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哪里可以发现爱？》柳云扬

3、食梦者

　　跑，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逃，拼尽全力的逃！逃到没有那些怪物存在的地方！

　　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响起，最终随着咚的一声轻响消失在墙角，取而代之的是刚刚一直被掩盖在脚步声下的剧烈喘息。

　　在这寂静夜晚的小巷子里，那嘶哑而急促的呼吸声就像是濒死的鱼在临终所发出的最后呐喊，里面除了绝望便什么都没有了。

　　杨澜浑身都被汗水打湿了，往日里略显苍白的脸此时却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散发着不正常的潮红，但在黑暗里却无人看见。

　　她蜷缩在小巷中无法被光照到的角落里，背靠着粗糙而冰凉的墙壁，右手紧紧地抓着胸前的衣襟，像是这样就能让火烧一样的肺部变得凉爽些似的。

　　然而背后追逐的妖魔却如同一柄锋利的剑一样悬在杨澜的头顶，让她不敢停下，她左手撑着墙壁想要爬起来，双脚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别说跑了，便是爬都成问题。

　　悉悉索索的声音越来越近，杨澜的脸色铁青，双眼中透出绝望，瘫倒在地上，被泪水模糊的双眼遥望着空中的黑影，再也没有逃跑的力气。

　　已经，没有办法逃走了……

　　到底，为什么她会遇到这样的事呢？

　　杨澜满脸泪水的回忆起事情开始的时候，那是三个小时之前……

　　“杨澜，嫁给我。”

　　西装笔挺的男人手中捧着精美的钻石戒指，如同每个少女幼时幻想的白马王子那样单膝跪地，用着深邃的眼睛深情款款地望着她，用着有些羞涩，有充满了期待的表情等待着她的回答。

　　若是说不激动不感动绝对是骗人的，杨澜不止一次在梦中幻想过类似的场景，但当想象中的场景真实的出现在她的面前时杨澜才发现，现实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更加美好。

　　杨澜只觉热泪盈眶，她需要紧紧地捂着嘴才没有让激动的尖叫脱口而出。

　　男人背脊笔挺地半跪着，心中忐忑不已，却没有催促，只耐心的等待着心爱的女人的回答。

　　杨澜的眼被喜悦的泪水淹没，嫁给心爱的人，组建一个幸福美好的家庭，为心爱的人生下两人爱的结晶是她一度的梦想，如今这个梦想即将实现，怎么能让让她不开心，不激动？

　　她捂着嘴不停地点头，哽咽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太好了！”男人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抱着杨澜兴奋不已地在原地转了一个大大的圈才将她放下。

　　两人深情地对视着，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那再明显不过的爱意与喜悦，然后，目光越来越黏，距离也越来越近，于是接吻便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杨澜紧闭着双眼，双手环在男人后背，陶醉在他温柔的吻里，然而，当她恋恋不舍地结束这个亲吻，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的世界却突然改变了。

　　她的世界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薄膜，这薄膜给她的感觉就像是新闻里的雾霾，你的触觉难以感受到他的存在，视线却因为它而变得一片模糊。

　　杨澜放开抱着男人的手，皱着眉头面露恶心地将脸上的薄膜揭开，然后，突然间推开刚刚成为自己未婚夫的恋人失声尖叫起来。

　　“阿澜？阿澜你怎么了？”被粗鲁推开的男人既莫名又担心，不明白恋人的态度怎么在一息之间就变了，他伸手想要抓住杨澜的手，却被她尖叫着躲了过去，“不要碰我！”

　　“阿澜？！”

　　杨澜又惊又惧的看着面前熟悉而陌生的男人，浑身都因为恐惧而颤抖着，说熟悉，是因为她还认得她恋人的身形与声音，说陌生，则是因为面前的恋人整个头都被蒙在一层薄薄的黑纱一样的膜内看不清模样，而在他的头上，赫然蹲着一个浑身漆黑，头部像是食蚁兽的庞然大物。

　　“妖，妖……”妖怪！

　　“阿澜？”

　　男人上前一步，想要明白未婚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发现她脸色惨白，挥舞着双手撕心裂肺般的尖叫起来，“不要过来！不要碰我！！妖怪！妖怪！！！”

　　“……”男人无奈只能停下，担忧不已地小声哄道：“好好，我不过去，阿澜，到底怎么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杨澜没有说话，只惧怕地看着男人头顶，浑身僵直动弹不得，那只蹲在男人头顶，模样酷似食蚁兽的巨大怪物正瞪着那双铜铃般的血色双瞳定定地盯着她。

　　“又一个？”

　　出乎意料之外的，那只怪物居然说话了，懒洋洋的语气似乎并没有将杨澜放在眼里，它甩了甩长长的鼻子，藐视着几乎连站都站不稳地杨澜，随后视线往上，对着杨澜头上道：“最近这种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杨澜不明白那只怪物在说什么，只能无措地僵硬着，却不料自己的头上也传来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似乎是在回答着怪物的话，“似乎跟那群猎人有关，协会那些家伙也不知道干嘛去了，这样下去我们觅食也会变得越来越麻烦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杨澜尖叫起来，随手抓起桌上的花瓶朝着头上砸去，那狠厉得模样似乎要找人拼命，吓得想要悄悄接近她的男人僵在了原地。

　　杨澜头上的怪物被玻璃花瓶砸到了地上，虽然没有伤到它，却让它觉得十分丢人。

　　男人头上的怪物更是哈哈大笑起来，嘲弄道：“你也太逊了吧戈洛，哈哈哈哈！！”

　　“该死的女人！”名为戈洛的怪物漆黑的身体膨胀起来，浸血般的双眼愤怒得地盯着杨澜，怒道：“我要杀了你！”

　　杨澜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得将一直呆站着的男人推开，拉开门风一样的跑了出去，留下身后愤怒的兽吼。

　　杨澜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跑着，想要找人帮忙，然而她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却都让她肝胆俱裂。

　　夜里的街上并没有太多的人，然而杨澜触目所及的每一个人的头上都像她的未婚夫一样蒙着一层薄膜，而薄膜上，则无一例外的都蹲着一只可怕的妖魔。

　　那些妖怪看着她，嬉笑着，窃窃私语，却没有如同她想象的那样一拥而上的追捕她。

　　然而杨澜却来不及庆幸，身后的戈洛穷追不舍，让她只能疲于奔命。

　　像是要报复杨澜让自己丢脸一样，戈洛并没有立刻杀掉她，而是如同戏弄老鼠的猫一样，沉浸在这追逐游戏当中。

　　杨澜瘫倒在小巷的角落中喘息着，已经没有了逃跑的力气，她抬起头，看着站立在电线上的黑影，泪眼模糊，心中满满的只有绝望与不甘。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就非要这么倒霉不可呢？！

　　戈洛长长的鼻子在电线上一划，粗粗的电线从中断裂，瞬间整个小巷的光源齐齐消失，只有闪着电光的电线朝着杨澜奔去。

　　眼睁睁地看着电线朝自己奔来，杨澜却已经没有了闪躲的力气，只能闭着眼绝望地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可怖的剧痛却并没有像预料之中的那样降临到杨澜身上，她只觉得面上拂过一阵微风，不远处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随后，一个略显不悦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喂，你叫够了没？”

　　杨澜顿住，战战兢兢地地睁开了眼睛，出现在她面前的却不是那可怖的妖怪，而是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

　　样貌精致的少女穿着一件十分繁复的古典裙装，却没有挽髻，而是任由乌黑及膝的长发飘洒在空中，月色下，她就如同即将奔赴月宫的玉兔。然而杨澜并没有被少女的美所吸引，反而越发惧怕，凄厉的尖叫在嗓子眼中蠢蠢欲动，只因为这个像是神话中跑出来的仙女模样的少女的身体是如同鬼魂一般的半透明。

　　“不准叫。”像是看透了杨澜的惧怕，少女竖起白玉般的手指放在唇边，对杨澜道：“对着救命恩人的脸尖叫可是很不礼貌的。”

　　“你想活下去吧，想活下去的话就安静一点。”

　　杨澜捂着嘴，除了点头什么都不敢多做。

　　“承影。”

　　清冷的女声在不远处响起，面前的少女面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有些得意，又有些开心的笑，却又迅速敛了起来，随后一个转身，华丽的裙装在月色下流光溢彩，衬得她整个人越发飘渺，不过她面上的傲娇模样却让这份仙气大打折扣，她双手叉腰，对着立在小巷中央的高挑女子明知故问道：“干嘛？”

　　杨澜这才发现巷子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女人，因为女人背对着自己，所以杨澜看不清她的模样，只知道她长发飘飘，身形修长，并不似少女那样穿着古装，而是简单的牛仔裤以及白色衬衣。。

　　女人微微偏头，黑暗中，杨澜只能看清她完美的下巴轮廓，以及紧闭的严肃双唇。

　　“你不是说你不要我的吗？”名为承影的少女仰着下巴，状似高傲的语气中却隐着丝丝难过，“那就自己搞定它啊。”

　　女人没有说话，小巷里一片寂静，只有头顶上劈啪的电光作响。

　　小巷里难堪地沉默着，承影与女人似乎在因为什么而对峙着，杨澜不知道那个看不清模样的女人如何，但她却能看出面前状似幽灵的少女十分在乎，因为她的眼中不知何时蓄起了水光，却固执的不让泪水落下。

　　杨澜心中焦急，因为电线杆上的怪物虎视眈眈，但面前的气氛却又让她鼓不起勇气出声，同时她也有些奇怪，不明白站在电线杆上的怪物为什么没有攻击，但只有戈洛才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有多么的糟糕。

　　可怖的威压从底下的女人身上传来，那铺天盖地，压得人动弹不得的力量他曾经只在王兽的身上感受过，却不料面前这明显只是人类的女人也能给它这样的感觉。

　　兽类的本能让戈洛想要逃跑，但也同样是兽类的本能却让它不准动弹，怕一动，它就会被底下那可怕的女人轰杀至渣。

　　最终，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微叹息打破了小巷中的僵局，女人伸出苍白的胳膊，对承影道：“回到我身边来，承影。”依旧不动如山的清冷语气，却又似乎带着一丝哀求。

　　承影抿了抿唇，发现自己没出息的居然只因为那人这样的一句话就满足了，简直有损她“上古十大凶器”的威名！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承影嘟嘴，人不都说谁先爱上了就输了嘛。

　　绝美的少女一跃而起，翩然的身姿在月色下划出一道悦目的流光，然而当这道绚丽的流光落到女人伸出的手上时，却化作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宝剑。

　　冰凉的剑锋在黑暗中划出道道优雅的剑光，速度之快，在杨澜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电线杆上的妖怪便化作了一道黑烟消散在风中不见踪影。

　　“你们……到底是谁……？？”

　　杨澜喃喃着，面目依旧隐在黑暗中的女人却没有回答她的话，她松开手，手中的宝剑再次化作少女的模样落在地上。

　　承影来到杨澜面前，蹲在她面前偏着脑袋道：“我们是猎人，食梦者的猎人。”

　　“食梦者？”

　　“那是一种以人类的渴望，幸福，梦想为食的妖魔。”承影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隐没在阴影之中的女人，继续道：“因为三百年前门被打开了的缘故，食梦者从异界被召唤而来，寄生在人类身上，世界上有大概百分之九十的人被它们寄生着，而我们则是专门猎杀食梦者的猎人。”

　　杨澜眼中一片茫然，这种简单的解释对于从未接触过异类的普通人来说理解起来还是太困难了些，承影挠挠脸颊，却没有继续解释下去，“不过你不需要知道这些，反正都会忘掉。”

　　“忘掉？”杨澜回过神来，然而不等她询问下去，她却觉得眼皮变得十分沉重，意识开始慢慢模糊，很快就陷入了沉睡之中。

　　承影转头，一直隐在黑暗中的女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美丽的脸，模特般的身材以及清冷的气质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格外惹人瞩目，然而女人最吸引人视线的，却是她那双有别于普通人，不，该说是有别于人类的红色眼眸。

　　“茗。”承影蹲在地上没有动，明亮的双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名为茗的女人，似乎是在期待她说点什么。

　　在那样的目光下，茗的面上依旧冰凉，唇间的线条却比往日更加严肃，放在身侧的手也不自觉地握紧了。

　　“我不是人类。”

　　“我知道。”

　　“我被人追杀。”

　　“我知道。”

　　“我必须要吞吃人类的记忆才能活下去。”

　　“我知道。”

　　“我杀了很多人，甚至包括自己的亲生父母。”

　　“唔……这个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上次那个刺客那么说我也隐约猜到了。”

　　“我没有感情。”

　　“……你以为我待在你身边多久了？”

　　“……你想要的我给不了你。”

　　承影咬着下唇，想要让自己表现得不那么在乎，却觉得鼻子酸酸的，连说话也万分艰难，不愿让茗看见自己流泪，承影将脸埋在膝盖里，“……我知道……”

　　模糊的声音像是她的心一样，只要轻轻一碰便会支离破碎。这样的答案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可为什么心还是这么疼呢？

　　茗居高临下的看着少女故作坚强却又脆弱的模样，偏头，又强迫自己转回来，随后缓缓在她面前蹲下，如同第一次见面，与她缔结契约时一般郑重道：“可是，我想要给你。”语气中带着一些不确定，却没有犹豫。

　　承影猛的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茗，只觉自己还在梦中，虽然剑灵不会做梦，可她一定在梦里，不然，她怎么会听到茗说这样的话？！

　　“再说一次！”承影揪着茗的衣领，近乎粗鲁地将她拉近自己的面前，“再说一次……”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缓，害怕自己一旦太过大声就真的从这过于美好的梦中醒过来了。

　　茗不退反进，出乎意料的贴上了承影的唇，语气轻柔地道：“我想要给你，一切我所有的。”

　　没有更多的话，少女的嘴却不自觉地咧开，笑得毫无形象，她松开茗的衣服抱着她的头让两人相贴的唇变成更深入的吻。

　　皎洁的月下，小巷中的一切都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茗艰难的和承影分开，薄薄的唇上染上了一抹嫣红，锐利的红眸中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醉人的薄雾，眼波流转间一片潋滟，罕见的媚态让承影越发小鹿乱撞。

　　“茗……”

　　“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