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行天下》端述

21、差·悔

　　“姝锦，你着实胆大无礼，如此刁钻尖刻，今日王爷不怪罪你已是万幸！回头要告诉辉祖大哥，好好教训于你！”（徐辉祖，徐达长子，古代有夫死从子之说，故长兄为父。）
　　姝锦毫不客气地瞪了我一眼，傲慢道“我不过是说实话罢了，哥哥也叫这个女人迷了心智吗？”
　　“你放肆！”四哥一拍桌子，姝锦吓得赶紧躲在舅母身后，舅母气道“你干脆把我这个老东西一同治了！”
　　四哥看样子十分愤怒，却又不好对舅母不敬，只好道“母亲大人，您此举的确欠缺妥当，且不说妙锦如今已是钦命女官，就算是从前……”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道“就连皇太孙，都要给她三分面子！”
　　舅母看样子似乎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但还是不愿自己丢了脸面，嘴上冷冷道“那你便好生休整着，等着入宫去吧！”说完，又不忘加上一句“那解缙大人，已经亲自来退了婚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
　　解小生竟然亲自来了？！我有些吃惊，心中难免又感慨一番。
　　第二天，四哥带我置办了几身衣裳和几副首饰。回来时见一深蓝色轿子停在门口，下来一人，对我笑道“徐典珍，别来无恙。”
　　“解小生！”我就猜到是他！见他脸色潮红，低声道“我昨日便想来看你，只是燕王爷回来办差，我被公事拖住了。”
　　我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打量他，发出“啧啧”感叹，道“你哪里还有被绑架时的样子，现在完完全全就是第一才子解大人嘛！”
　　他面色尴尬，四哥笑道“妙锦，你这样调侃解大人，解大人面上会挂不住的。”
　　三个人说笑着往里走，离老远就看见了舅母和姝锦正在园子里散步。舅母看清来人，赶紧过来招呼，道“解大人有所不知，小女妙锦已然位列朝廷女官，眼下便要入宫，这婚事既然退了……”
　　“徐夫人误会了。”解小生和气道“我同妙锦有些渊源，此番听说她回京师，前来探望。晚辈并无追究婚事之非分想法，老夫人放心！”
　　舅母看样子大松一口气，只见姝锦上下打量解小生，用脆生生的声音道“你就是解缙？”
　　“姝锦，不得无礼！”四哥喝道，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解小生说“小妹姝锦，被我们宠坏了，大人莫怪！”
　　解小生淡淡一笑，道“无妨。”
　　他转身看着我，轻声道“既然已经见了，也没什么要事，我便走了。有些东西捎给你，你命人带进来便好。等到了宫中再看情形，我会去探望你。”
　　我将他送到门口，本意想挽留他再呆一会儿，到了嘴边说出来的却只是“谢谢。”
　　离府之日，我给舅母磕头。踏上离府征程，我知道，眼前是一条永远无法回头的道路。
　　宫里，有专门的人来为我讲解制度。眼下的机构设置算是比较完善，有“六局一司”，下辖二十四司及彤史共二十五分支，女官总数已超过三千，可谓“空前绝后”。“六局”乃指尚宫局、尚仪局、尚服局、尚食局、尚寝局与尚功局，“一司”便是宫正司。六局一司分别掌管内宫利益、戒令、图籍等事务。
　　我所在的尚功局，下辖四司分别是司制、司珍、司彩与司记。司珍司有司珍二人，为正六品，典珍、掌珍各二人，分别为正七品、正八品，另有六名女史。
　　司珍司原本有两名司珍，一名姓佟，一名姓姚。可就在一个月前，佟司珍联合一名邱姓典珍，将司珍库里数十件金器换做镀金之物，拿去糊弄着打赏给了新进宫的宫人。此事本来相安无事，岂料邱典珍得了财物迫不及待从宫外添置不少贵重首饰，便有眼红之辈暗自调查了此事，并告发到尚功局于尚宫处。于尚宫一怒之下，将佟司珍贬至司记司做了女史，比之正八品掌计还有所不如，连品级都不复存在。至于邱典珍，听说是替佟司珍顶了一大半的罪过，如今谁也不知究竟在哪里，已经死了也说不定。
　　听完这些，我又有些惶恐起来。皇太孙为我谋来的的确是美差，但没想到的是，这事儿干不好，真的是要掉脑袋的呀！
　　除我以外，司珍司的另外一名典珍，名叫马恩慧。她比我小两岁，是光禄少卿马全的掌上明珠。马恩慧人如其名，十分聪慧伶俐，平日里又嘴甜些，十分得姚司珍喜爱。我起先担忧这不是什么善主，相处几日之后才发现，这人几乎没什么心眼，最大的特点就是喜欢说好听的话，说白了就是拍马屁，但却不曾暗里害人，于是便放松了警惕。
　　她私下叫我“姐姐”。每当她这样叫一声，我心中立刻有了一种“我是姐姐”的感觉，便总是让着她，凡事都帮衬着点儿。
　　我原以为，入了宫后便能时常见到皇太孙，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就是在痴心妄想。司珍司每日功课繁重，我除了背册子就是要点物，还要检查各宫人配送有无瑕疵纰漏，每日早早起来，待忙完可以喘口气已然天黑，累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姚司珍暗中很是照顾我，每次就算小有差错也不过说几句了事，从不责骂。我猜定是皇太孙事先打点过，因为我亲眼看见司珍司的女史犯了错误之后，被打了四十九下戒尺，一点儿都不留情面。
　　深冬的一日，我同姚司珍、马恩慧正在查册子，自门口进来几个小厮，虽无声无息却也十分有架势，看阵仗十分严肃。我以为是哪位大人来视察，抬头却见是皇太孙。姚司珍也惊了一跳，赶紧带领众人跪下见礼。
　　“起身。”皇太孙威严却又不是柔和，道“我来同徐典珍说话，你们各做各事，不必理会。”
　　“是！”姚司珍看了我一眼，带着几个人退下了。
　　他来看我，真叫我欢喜！他望着我，笑道“多日不见，你倒是端庄了，这身女官的衣裳穿着，叫我怎么认得出来？”
　　头一次被人夸端庄，尤其还是被自己喜爱的人夸赞，我心中忐忑又甜蜜，不由得漾出笑意。
　　他继续问道“习惯吗？”
　　“习惯。”我压低声音道“你为我寻的这差事，王妃姐姐说是个肥差，常有贵人打赏，我还不必太过操心。”
　　皇太孙笑了，道“我知你是最不在意钱财之人，寻这差事无非是叫你能有时间认识一下各宫的人，将来有什么事情也好活络。你倒好，借机敛财。”
　　借机敛财？他怎么知道我有这样的爱好？白他一眼，我佯装发怒道“你呢，我进宫这么久了，你都不来看我！”
　　他看似十分委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父亲过世之后，皇祖父将这些事务都交于我来处理，黄夫子每日紧盯着我，全无空闲，我又何尝不思念你！”
　　也的确难为他了。朱标太子英年早逝，担子压在他的身上，属实重了些。想到这里，我又想起郡主，遂问道“郡主还好吗？”
　　他神色忽而一遍，凝重异常。
　　难道……？
　　“发生什么事了？”
　　他叹口气，道“那日曦月擅自离府去寻找耿璿，却见他同一女子在一起。曦月一怒之下大闹起来，后又着人调查那女子身世。”他一停顿，我连忙追问“身世如何？”
　　他面色有些尴尬，道“弹唱为生。”
　　原来是风尘中人。
　　我心中难免唏嘘，实际上并无轻视之意。我知道，这些以弹唱为生的女孩子，大多是苦命的家庭，有难言的苦衷。可按照耿璿的为人和性子，他喜欢的女子必定不会如此简单！
　　皇太孙继续道“曦月做了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见他神色哀痛惋惜，我不由得问道“什么事情？”
　　朱允炆低声道“曦月将此事告知耿璿之父耿炳文，又抖出那女子身世姓名。那女子本就自卑出身，如今又身败名裂，自知配不上耿璿，也再无颜面在此生存，吊颈自尽了。”
　　吊颈自尽！听到这个词汇，我心猛地一惊，究竟是多么刚烈的性子，才能叫这女子宁可死了都不要拖累耿璿？
　　郡主又犯了怎样一个错误？！
　　我蹙眉，心道不过就是以弹唱为生，为了生存而已，哪里就低贱了呢？他们男人为了满足自己，去烟花之地找乐子，人家是凭着自己的手艺赚钱，凭什么就要低人一等呢？
　　见我神色有异，皇太孙问道“怎么了？”
　　我五指扣紧，渗出丝丝冷汗，问道“郡主呢，郡主怎么样了？她有没有哭？”
　　皇太孙神色凝重，不由得叹气，“自然是哭了的，但哭又有什么用呢？耿璿现在不肯见她，消息传得很快，朝中很多人都在议论，曦月不肯吃东西，消瘦许多。”
　　我攥着帕子的手手指僵硬，我从不觉得男女之间的情爱纠结起来有多么难过，也没少听说因爱殉情或茶饭不思的痴男怨女，但没有经历过，便永远无法想象。可如今这事发生在了郡主身上，叫我再无法置身事外，不能以冷眼的角度来旁观。
　　“我想见见她。你能带我见见她吗？”
　　他看着我，缓缓点头“我来帮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