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邾雀皇女》尹子雅

1、生死未卜

　　深宫院落，日光渐浓，她等的人还没来。

　　静立在树下的女孩开始起疑，当她察觉这个约会有异时，她的后背已经被一只神秘的手猛然推入井里。冰凉刺骨的井水没入口鼻，睁大的眼睛赫然发现井底沉着一具婴儿的尸骨！

　　一双棕色的眼睛蓦然睁开，囚车里的一名邾雀兵醒了过来，满是血污的铠甲，棕栗色头发高束，光洁饱满的额头，颊上的血迹更衬的这人肤色更为白皙。

　　广阔的天际，暖黄的日光，这是陌灵睁开眼的第一景象。
　　肩背上的伤口痛的她龇牙咧嘴，环顾四周，她发觉自己和几名受伤昏厥的士兵被冀军俘虏了，从他们表面的伤痕来看，也是跟她一样没有伤到要害。

　　再观囚车两侧，几百人被俘的邾雀兵被分为几拨，他们的双手分别被绑在同一条粗绳上被引领着前行，双眼无神，步履踉跄且沉重。

　　陌灵慌忙低头察看自己的衣物，所幸，衣著与她晕倒前并无异同，陌灵松了一口气，看来还没有被冀军发现她是女子，一阵尖锐的痛感让她清醒了许多，她伸手朝后背探去，十指湿漉一片，入眼尽是血。

　　烈日耀眼的万丈光芒渐收，灼人的热气随风消散，苍茫如海的大漠之上，一行身负剑盾、驾着马匹赶路的人影映在金黄的沙路上，他们前方连绵的沙丘上，一轮光焰柔和的金黄色暖日正在明朗的蓝天云絮中缓慢落下。

　　陌灵瞥见自己和囚车上士兵们的血无声的顺着囚车的缝隙掉落在沙路上，砸出一个个血红的沙窝。趁周围无人注意她这边的动静，陌灵忍着伤口的痛楚将手探入铠甲内，使力撕下一片内衬，再将布块撕成条状相继给同囚车里的士兵止血、包扎。

　　忽然手腕传来一阵剧痛，她纤弱的手腕被人牢牢使力按捏住。
　　郑禹迷糊间觉察有人靠近并触碰自己，出于防御的条件反射，他一把抓住了陌灵手腕，这才开始极力撑开眼皮看来者何人。

　　“好痛，你放手！”陌灵蹙眉晃着被禁锢的手腕，小声反抗，以免惊扰周围的冀军。纵使郑禹眼下正因为头晕脑胀而视线模糊不清，但映入他眼瞳的这张脸，这轮廓，分明就是……

　　“二……皇姬！？”虚弱的声音里充满了讶然。
　　如果郑禹此刻身上没有被伤痛局限的话，他很可能会震惊到忽然坐立。纵使他再视线模糊，但陌灵的画像他看过几个日夜。眼前这双灵动的棕色眼瞳，娇挺的鼻梁，微翘的唇型，还有一头棕栗色头发的人分明就是他两年前要杀的画中之人！

　　“放手！我只是在给你的伤口止血！”这会陌灵有些薄怒了，她感觉手腕快要给他钳断了。
　　郑禹这才惊觉自己还用着全力抓着陌灵的手，他连忙放开。

　　陌灵嗔了郑禹一眼，皱眉揉着手上被郑禹印下的红指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陌灵？”　　邾雀宫廷里的女眷是鲜少抛头露面的，她此次出战是私自装扮成普通士兵混入军队的，除了贴身侍女之外，已无人知晓。
　　而眼前这个五官俊毅，有着茶色深眸的士兵明显面生，如果说他是邾雀宫廷中的侍卫的话，他这样容貌出众的一个人平日怎么可能没被注意到。

　　“……”回应陌灵的只有轻轻的风声和囚车轱辘碾压黄沙的声音。
　　她疑惑的垂眸望去，面前这个五官俊毅的男子紧闭双眸，表情略微痛苦。他手臂上的伤很深，伤口是被箭矢所伤的形状。
　　“喂！喂！”她担忧地叫唤了他几遍，后见他还有呼吸，只是睡过去了而已。

　　如今天下三分，分为冀国、邾雀国、赵国、颂国。冀国觊觎邾雀国城池已久，趁着邾雀皇患病来了个先下手为强，攻打邾雀城池的第一战，胜了，夺下一座城池。千人的军队途经大漠，他们欢悦的交谈声被风吹得时聚时散。

　　为避免被冀军注意到，陌灵避开肩背上的伤口趴在囚车上，她迅速解开脖颈上紫石水玉的金色系绳。将紫石水玉紧紧握在手心，片刻留恋。

　　自出世以来陪伴她十七年的一枚随身宝玉，据说是她的母亲从一个大祭司手中得来的。
　　陌灵终是伸张五指，放开了手。

　　不管那个士兵为什么知道她就是二皇姬陌灵，但依她现今的处境，她绝不能让冀军知道她就是邾雀皇的女儿。

　　对不起了母亲。她的泪珠被风吹落，那世间罕见的紫石水玉是陌灵亡母在她出生时亲手给她戴上的，也是象征她身份的东西。但正因为象征她身份，她更不能留在身上。

　　沾染血迹的紫石水玉自陌灵手中滑落，从囚车底栏的缝隙中掉落在黄沙上。
　　马蹄扬沙，风吹鸣，将士阔谈的声音将它落地的声音掩盖了。

　　“你命中有劫，这枚保平安，稳命势的紫石水玉无论如何都不可离身，若是离了，只恐那你命势急转，性命堪忧，灵儿，你可记住了吗？”母亲的话在陌灵脑海中清晰的响彻。

　　可她陌灵身为邾雀国的皇姬，即使赔上自己的性命，也不能让自己变成人质成为冀国威胁邾雀国的砝码，没了那身份的象征，反倒多了生机。

　　黄昏之色在天际中渐渐展开，失血过多的陌灵一路上强打着精神记了沿途的路况以便日后逃跑，在她虚弱得快撑不下去即将合眼之时，她看到了远方影绰的灯火和瑶城独有的白色建筑物了。

　　白石筑成的独特气派的城门投下巨大的黑色倒影，笼罩了半数脸带血污的将士。
　　风沙飞扬，这座毗邻大漠的城门上凛然描刻着两个苍劲大字——瑶城。昏暗的天色中，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剧烈的摇曳，但就是不灭。

　　“恭迎信陵王归来！”留守在瑶城的将士们恭迎的声音整齐而嘹亮，响彻在耳。
　　“不必多礼！”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却清晰的几乎每个人都听得到。

　　陆成潇从一匹棕红色的马背上下来，风尘仆仆，却威风凛凛，十分潇洒。
　　他五官分明，俊美绝伦，束在脑后的马尾利落洒脱，墨发长垂至肩背上，他身穿铁叶攒成的铠甲，腰系一条镀金的兽面束带，手挟着一顶熟铜狮子盔。
　　在看到苏穆后，他入鬓的英眉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瞳流动着狡黠的光。

　　与此同时，陌灵的双耳忽地捕捉到了什么。
　　那声线十分耳熟，像是一位故人的声音。陌灵循声而望，重重人影中没法寻到声音的来源，她终是无法再支撑下去，不知不觉的陷入虚弱的睡意当中。

　　“冀国许久无战，一战便是胜仗，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信陵王不负皇上对你的期望啊！”夹杂缕缕白发的男子上前，十分热切地拍着陆成潇的肩膀赞许道。

　　“苏伯侯谬赞了，若是苏伯侯和项将军出马，恐怕这场小仗也不用像小辈这般打了三日才分出胜负。”陆成潇笑着回敬。

　　“呵呵，信陵王就不要跟老夫谦虚了。”
　　“是啊！信陵王不必过谦，此次信陵王代末将出战着实辛苦，苏伯候已经备了庆宴替信陵王和众将士们洗尘。”驻守瑶城的项桐将军在一旁说道。

　　“老夫特地让人把我京都府邸的艺姬带到瑶城就是料到信陵王会大胜而归！”苏穆抚须大笑，笑声爽朗。

　　项桐面上附和，笑的爽朗，却暗自腹诽着。早就料到？如今信陵王凯旋归来才是他没有料到的吧！呵，苏穆这老匹夫真是扯谎不眨眼。

　　当初战端一起，他苏穆首当其冲的推崇毫无作战经验的信陵王。这个信陵王虽说自小便手握瑶城八万精兵的兵符，但自从他项桐来了之后，这两年都是他项桐在军中煞费苦心的带领着八万精兵，他信陵王可是什么都没做，成天只知道玩乐。

　　这苏穆明知如此还存心推崇信陵王这样一个每日风花雪月的人出战，让信陵王在他的夸耀中自大起来，再自然而然的一鼓作气主动向皇上请缨，就此顶替了这次战役中他项桐的领将位置，无非就是想将玩世不恭却有着兵权的王侯推去战场送死。

　　当今皇上和苏穆为了剥夺信陵王的权利，竟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不顾国家大局和其他出战将士的性命！所幸，这场战居然让他这个玩世不恭的信陵王胜了！一定是运气！天佑我冀国！

　　“果然还是苏伯侯知本王的心啊，碍着军规，本王这些日子和将士都已经许久未痛快饮酒看女人了！”陆成潇喜逐颜开，又朝一旁的项桐打趣道：“平日里本王每天都看美人，这当一回领将，在军中待了一段时日，军中的苦可都明白了，禁酒禁色的，真是辛苦项将军在军营活了近十年，自来到瑶城后又在军中足足待了两年。”

　　你知道就好。项桐心中暗自答道，嘴上却肃然说道：“项桐已经习惯了，为国为民，理当如此。”他心中反感着陆成潇这个出生皇家，只知玩乐的王侯，这时听着陆成潇这样的打趣自己，更是难以扯出笑脸迎合陆成潇的打趣。

　　“忠将啊！忠将一称非你莫属！”陆成潇似乎早已习惯了项桐的冷脸，毫不在意的继续赞赏着。他的话锋一转，顺势朝苏穆推却道：“不过苏伯候啊，本王决定以后还是在自己的瑶城封地本分的做信陵王，这带兵打仗的事理当项将军这样的有能力者担当！本王此战差点吃败仗，能攻下一座城池全凭我的军医啊！没想到他还是位谋士！”

　　呵，无用之徒！
　　看着陆成潇俊美的脸，项桐心想这个皇家公子哥长得虽好看，却是一个没有野心，没有脑子，想立战功，却贪生怕死的皇家公子哥，连苏穆是皇上派来谋害他的人都看不清。
　　一个成日只想怀抱美色，坐吃山空的人等同于一个废人，皇上若是知道陆成潇的为人，必定不会煞费心机派苏穆这老匹夫千里迢迢从京都来瑶城谋害陆成潇。

　　苏穆心底恨得直咬牙，嘴上却乐呵的虚假说道：“军医变谋士？信陵王定要让老夫瞧瞧这扭转乾坤人物才行！”坏了他苏穆和冀皇的大计，定要好好会会此人！

　　苏穆来瑶城也有些时日了，信陵王喜好玩乐、喜好美色是他看在眼里的，他又续道：“呵呵，眼下信陵王一定十分劳累了，等会庆宴上的美人一定让信陵王醒醒神。如若觉得本候从京都带来的艺姬不美，就信陵王带回的这么多邾雀俘虏中，也会有个邾雀美人吧！本候可是听闻骁勇善战的邾雀国有一位大皇姬就有一支训练有素的女子护卫队。”

　　“邾雀国有女兵？不提也罢！本王这次若是在战场看到美人兵的话哪会差点吃败仗，定会如同饮了烈酒般一鼓作气攻他邾雀国三座城池再抱得美人归！”陆成潇抬起弧度优美的下巴，露出风流少年佻达的笑容。

　　陆成潇并不知晓俘虏中果真有一女子，并且还是邾雀皇室的嫡女——二皇姬陌灵。
　　但是在邾雀国国人的传闻里，陌灵是邾雀皇三个女儿中最丑的一个。传闻里，因为二皇姬长相丑陋，所以没几个臣民见过她，甚至连她的未婚夫颂国太子当年都改了婚约，改娶了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大皇姬陌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