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的蜕变（GL）》宋文书

27、铁栏前的对话（林星）

　　恍惚中，一双男式皮鞋踩踏地面的声音渐渐在很远的地方开始响起。那步伐有条不紊，似乎来者并不是在着急去什么地方，让我感到有些熟悉又很是陌生。那清脆的踩踏声越来越强，最终停止在了离我极近的地方。
　　我努力地睁开了双眼，试图看清眼前人。
　　当我反复确认都无误的那一瞬间，我的瞳孔迅速地收缩了些许。
　　我曾想像过这一幕将会在何时何处发生，却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积累了多日的疲惫瞬间在我的脸上少了大半。
　　我垂着被铐住的双手，走到了那个男人面前，短促地叫了声：“父亲。”
　　“林星，你真是给我长脸了。”
　　“父亲，您最近身体还好吗。”
　　“本来不错，可一见到你就头痛欲裂。”
　　“母亲呢？”
　　“你还希望我们一起夹道欢送你入狱吗？”
　　“不是的。抱歉父亲。”
　　“你欠我们的远不止这一句对不起。”
　　我没有回答。
　　“为了你性取向的问题，我们一家已经不和了整整十年。当年你和南墨向我们出柜的时候，我们就和你说得很清楚，你不是普通百姓，身份特殊，谁都能随便出柜，你不行！本以为这些年你能成熟一些，没想到你现在居然对一个小女孩下手？我这张脸真不知道要往哪搁！”
　　“父亲，我是被魏道夫迫害的，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不论你碰没碰过那个女孩，与她同居大半年这件事，是无法造假的吧？”他转过身背对着我道。
　　我低下头死死盯着手腕，没有回答。
　　他久久没有开口，任由死寂在空气里弥漫扎根。
　　我抬起头，试图看清他的情绪，可是我只能看到铁门外他模糊的背影。
　　良久，他忽然放低了声音，用一种我很陌生的语气开口道：“林星，像你这样出身的人，不能这么儿女情长……我们林家人，真的输不起……”他的声音抖动了几下，“想要活着，就要足够理性。任何一点疏忽都有可能全家火葬场。”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哽咽了。
　　我愣在了原地，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良久，我轻声答道：“父亲，我会让林家活下去。”
　　“当然了。我知道你有能力。毕竟还是当年的理科高考状元，我的女儿，智商一定是远超常人的。”他的语气参杂着些许调笑，听起来却更像是苦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他的下文。
　　“我了解这些年人们是怎么议论你的。可我是你的父亲，我比谁都清楚，你根本不是什么怪物。”
　　二十六年来，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我的父亲是在乎我的。
　　我从来不怨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家庭比任何其他孩子不幸福。只是或许我曾经是个享受孤独状态的人，但是现在听了父亲的这番话，我对人性的温度多出了些许渴望。
　　我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间发现面前的景象变得有些模糊。一滴液体从我的眼中滴落了出来，落在了手腕间的金属上，敲出了清脆的一声。
　　他的声音立刻恢复了往日的不怒自威：“这一次，我可以把你弄出去。可是如果有下一次，”他顿了顿，“我再不会救你。”
　　他说完这句话，便头也没有回地向远处去了。
　　正当我有些恍惚的时候，面前的铁门发出了重重的咔嚓一声。铁门被打开了。一个男警员走了进来，对我说了句“林警官，您可以走了”，然后便帮我卸去了手腕上的束缚。此时此刻，我体内的所有倦怠之气都已经渐渐消退，剩下的便只是一股强烈的对牢狱外空气的渴望。

　　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来到地面的那一秒，我忽然有种想要高声呼喊的冲动。
　　虽然仅仅是两天，但是那种被束缚的痛苦，那种可能永远不见天日的绝望恐怕没有经历过的人永远不能想像。
　　此时是凌晨两点，四周安静得让人有些觉得不真实。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我无比享受地仰起头望着头顶黑压压的天。这时候，一股强烈的欲望冲进了我的大脑。
　　“你这家伙，总算是出来了，”背后忽然有人开口道。
　　我迟疑着转过了身。见到是他以后，我忍不住轻笑出了声。
　　“小白。送我回家吧。”
　　他无奈地笑道：“不然我在这儿等了四个小时是为了什么？上车。”

　　车很快就驶上了高速。
　　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无论我怎么努力却怎么也睡不着。
　　“在担心安雨茗吗？”他面无表情地握着方向盘道。
　　我没有回答。
　　“她现在不在你的公寓里。”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什么？！她在哪？”
　　“魏道夫家里。”
　　“妈的。”我忍不住骂出了声。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道：“如果不是你忽然出来了，恐怕她以后的监护人都是魏道夫了。而且……没有人知道这两天里他会对安雨茗做什么……”
　　“这倒不需要担心。”我胸有成竹地道，“我因为’猥亵’安雨茗而被拘留，目前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集在安雨茗身上。如果魏道夫现在把持不住自己，那很有可能会影响到之后法庭对我的发落。就算想做，他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做。”
　　“有些道理。”他微笑着说，“你一向都擅长分析，不论是在办案的时候还是其他时候。”
　　“这些奉承的词句还是留给局长吧。说不定能帮助你升职加薪什么的。在我这儿可没什么用。”
　　他听了哈哈大笑了起来。
　　隔了一会儿，他问：“既然这么想见她，不如现在就把她接回来。”
　　“这么晚了，她大概已经睡了。明天一早我就去领人。”
　　“嗯。你今晚也要好好休息，可千万别因为没见到安雨茗就彻夜难寐。”
　　“你太小看我了吧。”我笑着道。
　　“我还不知道你吗，林星。”他淡淡地回应。
　　我愣了一下，随即深呼了口气。
　　渐渐的，车窗上开始出现一条条细细的水渍。
　　“开始下雨了。”他说，“尾箱有把伞，一会儿你带着它上楼吧。”
　　“谢谢。”
　　他轻笑了一声：“你跟我怎么变得这么客气了？”
　　“谢谢你为我做的所有事。”我转过头看向了他，“我知道如果这次不是我父亲出面，你会出面做我的辩护律师。”
　　他差异地看向我：“你……怎么会知道的？”
　　“小李看守的时候告诉我的。”
　　“据说他审问你的时候完全不念旧情，而且他在当天就提出申请要加入魏道夫的重案二组。”
　　“或许是他良心过不去吧，那天他和我说了很多。大概是希望我不要记恨他，毕竟他也要工作。”
　　“所以……你打算原谅他？”
　　“可我不是个善良的人。”我笑道，“很可惜啊。怪只能怪他站错了队。”

　　车在夜雨中一路行驶着。
　　当车在公寓大门前缓缓停下的时候，雨已经变得很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