明白。剑是他的生命,他陷得太深,已经拔不出来了。”
      大师想安慰她却又无从开口,只有长叹一声。
      送何倚天走时,冬雪刚刚飘落。
      何倚天握着缰绳道:“你放心宁宁,我很快便会回来的。”
      每一次分离,都是同样的话语。姚宁含着泪微笑着点点头,心中却茫茫然无所依托。她不知道何倚天这一去,是明天就会回来了呢,还是永远也不会再回来。
      何倚天翻身上鞍,一抖缰绳,那骏马踏着初雪向远方驰去。隔了青山,远远地传来何倚天那明快得像夏日阳光的长啸声。
      雪越下越大,姚宁茫茫然站在那儿,风雪已迷住了她的殷殷望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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