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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库里耶(Courrier) ...

  •   我是库里耶(Courrier),事实上,这并不是我的真名,不过作为战地通讯员,战地邮差,我的名字确实显得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我是Courrier(邮差),大家都这么称呼我,自然而然地大家都忘了我的本名,而我自己也几乎要忘了自己的名字了。
      即便只是“邮差”,我也是一名士兵,可以说是邮差里的“老兵”。
      在这里的战争已经持续十年了,而我跟随国家的军队到这边来至少也有八年,作为邮差是五年。我不喜欢这片土地而我又舍不得离开这里。
      自那开始我一直坚持不遗漏一封信不与任何一位士兵深交不与任何一个当地人交友。而这让我几乎完整无缺地存活下来。
      没错,几乎。我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疤,烧伤烫伤刺伤刀伤枪伤,想得到的想不到的都有。
      不过,没有断手断脚没有缺眼歪嘴也算万幸。
      近三年来,这边的战事越来越严重。而在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作为唯一能够将远在异国的士兵与他们的家人联系的桥梁,我的任务也越发繁重。
      刚开始的时候,士兵经常会写信回家,一段时间后,能够坚持下来的,只有那么几个有家室,再后来,只剩一两个人,而再往后,所有人都开始写信了,就连一开始一封信都没有寄过的臭屁孩子也写信。
      这种事情,我见多了。
      初来报到的热血与轻松,荒芜与日渐凄惨的战场连谎言都编不出来,面临死亡的恐惧与对家人爱人的渴望,战死重伤调回国,新的士兵到来。
      这次任务过后下次还会有多少封信的问题我也很久不会再去考虑了。
      “库里耶,麻烦你帮我把这个送到里肯大道21号,亲自,一定要亲自给到David(大卫)手上。”
      看着眼前的小包裹我有点犹豫,即便我是邮差我也不是亲手将信件送到收信人手上,这不在我的职责范围内,而这也违反不与人深交的原则。
      大概看出我的犹豫,对方更加焦急了。
      “后天有一场部署,详细的我不能说,但是,应该是我的最后一次……我知道这不是你的职责范围内,但是这真的很重要。拜托你了!不管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
      最后一场么,怪不得整个营的气氛都要比平常压抑,即便是平时闹得比较欢腾的那几个人。
      那场战事比想象中要来得更早更凶狠。
      尽管避开了榴弹的直面轰炸,但也没能躲掉所有的碎片,留了这么多年的胡子被护士刮干净,左脸上缝了五针,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左边肋骨断了两根,内脏没有严重受损,新添的小伤痕什么的就不要去数了。
      我是被救护队运到救护站的,在感觉自己被刮胡子后就没有任何意识。

      二十二岁那年,作为射击得分第一名的优秀军校毕业生,为了国家为了自由为了和平,我满腔热血地投身这场异国的战争中。
      然而理论是用来被实践检验的,现实是用来磨灭激情的。
      作为团长的你,比所有人都清楚我们这些菜鸟在经历着什么样的心境。你不断地尝试鼓舞我们的斗志,缓解我们失败的悲痛,燃起我们求生的欲望以及爱国的激情。
      第一次因为对方是个孩子而犹豫被射伤后,帮我包扎的是你。
      “不要太内疚,这不是你的错。”
      “我杀了他……他看上去还没有18岁,在他这个年纪我们都还在学校里上课为了功课女生零花钱那些乱七八糟的玩乐着……三天前我才在当地的一个小孩手里得到帮助,而我现在却杀了另一个孩子。”
      第一次杀死小孩的我混乱得只会胡言乱语。
      “这是战场,你只是为了活下来。他也是。这没有对错。你只能时刻记住,你是战士,你在这里就只是一名战士。其实,我也曾经像你这样迷茫,我甚至觉得要是我只是通讯员,就是邮差,那样会更开心。我将为士兵和他们的家人传递他们的思念,我的到来以及离开都是带着他们满满的希望。很幼稚对吧,这个我只告诉你,你不要跟其他队员说,否则我们就真的不战而败了。”他的笑容带点恶作剧的孩子气。
      之后的事情似乎是自然而然,部署,战斗,受伤,疗伤,聊天,因为拥有了共同的秘密而在私底下变得更为亲近。
      还记得第一次亲吻是认识一年零一个月在他从地雷区将我带回营地后,因为床位紧缺,处理过伤口后我俩并排躺在帐篷的一角。
      那个晚上我们张开眼看到咫尺的对方,不知道是谁的头先动,就吻上了。只是轻轻地碰一下,然后又闭上眼睛睡过去。
      而亲吻从此变成每此任务后的甜品,只是越来越难以控制。
      参加军队的第二年,我们第一次延伸了亲吻,发生了朋友以外的关系。
      在回国休假的那几天,我们如同初尝禁果的少年不知节制地渴求对方,仿佛每次都是一生最后一次的拥抱。
      而回到战场后,一切又回到琐碎的亲吻,流连的指尖,偶尔的肢体碰触,短暂的相拥,背德的紧张与兴奋感。

      爆炸声就在耳边,炙热感与伤痛感都变得迟钝,四周的枪声炮弹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感觉到你压在我的背上的沉重感与温暖感,温暖的液体透过衣服侵湿了我的背。
      “雷(Ray)……”恢复意识的我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眼前的你满身是血,而你大腿一下的部分不知被炸到那里去,血液和泥沙混合着,还有因爆炸而灼伤的狰狞的疤痕……
      我强忍着心中的恐惧,在感受到你还有呼吸后,咬牙驮着你向军营方向匍匐前进。
      看着夜色渐降,我绝望得几乎落泪。
      这里的温差大,夜晚能见度低,野外环境恶劣,就算不用担心追兵但也不会有援兵,就算你身上没有伤我们也不见得能够安然熬过这里的夜晚。
      “雷,雷,你醒醒。”我需要你的声音你的话语让我继续下去,我狠狠地把你弄醒。
      “……你走吧。不要……管我。”看到他睁开眼对我说话的一瞬间,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闭嘴!我会将你带回去的。”其实我们都知道,以这里的医疗条件,腿没有了已经不是重点,失血过多而血库不足,伤口感染,再加上晚上受凉的话,一旦发烧引起一系列并发……就是死路一条。
      “你没受伤……就好。留下我,趁夜赶回军营,要好好活着。”看到我要反驳,“这是命令。”这是唯一一次他作为上级单独对我下的命令。
      “我不要。”我抱着他继续往前赶。
      “你……你回去之后,就申请调到通讯部队,我不放心你留在在我不在的战场上。我已经跟老头说过,我要是战死在这,他就会帮我把你调到通讯部。”
      “你不会死!你怎么……你怎么能认为自己战死在这而我还能活着离开!”听到他盲目而残忍的判断与决定,我恨,恨得几乎要狠狠打他一顿。
      身体其实早就叫嚣着要罢工,而雷还活着还跟我说着支撑着我走下去。
      “呵,我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算死也会让你活下去。”
      “那你就为了我活着吧。”
      感受到背上传来不正常的热度,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呐,让我看看你,你的脸。”失血过多再加上疼痛让雷的眼神难以对焦,原本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真的发烧了。
      “我爱你。我告诉过你么?我爱你,罗(Loner)……吻我。”
      我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这么爱掉眼泪的人,似乎是要把一辈子的泪水都掉光,我低头轻轻地亲吻着那没有血色的双唇,那对我诉说着爱语的双唇,那曾吻遍我全身的双唇。
      “我也爱你。”
      “不要哭,还记得……”还记得当初我跟你说过,我能想到最浪漫的死亡是为你的活而死在你的怀里嚒?
      我把雷绑在身上,背在背上,不知疲倦地走着,而雷因为发烧而说着不着边际的胡话。
      他小时候养过的心爱的狗,他严肃的将军父亲,他军队世家出身的母亲,他对作为射击第一名的我的期待以及见面后那与分数不搭配的帅气外表的心理落差,他第一次对我的心动,第一次对我产生情欲……
      他说得最多的是‘我爱你’——此前我们默契地从不说这话,像是要将以前的沉默给补充完,像是要将这辈子的份量都说完,就像这样我还能在你离开后仍然知道你对我的爱那般。
      然后是‘活下去’,而我早已经分不清这话是你对我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我醒睁开双眼,已经一个星期了。
      我还活着。
      自那以后,像被诅咒了一样,活着。要寄送的信件包被护在胸前居然没有丢掉。
      被确认死不去就不能占着床位,几趟周折回到美好的祖国。
      坐在巴士上的我,想着为什么自己会答应帮他送那日记本。
      虽然他不说,但是我每次去收发信件的时候,他都在写,那个大小和形状,绝对是那本子。
      我知道他,没有办法不注意到他——除了老兵诺顿之外,他是唯一一个每次(一个月会有两三次信件收发)都寄信的新丁。
      而且,其他的战友都笑他是在给女朋友寄信,而他每次都只是寄到家里。
      虽然有点好奇,但是我没有问。不过问是原则。
      但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让我在最后忍不住问了,以一个问题来换一次原则。
      “为什么只有这次才给他…”为什么三年来一封信都没有寄过去?后半句太超过了,我生生噎住。
      我讨厌他回答我时的那个笑容,和那时候的你一模一样。
      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讨厌的笑容让我坐在这个巴士上,浪费好不容易的一天假期。
      出乎意料的是,我没有在21号找到David(大卫),而是在20号往常的收信地址那里看到了他。
      我知道一定就是他,David,居然是这个David!要不是在这种情形下我大概已经笑出声来了。
      那场战事已经结束,只不过战士们是躺着回国的。甚至有一些还找不到尸体,回来的只有遗物。
      该说是意料之中还是意料之外,穿着一身黑西服的我倒真的像是来参加葬礼似的,毫无违和感。
      反而在葬礼中压抑的抽泣声,悲恸的面容中,面无表情的他——David,显得格格不入。
      “大卫艾瑞克先生?”
      “你是?”
      “我是库里耶……爱德华他们营的信使。这是他最后拜托我交给大卫先生的。”我把包裹递给他。
      眼前这个毫无表情的人在听到爱德华的名字的一瞬间,脸上的面具开始崩落。
      颤抖的手接过包裹,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着,我开始担心他会不会晕过去。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会引起轰动,离开便没那么容易了。
      “他……他有没有说什么”沙哑的声音,就像几年前的自己,这种感觉……很恶心。
      “他拜托我一定要将这个亲手交给你,他说……”
      不出所料,他还是在我面前崩溃了,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包裹放声痛哭。而在其他人过来这边之前,我就离开了。
      挨着石壁坐下,打开一瓶酒,喝一口。
      你们一个两个都是混蛋!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我违抗了军令,不过除了我,没有人知道。
      在第二天凌晨队友们在营地外两千米找到晕过去的我,还有被我紧紧抱在怀里早已变得冰冷的雷。
      等我意识恢复后,雷已经被运回国,我没能参加他的葬礼。
      我从他的母亲那收到一个快递,一本相册,一个小牛皮本子,一封信。
      不到一个月,就像雷说的那样,上面发下指令,我成为了其中一名‘邮差’,在我的坚持下,负责这个营地在内的几个战区的通讯员。
      这样就过去五年。
      我们从相识相交相知到亲吻花了一年,从亲吻到情人又花了一年,尔后相亲相爱地热恋了一年。
      我们花了三年相爱,而我得在生命剩下的日子里努力将你遗忘。
      (We fall in love in three years,but I have to try hard to forget you in the rest of my life.)

      把最后一口酒倒在石碑前,我还活着,混蛋,下个假期再来看你。
      拍拍屁股回家收拾装备,明天就要归队开始第六年的‘邮差’工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库里耶(Courri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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