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红萼无言耿相忆 回去已是 ...
-
回去已是几个时辰之后了,一回去便看到函辞和玉漓在我经常待的水草间徘徊不止,我朝他们喊了一声,函辞一听,便立刻游到我面前,焦急的说:“你去哪儿了啊!这么久才回来,我去了所有你爱去的地方都找不着你!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
我被他弄的摇摇晃晃的,只得吐个泡泡说道:“函辞,你再摇我我就真的要把前几日你给我找的吃食给吐了出来!”
他一愣,十分委屈的说:“我真的很担心你…锦笙我再也不气你了,求你不要再突然不见好不好?”
“是啊锦笙,你去哪儿了?我们担心死你了!”玉漓也是一脸焦急。
我被弄得晕晕乎乎不知该说什么,随口道:“不过就是迷了路,饶了几圈才回来,你们不要太担心。”
玉漓像是松了一口气,说:“我们还以为你是被其他的水族给吃了呢,吓死我了!”
“嘿嘿……”我不好意思的笑笑:“好啦好啦,函辞以后我也不跟你闹脾气了,我们还是好朋友!”
他愣了一下,随后勉强笑笑,说:“只要…你回来就好……”语气中带着些许苦涩。
我有些莫名其妙,正想问问玉漓,却发现她怔怔的看着函辞,眼里也有我不懂的情绪。
绕是我反应迟钝,也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
是夜,皎洁的月光照到太清池面,照进水底,暗淡却柔和。春风微凉,偶尔拂动池水,泛起几阵涟漪,夜深而人静,此时所有的一切都静下来了,池边没有人来人往的脚步声,水中的同类也都休息了,而我却仍是难以入眠。
无聊之际,我找了一个好角度,躺在水草间静静望着天上那轮满月。
明月晶莹剔透,月华霜洁清美,挂在漆黑的夜幕之中,更是美得惊人,也难怪凡人那般爱咏这明月。
正陶醉于这月色,忽听岸上有人吟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声音铿锵有力,停顿之间把控的十分恰当,以往听过许多人念这首词,却从没有人能念出这种感觉,豪迈不羁,大气凛然。
不过这声音有些耳熟啊……是那天的紫袍男!
我一个激灵,用力望向岸上,果然是他!还有承昭也在!我暗暗高兴,立马赶紧又潜过去偷听,近来时常做这事我都熟能生巧了……
可惜这次他们站的远了些,我怎么也听不到一丝丝的内容,只得郁闷的等在哪儿吹冷风,明月依旧,只是再无赏月之心。
“二哥好雅兴。”微风阵阵,吹落粉白花瓣,树叶沙沙作响,凉亭里白衣少年浅浅说道
“只是即兴而发罢了,倒是五弟,你可想清楚了?”周承旸的目光利如鹰隼,眼中明暗不定,紧紧盯着面前的少年。
承昭却是毫不在意,轻笑道:“事已至此,我还有别的选择么?”
“二哥不必疑我,我并无称帝的野心,只望能给这天下的黎民百姓一个好君主,让他们免受战火之苦。父皇残暴,大哥昏庸,而二哥有经纬之才,无疑是最好的人选,你只管放心,待事成后,承昭自会离去,到时候二哥只需昭告天下,静王心疾发作,三月缠绵病榻,四月逝于王府便是。”
“好!五弟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自是信你,但一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二哥直说无妨。”
“当年你的生母梅妃娘娘,拼的一死才将你送出宫讳,免受这皇宫的肮脏污浊,而你也喜爱宫外的闲散舒适,如今不为任何却又为什么要回来?”
承昭长睫轻颤,微怔了一下,才说道:“不过只是在外游历多年,见百姓生活清苦,食不果腹,这才回宫想让他们人人都得以温饱。”顿了顿,继续说:“二哥也知道我这身子,至多活不过三五年,二哥雄才伟略,又有爱民喜欢心,我相信这天下若在你手里,定然会是另一番模样。”
他说的淡然,哪怕是面对生死,依旧是波澜不惊。
承旸眼中的浓雾渐渐散去“我向你保证,若我能登帝位,必给天下百姓一个安宁!”
他浅笑,如昙花夜放:“承昭唯望天下百姓再无灾难。”
————
我在水中等的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一睁眼,见承昭就立在岸边,兴奋得睡意瞬间消失无踪,摇摇尾巴静静期待
也不知他在哪儿站了多久,紫袍男已经离去,只剩下承昭一人,月光下他如白莲一般静美,向来苍白的脸上被风吹的带着微微酡红,似云中一点红霞;美不胜收。眸光有些散乱,像映着满天星河的池水,微一荡漾便扩散蔓延,碎了一湖。
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我便觉得安心,莫非是因为在这朗月清风之下,只有我与他而已么?我暗自欢喜。
夜已深沉,月亮被重重乌云掩盖,东方隐隐发白。静王府中灯火通明,承昭看着书桌上寥寥数语的纸条,沉思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提笔写道:攻
字迹遒劲秀丽,浑然天成。招来信鸽,将纸条放入小竹筒中,看着鸽子消失在即将破晓的天际中,他像是脱力一般扶着桌沿静静合上双眸:希望这次没有做错……
盛启元年秋,新帝贪图享乐,强征徭役,增加赋税,大兴土木建造行宫,无视众生疾苦,日夜与后妃们寻欢作乐,百姓苦不堪言。
煜王以新帝昏庸淫乐民生疾苦为名义,率五十万兵马,从幽云州出发直逼帝京,其势锐不可当。
盛启元年冬,煜王登基为帝,定国号——清乾
————
此时已是深冬,众芳零落之际,静王府的园中唯有红梅独立在风雪中,傲然盛放。承昭一袭白玉狐裘,墨发未束,随意坐在梅林里的一方凉亭中,身后守着一名家仆,看清雪洁白,西风落满地轻红,片片堆积,红若鲜血。
“我离开了这么些年,没想到这片梅林竟开的还如之前一般好,赵伯,你肯定花了不少心思吧。”他启唇轻道,语中带着隐隐笑意,声音缈如尘烟,随风而逝。
他身后的老仆为他斟了一杯清茶,回答说:“自殿下离开后,老奴每日闲来无事,只能来此打理打理这些花树,顺便思念一下故人。”
承昭笑了笑,好似云破月出般皎洁:“又是深冬了啊…时间竟过去的这么快…赵伯,母妃已经去世多少年了?”
他身后的家仆微微一怔,叹息道:“已经一十三年了。”
“你说母妃若知道我助二哥谋反,她可会怪我?”
是他,调动了京中的羽林卫直逼皇宫,又在兵临城下之时打开了城门,最后逼得他的亲大哥写完传位昭书后,递给他一杯鸩酒……还记得临死之前,年轻的盛启帝用一种十分平静冷淡的语气,盯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周承昭,我相信你过不了多久,便会来地狱与我再见,我与那些忠心耿耿的将士们等着你来。”
说完,将杯中鸩酒一饮而尽,杯落,人亡。
而他自始至终,都是冷眼旁观。
“不,不会的,殿下这般仁慈,天下百姓都会感激您的恩德,何况是娘娘呢?”家仆替他拢了拢散发,轻拍下落在狐裘上的清雪。
“但愿如此吧……”他眼睑微垂“赵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你可曾放下了?”
那家仆浑身一颤,默了许久,才苦涩的说道:“从未忘记过又何谈放下……”
承昭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清茶,将周边一片雪白望尽,不再说话,也不管这刺骨的寒风,眼前落花阵阵,就在这小凉亭中,往事接踵而来,他想起了很多很久以前的事。
乾元年间,静王府原本是崇武侯的府邸,而崇武侯乃是承昭生母梅妃的父亲。眼前的这片梅林,就是梅妃当年入宫之前亲手所植。 ——说起当年的帝京,梅轻若的美名谁人不知?有闭花羞月之貌,知书达理善弹各种器乐,父亲又是手握重兵的崇武侯,提亲之人络绎不绝,几乎要踏破了侯府的门槛,而梅轻若却始终未应,崇武侯膝下只有这一女,自是十分宠爱,不想勉强她嫁不爱之人,便也由得她去了。
王侯公子前去提亲,个个皆是失望而归,众人都想:这以梅小姐的眼光来看,能配上她的,得多惊为天人啊?一阵唏嘘,叹与美人无缘,不如去花楼潇洒自在一番。
如今的赵伯,本是当年梅轻若身边的侍卫,自小便跟随在她身边,相伴十余年。见着她从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变成端庄温良的大家闺秀,多年相伴,他早已情根深种,可她是小姐他只是一个下人…本想着就以侍卫的身份一直陪着她也不错,奈何天公不作美,一次出游,偶然遇见微服私访的乾元帝,他对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没过多久,圣旨便下达侯府,君命难为,就算她的父亲是崇武侯也无力回天,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送进了皇宫深讳。
入宫后,乾元帝对梅轻若的宠爱冠绝后宫,崇侯府也因此无限风光,看起来好像一切都很好,她也很快便有了他的孩子。
“承上天恩泽昭四海人心,我们的孩子,便名承昭如何?”孩子出生那日,年轻的乾元帝抱着刚刚出生的婴儿,对刚刚产完一脸虚弱的梅轻若说道。
“臣妾听陛下的。”
“朕要给他最大的宠爱,等他长大,朕还要封他做太子继承大统,若儿,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和昭儿幸福的!”他一脸信誓旦旦。
闻言,梅轻若只是虚弱一笑,从乾元帝手中接过孩子,慈爱的看着他说道:“臣妾只愿他能活的开心自在些。”
梅妃怀孕七个月时,“误食”了藏红花,导致大量出血,被迫提前产子,不足月的孩子从出生便体弱,终日伤病不断,还患有严重的心疾,太医们都束手无策。只得小心翼翼的好生养着。
再后来……
君王自古多薄情,便是美名遍帝京的梅轻若也逃不过“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的命运。乾元三十二年冬,乾元帝昭告天下:崇武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幸被宫中羽林卫所擒,其罪株连九族,判五马分尸之刑,其女梅轻若念在事先并不知情,又诞下皇嗣,特免其罪打入冷宫。
崇武侯本是江南一草莽,自幼家贫,但力大如牛,一心报国,从军后频频立功不断晋升,后来大周与云国开战,他身先士卒率兵五千突袭敌营,斩下对方将领的头颅,圣上龙心大悦,破格将他封为崇武侯,掌兵百万镇守边疆。
他从军三十载,一生经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役,从未战败过,甚至牺牲了深爱的妻子,一心一意的守护着身后的秀丽江山,天下百姓,还有他敬若神明的皇帝陛下,可没想到……到最后,他没有为了国家抛头颅撒热血战死沙场,却是死在君主的猜疑和陷阱下。
从乾元帝“偶遇”梅轻若,到封她为皇妃,再给她无上荣宠,甚至让她诞下皇子,都是为了让崇武侯降低戒心,最后一网打尽,不费一兵一卒。
行刑那天,梅轻若被关进了冷宫,连父亲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已是寒冬,冷宫许久未经打理早已落满灰尘,园中的老梅树也是颓败枯萎,入眼皆是一片灰暗。偌大的宫殿空无一人,散发出一股酸臭腐朽的味道。梅轻若一身单薄的白裳,被关入了这冷清的重门,永不再出。
彼时承昭不过六岁孩童,本就身体虚弱,此时正值严冬又无人照顾更是整日发烧,乾元帝日夜忙于政务,自是无暇理会他,只是交代太监宫女们好好照料,可梅氏一族已被连根拔起,生母梅妃又被打入冷宫,在这人情冷漠的宫中,谁会去用心照顾一个没权没势又不受宠的小皇子?承昭整整烧了三天三夜,宫人们只是偶尔想起喂他喝点水便放任不管,幸好后来梅华宫里新来了一位太监,整日守在他床头喂他喝药尽心尽力的服侍他,最终病才开始好转,只是身体比之从前更加虚弱了。
这梅华宫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宫人婢子皆是能躲就躲,没有人会想去服侍那个病殃殃又不受宠的小皇子,负责分配的总管十分为难,这位新来的小太监姓赵,以前的俗名叫做赵怀安,刚刚入宫不久,主动提出要服侍梅华宫的小皇子,众人欣喜之际也难免疑惑,问他他只是笑笑,不做回答,只得作罢。
那日承昭苏醒之后,不哭不闹,只安静的坐在床上,一时间像成熟了许多,不再是之前单纯活泼的小孩童,稚嫩的面孔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身体还一阵一阵的颤抖,睁着大大的眼睛一动不动,直勾勾的盯着帘幕发呆,好似入定一般。赵怀安抱着他年幼的身躯,喃喃的说:“不要怕…不要怕……奴才会保护好你的…会替你的母妃好好保护你……”
承昭一动不动,默了良久才开口说:“……你认识我母妃吗?”
“嗯,应该是认识的……”
“我想再见母妃一面……你可不可以帮我?”
“…奴才答应您,不过您要先把身体养好。”
————分割线
此后,承昭不再抗拒那些递到眼前苦的要命的汤药,眼都不眨的喝完药后,便坐在榻上将自己缩成一团,成日成日的发呆,整个人都是苍白淡漠的。到了晚间,一入睡便被恶梦缠身,冷汗涟涟,不断从梦中惊醒,本就孱弱的小身躯更是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年仅六岁的幼童,本是被捧在大人们的手心里长大,一夕之间风云皆变,疼爱他的外公成了千夫所指的叛孽,最爱的母妃被父皇打入冷宫永无再见之期,他从人人讨好变成无人问津。夜夜梦到外公血肉模糊的朝他走来,目光悲悯的看着他,伸出血淋淋的双手想要抱他,说要带他离开这肮脏的宫殿,去一个安宁快乐的地方……
还有母妃……
一向温柔平和的母妃,在梦里发丝凌乱衣衫褴褛,紧紧的把他扣在怀里,疯狂的向他哭诉着,他听不清母妃说的是什么,只是被扣在她怀中几乎都要呼吸不过来,他怎么挣扎都没用,突然,母妃变成了青黑色的粗壮而结实的树藤,死死的缠着他的身体,将他拖入了一潭血池中,池中有许多被挖了眼睛的人头还有泡在面上空荡荡的骷髅架……他惊恐的想要呼救却没有办法开口,小小的身子不断挣扎却被树藤越缠越紧,最后,只能缓缓的被血水淹没头顶……
恶梦永无止境,一夜一夜,外公…母妃…还有崇侯府所有被牵连的人…都化作梦魇来纠缠着他,到了后来他甚至都不能再合眼……
这一病,便病了整整三年,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宫人们刻意的缺衣少食,兄弟姐妹的欺辱打压,赵怀安眼见着原先粉雕玉琢活泼好动的小皇子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发苍白沉默,双眼开始渐渐变得深邃而不可捉摸,完全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而他无能为力。
承昭身子略好些时,常常会立在窗前,看着外边已经枯败了的老梅树,不言不语,怔怔发呆,整个人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周身竖起一道坚固的屏障,他出不来,别人也进不去。乾元帝三年里从未踏足过梅华宫,像是忘记了还有一个未满十岁的小儿,也不知是无意还是刻意,反正因为他的遗忘,梅华宫的境况和冷宫并无二致。
一阵寒风挟雨带雪,吹落满地红,吹散经年梦,承昭从往事中醒来,对着眼前的一切恍惚了一阵后,笑叹:“真的是太久了……我都忘记了许多事。”随后站起身,轻轻抖落满身的风雪,双目明亮而深邃,带着清浅的笑意,淡淡的对身后的老仆说道:“雪下大了,我们回去吧。”
白雪飘飞,乱红满阶,地上空留几串脚印,又很快被雪覆盖,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