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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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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三月。
江苏省淮安市盱眙县,马坝镇。
泗州古城遗址,临卡。
张瑞凌将一颗石子摆在地上,两手十指交叉抵在下颔处,淡淡道:“这就是我们这次的目标了。”
地上是古城的简易地图,探明的区域以及未探明的区域都标示得清清楚楚。在城市外延还描画出了一只蝎子的轮廓,张牙舞爪,狰狞万分,看起来颇有几分诡异的感觉。
这是一座土地庙,被作为暂时休憩的临卡。这个临卡是前段时间刚刚清理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淤泥没有清理干净,但大体上已是可以供人休息了。为了防震,重要的东西都被挂在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一片。边上的水缸里有清水,也有一些粮食杂物,还零零散散的摆放着几个板凳。张家人通过挖掘出来的盗洞所抵达的,就是这样一个地方。
“瑞凌大人,旁边那个较小的通道,估计那些小鬼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我去把他们叫回来,问问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张瑞贤自从张瑞震不明原因的死亡之后,收敛了许多。这时候,也不敢莽莽撞撞的行事,正谨慎的询问着张瑞凌的意见。
“不必。那条下水道应该能直接通到我们的目标处,距离可不能说是很近,再过一段时间吧。如果那条路能够清理出来的话,倒是可以省很多事。”张瑞凌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直接否定了瑞贤的建议。
张瑞贤又想到了什么,搓了搓手,谄媚的说道:“瑞凌大人,你看,麒麟血也快要用完了,我是不是该再去取用一些?”
说是取用,也不过是从这次探索泗州古城所带来的那批小孩子的身上放血罢了。其实说起来,让七八岁的小孩子下地,本来就是违反族规的事情,这在张家是绝对不合规矩的。但是还有一个例外,对于张家来说,那些无父无母无人庇护的孤儿并不能算是张家人,他们甚至不受族规保护。而这次探索泗州古城,这批孩子只是起到一个移动血库的作用,时不时也可以用作开辟前路使用。但是张瑞贤倒是没有想到这一次瑞凌大人竟然连自己的儿子也带来了,难道说那个孩子不是瑞凌大人亲生的么?这样看来……
“去取点血来,但是给我有点分寸,不要再随随便便就弄死了。”仿佛猜到了瑞贤脑子里在想什么一样,张瑞凌清冷如冰的声音打断了瑞贤的思绪。
被那如刀锋般冷冽的眼神刺得浑身一激灵,瑞贤再也不敢胡思乱想,转身便领命干正事儿去了。
一直在一边默默无话的张瑞松这时候突然低低出声:“张瑞凌,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本来这次探索泗州古城遗迹原定计划就是收集一些珍品,但自从在探索过程中知道了有关于青铜六角铃铛的事情之后,你就开始急躁起来。你该不会是想……”瑞松的眼神犀利起来,“我不会让你如愿的,如果你接手张家的话,不说还能继续遵循祖训守护那个秘密。单单仅说张家的延续,就是一个问题。族里那么多人都被你的表象所欺骗,但我可不会。如果你不罢手的话,我一定会第一个阻止你!”
张瑞松的话说的斩钉截铁气势凛然,却没有得到对方的任何回应。
这场对话,终是在沉默中冻结,最后被又一波剧烈的震动所打断,就此不了了之。
……
七月。
为了方便行动以及预防蚂蝗叮咬,所有人都打上了绑腿,在淤泥中艰难的清理前进着。探索的进度并不快,泗州古城地势低洼,自南宋以来,由于黄河夺泗、夺汴入淮的长期水患,城池经常迫于城危人亡的险境。而三百多年前,一场特大的洪水终于将繁华的泗州城淹没于洪泽湖底。当年古城被淹没之后,当地的政府不仅没有去挖掘,反而在古城的遗址上方划湖封堤,往古城上方的淤泥中灌入了大量的水银进行完全封闭,这种行为很是诡异反常。现在想想,洪水突然袭击古城,似乎并不是什么自然灾害,而是有人想要把什么秘密埋于这座古城之内,完全封闭起来。自从张瑞凌知道古城之下埋着那个东西之后,对于当时政府欲盖弥彰的行为,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释。看来在泗州古城,曾经有过一场张家人的内乱,最后以族长被刺杀,古城被封闭而告终。虽然淤泥掩埋了一切真相,但是也让族长的信物永远留在了淤泥之中。
现在张瑞凌想要找到那个信物。不惜一切。他有一些事情想要知道,有关于张家,有关于世界,有关于终极……如果可以的话,还要把张家,彻底破坏掉……
有些地方的淤泥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沉淀早已经完全硬化板结变成泥土,有些还保持着黏稠的状态,只在很多比较大而且封闭的古建筑遗迹中仍存有少部分空气。张家人只能在有空气的地方进行简单的探索,向着其所预定的目标艰难前进。而在完全被淤泥掩埋住的房间,就架设绳索牵引建立通道,在窒息之前快速通过。对于完全干涸成坚硬泥土的区域,采用挖掘盗洞的模式。由此建立起一个由淤泥中的绳索、盗洞、通道交缠相连的繁复道路。
即使探索进行的艰难又漫长,张家人还是渐渐接近了预期中所要到达的房间。期间,被采血的孩子又陆续死了几个。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但他们倒是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了这个残酷冷漠的人间。
这是一艘巨大的古船,在泗州城还没有被淤泥淹没的时候,也许这艘船曾经富丽堂皇,在河道之中来来去去,搭载着达官显贵游览湖中美景。但现在,烂的也只剩下一个船架子了,丝毫不见曾经的繁华。
探索队准备在这儿休息一下。
张瑞贤把三个刚被取血而死的孩子堆放在船舱角落,就坐下准备休息一会儿。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猛烈的震动让人脚下立足不稳,只能扶住身边的东西用以固定自己的身体。
“他娘的,怎么回事?这次震动怎么这么猛烈?”张瑞贤暗啐一口,低低骂道。
这次震动比起以往都要猛烈得多,好像就是从自己的脚底下传来的一般。仿佛有一只远古的恶兽正瞪大了兽瞳,狰狞万分的窥伺着你,只等着人们自投罗网。
“稳住,就要接近那个地方了,我们现在离那个大家伙也是越来越近。大家注意动静不要太大,尽量不要惊动它。等这阵震动过去,我们就继续前进!”张瑞凌淡淡的声音响起,瞬间安抚了有点躁动不安的人群。
“瑞凌,你还是不肯罢手么?”即使是在这种嘈杂混乱的环境下,张瑞松冷硬的声音仍旧清晰得在张瑞凌耳边响起。
“是,我不会放弃的。”眼看目标近在眼前,张瑞凌一向清冷如冰的声音也带上了淡淡的激动。
沉默了很久,久到瑞凌以为男人再也不会说话了的时候,张瑞松突然开口了:“我还是不能看着你继续这样下去,对不起了瑞凌!为了张家,为了这个世界,你必须死在这里!”
话音还未落下,张瑞松就挥手示意身后的人动手。而张瑞凌显然也是早已有所防备,一个眼神示意,两队人马就此打了起来。
这一仗直打得昏天暗地,日月无光。等到张瑞凌在瑞松的胸前插上最后一刀的时候,他自己也早已是强弩之末。腹部破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半截青紫沾血的肚肠裸露在外面。瑞凌随手撕了衣服下摆,粗略包扎了几圈,才使得肠子没有全数流到外面。
伤到内脏了,看来这次真的要到此为止了啊……
“嗣清,你在的吧?”张瑞凌捂住腹部的伤口,喘着粗气问。
一直躲在角落里淡然观战的孩子,虽然对于听到自己的名字有点意外,但还是走了出来。
在自己的印象中,这个男人一向都是如神明一般的强大无情,冷漠如冰。也许只有在有关于自己母亲的事情上才会有那么一点儿人情味。但嗣清从来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竟然能看到这个男人如此狼狈的样子。
“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嗣清,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其实……”
“我知道。”张瑞凌的话语被嗣清淡淡打断,“张晓瑶的事,张重华的事,还有……你的事,我大概都知道了。”
瑞凌的眼睛有一瞬间惊讶的睁大,但他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虽然他与这孩子并不亲近,但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这个孩子异乎常人的早熟与聪明。但现在看来,就算是如此的有了心理准备,似乎还是有点儿低估他了。
不愧是……晓瑶的孩子啊……
因为是晓瑶的孩子,所以他无法放着这孩子不管任由其流落在外。也因为是他所憎恨的男人的孩子,所以他无法与他亲近,甚至是有点儿迁怒的将他带下这危险万分的泗州古城,任由其被族人取血。但在这个时候,在他快要死的时候,他突然之间发现。这一生他所亏欠的,不只是晓瑶,还有这个他从不曾给过一丝温情的孩子啊……
“看来以前的事情我也不必多说了。刚刚的战斗……咳咳……闹的动静太大了,下面的那个东西,估计也已被惊动……我现在要去入口处,把这个古城完全封死。还有,你顺着之前和几个孩子清出淤泥的那条下水道走,按照古城平面图来看,在其中有一个岔路,可以通向外面。你就从那儿离开吧。这古城里的事情,不要向外流传,否则你会很危险……时间不多了,你快走吧……”
瑞凌一边咳着血交代完这些事情,一边缓慢的爬起来,向古城入口处走去。毕竟他是张家人,他所剩下的烂摊子,总得自己收拾。那个东西,一定不能让它出去……
晓瑶,我果然就像你曾经所说过的那样,最终死无葬身之地了。你,可还高兴?张瑞凌想起那个红衣女子最后对他所说的那句话,终是忍不住自嘲的笑起来。
张嗣清看着那个他名义上的父亲一步一步蹒跚而又坚定地走向死亡的背影,头也不回的转身钻入那条通向外面的下水管道,就此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