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会夸人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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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一个诗书世家。
爷爷奶奶是老一辈有名的红学家，研究红楼梦研究了一辈子，直到现在还时常有人抱着本破得快成渣的老版红楼梦来找他们签字，说是过过红学家的仙气。
我爸爸子承父业，是文学系的主任，博士生导师，主攻先秦文献，在文学界提起他的名号没有人不知道的，但是脾气暴躁得很，一点也没有受礼乐文明教化的样子。
倒是我妈妈为人和气，经常在他的电闪雷鸣下挽救我们一干小喽啰的性命。是以，我那一帮子师兄师姐们总是对她毕恭毕敬，见面“师娘师娘”地叫个不停，逢年过节，祝福电话一个不落，弄得我爸老是拈酸吃醋，大骂那些小崽子没有良心，连个短信都不知道给他发。
有时候，我挺纳闷的，他们俩，一个是年少成名的文人，脾气暴躁得像头牛，另一个却是手术台上的医生，性情温和，让人如沐春风。如此大的反差，该是怎样的缘分才让他们走到一起的？
一直以来，我很庆幸生在了这样的家庭。从小就跟着爷爷奶奶舞文弄墨，长大后又跟着一大帮子的师兄师姐胡吃胡喝胡混，日子过得再潇洒不过。
只不过，万事总有那么一点不圆满。
幼年被爷爷奶奶逼着读红楼梦时，我就特别讨厌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林黛玉，当我知道真相已是十年之后，又重读了一遍，满心满眼的怜惜，抑或是同病相怜。有些痛苦慢慢地沉积，不知不觉已经渗入灵魂，随着神经遍布全身，稍一碰触便是焚身之痛。
真是剪不断，理还乱，用爷爷的一句口头禅来说就是：原应叹息，用奶奶的理念来说却是：世事皆有其道理。每当这个时候老两口总会吵吵起来，老爸老妈懒闲做好人却忙了我和小妹。如今我们都长大了，他们却连吵得心思都没有了。
有时候我暗暗觉得他们那一代人最是深情，一辈子坎坷无数却是同甘共苦，不离不弃。不像现在男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不孕不育的到处求孩子，做人流的又是一个接一个，整个都把生殖搞乱了，更别说人情了。
下午没课，我呆在宿舍里一边啃着薯条一边翻看着老电影，午后的阳光洒进房间，留下了细细碎碎的光影，像极了电影里的亚特兰大，那里，梅兰妮正在艰难地生孩子，嘶吼，怒喊，尖叫，气氛紧张到了极致，而我思考的却是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她的难产？
放在一旁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砰的一声吓了我一跳，我咬了咬牙正想发怒，温和略显着急的声音就通过电波滋滋地传了过来。
“南南，现在有空吗？”
“有”瞥了眼手机屏幕，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谁让对方是我妈的徒弟，我最亲爱的师姐呢？
“那好，现在立刻马上来医院，我们在产科汇合，到时候不见不散啊！”说完便啪的一下挂上了电话。
我有些不满，望着灭了的屏幕撇了撇嘴，要说现在我实打实地是我爸的徒弟，正儿八经的文学院的高材生。对于产科，只是个连编号都算不上的小喽啰，虽然受过那么二十多年的熏陶，怎么能堪大任？
到了医院，两点钟的时候正是上班高峰期，不管是医生还是病人都削尖了脑袋想往电梯里钻，其中还少不了一些穿着白大褂的小实习生们。我想了想转身走到小卖部买了瓶七喜，一边走一边喝，徒步爬上了十五楼。
产科走廊里零零星星地站着几个实习生，正对着墙上贴的医生和护士的照片品头论足。付师姐眼尖，见我拿着个易拉罐一晃悠一晃悠地走过来就急急忙忙地将我拉到了办公室里。
“南南啊，今天产房里人手紧张，学校又安排这一帮子的小实习生见习，这样你帮忙带带吧。”她一边脱着身上的白大褂一边向我解释，还抽空问了我几个问题。
我一听脑袋瞬间都大了，一手托额，十分无奈，“付师姐，我又不是学医的，你所托非人啊”
她瞥了我一眼，很是漫不经心，“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宋老师那么强，南南你好意思说所托非人吗？还有你忘了你小时候我偷偷地逃课带你爬岳麓山，结果回来被宋老师一顿臭骂，还有那次——”
眼见着她又要抖出一堆陈芝麻烂谷子来使我产生愧疚感，我非常机智地投了降，乖乖地穿上了白大褂，俨然一副大医生的范儿，看得一旁的付师姐一愣一愣的，啧啧感慨基因的重要性。
我趁机讨价还价，说得理直气壮，“师姐，这次我可救了你的急，晚上科室吃大餐别忘了带上我，否则下次就是三顾茅庐我也不来了。”她被我逗得笑了，回了句小馋猫就匆匆地跑去产房了。
对于我妈的徒弟，对于所有的产科医生，我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好感，那么多生命经过她们的双手来到人间，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美妙的事。当然，我稀薄的好感仅仅止步于产科医生，其他的医生在我的印象里都是又冷又凶像我爸那样脾气暴躁的男人。
我不喜欢暴躁的人，尤其是男人，这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可以简而化之地解决，很多时候用不着大动肝火，搞得别人都战战兢兢的。如果非这么做，也只有一个原因，他需要用暴政来树立他的威严，而且他不够成熟。
见习是在办公室里进行的，小实习生们显然见惯了世面，自发地或站或坐，满满堂堂地围了一圈。照例每人先发了一张产程图纸，然后由我口述如何画胎头下降曲线以及宫颈口开放曲线，最后就是通过曲线分析胎儿是否缺氧。
这种事我做过不止一遍，以前也经常跟着师兄师姐在科室里乱窜，是以一般人根本分不出是水货还是行货。本来以为画完产程图就行了，刚想拍拍屁股走人就被敏而好学的白大褂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师，四步触诊法怎么触？能不能为我们示范一下？”
“许老师，骨盆入口出口的长度怎么测量？”
“老师，书上我还有些不懂的，您能不能为我讲一讲？”
各种问题蜂拥而上炸得我外焦里嫩，有那么一瞬间我心里竟涌出了一股子的感动。有些人之所以成功得让人难以望其项背，与他们的努力是息息相关的，换句话说就是一份耕耘一份收获。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在堕落地自怨自艾，我不知道。
解决完实习生已经五点多了，我一边叹息着看了一半的《乱世佳人》，一边收拾着刚刚做了示范的产床。病房里的另一张床上也是空空如也，夕阳西下，透过玻璃窗给空无的房间洒下了幽暗的光芒，带着些死神的味道，我莫名地伤感起来。
短暂的沉寂后，低低的浅笑声自身边轻轻响起，我心里一惊，转身，身边之人高大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下投下了浅浅的影子，模糊的一团，被光晕染的侧脸带着温润的气质。
我心里砰砰地快跳了几下，佯装轻佻地调戏起来，“有如此的美貌不必有如此的演技，有如此的演技不必有如此的美貌”
从小我那一帮师兄师姐就教导我遇到美人不光要调戏，还要调戏得隐晦有诗意。我想我给了他奥斯卡级别的调戏也算得上高雅了。
美男微微一笑迈进门来，看到床上乱七八糟一大堆的道具时眉角抽了抽，有些僵硬地出声：“你是医生？”
我抖了抖和他同样标识的白大褂，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心里还在纳闷产科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帅气的男医生，白白便宜了我那一帮饥.渴的师姐们。
美男沉默了一下，伸手去拿骨盆和胎儿的道具，两手熟练地操作模拟分娩的过程，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般地念叨，“衔接—下降—俯曲—内旋转—仰伸—复位—外旋转—肩娩出”
专注的人总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更何况是个货真价实的美人，有些昏暗的光线下，光洁修长的手指在骨盆和胎儿间游刃有余，我不由得深深感慨，有些人天生长了一双做手术的手，就像有些人天生就是演员，于是我又想起了费雯丽，那个得了抑郁症的可怜女人。
“看过《乱世佳人》没有？”我后退了几步坐在另一张病床的床沿上，我觉得我有必要和他聊一聊关于梅兰妮的难产问题。
他抬起头来，看向我的眼神有些小小的不可思议，随即嘴角轻抿，“看过，不过已经很长时间了，你刚才那句话好像就是主角费雯丽得奥斯卡奖时的人物评价。”
“那还记不记得里面的梅兰妮，死于难产的那个？”
他愣了一下，温润的脸上带着隐晦的笑意，“记得，你这是要和我讨论她难产的死因？”
我点了点头，伸出指头开始数起来，“分娩主要受产力，产道，胎儿和心理因素的影响，鉴于她第一次分娩时就发生了难产，我怀疑她的中骨盆过小，发生胎儿窘迫的几率很大，另外很有可能有产前抑郁症。”
“分娩时大出血也可能是由胎盘前置、胎膜早破，脐带脱垂等引起，还有有的女性骨盆类型就决定了不适合阴式分娩，当时那个条件又不允许剖宫产，风险自然很大。”
我伸手戳了戳他拿在手里的那个胎儿模型，心里忽然有一个邪恶的想法，真想试一试打一针□□下去是什么感觉，就像我当初所面临的处境。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常，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就在我紧张地以为他看透了我的心思的时候，他突然笑了起来，温温的，带着医生的几分笃定，“你的回答很专业，只是操作得还不够熟练”说着就站在床边将我先前的操作重复了一遍。
流畅的动作，温和的曲线，边做边讲解，详细到了极致，我不由得感慨起了水货和行货的天壤之别，我那三脚猫的功夫也只能糊弄糊弄那些小实习生，跟他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看到我窘迫的样子，他倒是有些好笑地安慰起来，“刚才我一直在看你为他们做的演示，你很适合做老师，不慌不忙，足够自信。现在很多医生一遇到一点事情就大惊小怪，你比他们要好很多。”
我忙不颠地点了点头，非常同意他的看法，心里他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会夸人的人通常情商很高，对于这一点没有人会讨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