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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冥灵使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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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子扑得实落,竟是收不住势头。沈清碍着男女有别,不敢在她身前施力,迟疑之间两人一并跌倒在地上。这下好了,原还不想有身体触碰,却是由不得,沈暖一头撞进了人怀中。
真是时运不济,沈暖暗道,偏还得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姿态拍拍袖角起身,顺便朝着处境同样尴尬的沈清好心问候一句:“沈大人无事吧,都怪我,脚底下没踩实,连累您了。”
沈清摇头表示不介意,又拿眼神提点她赶紧招呼门前那位,自己则爽利起身,退到十步之外去了,只那耳尖分明就是一片嫣红。
“王上,您来啦。”沈暖摆出个笑脸子上前迎接,再颇有地主风范样请人往里屋去:“您瞧这院子,实在没个落脚地方,您还是里边请吧。”
那人面上不好看,本就棱角分明的眉眼此刻就像堆叠着三尺寒冰,半晌方撤去停留在她周身的犀利目光,抬步径直入了洞箫堂内阁。
柳梨去捧来了茶盘,却不往前凑,延挨到沈暖身旁拿手肘蹭她。沈暖皱眉看她两眼,终究还是接了杯盏,一步一挪到人跟前,才想开口,便听人冷冷清清道:“不必。”
究竟是哪一桩‘不必’,他没说清楚,沈暖便全当他指的是自己手中的茶水,于是爽利撂在一旁桌案上了。
景曜心里的不快被她这番没心没肺的举动激得直线上升,他人虽惯于内敛,却绝不是个能自我憋屈的主儿,此刻面上神情可谓骇人到了极点。
他这副模样,随侍众人胆战心惊犹且不足,自然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偏那始作俑者没有半点自觉性,笑嘻嘻地打破沉默:“您不忙么?正是用兵之时,您要操心的事情一定很多吧。您瞧那院子里,都是我和沈大人这些天来的杰作,您要真得闲,我同您说道说道?”
她是犹嫌不够乱,竟还要拖沈清下水。那人显然没了耐心,蓦然起身就要离开,玄色描金衣袂轻薄飘逸,本该神秘灵动,却因他与生俱来的凌然气势而令人观之敬畏。
沈暖奇道这人竟才来就要走,下意识迎过去追问:“王上您原本是有话要同我说?”
那人并不理会,行至门前,方缓下步子同立于一侧的沈清道:“冥灵国使在集英殿,让她即刻过去。”言罢,再不停留,抬步径直去了。
心乱得厉害,沈暖颇为烦躁地上前一步抱怨:“沈大人您说说,这什么情况嘛,跟点了炮仗一样,咱们招谁惹谁了?”
柳梨一壁将那杯尚且温热的茶水收归回盘,一壁小声嘀咕:“就怪采女您自己,走道忒不小心,再说王上叫您搁下,您就当真撂手不管么?”
沈暖也不生气,只拉了柳梨凑到沈清跟前让两人肩并肩立着,再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拍手赞道:“瞧瞧,这才叫登对。沈大人我可跟您说,别看咱们柳丫头年纪不大,但性情才貌绝对没得挑,人家这会儿表面看来是在埋怨我,其实内心里面是在吃醋呢。”
对她彻底无语,柳梨也不敢再劝了,只一味讨饶:“这真是哪哪儿说的,您要冤死咱们了。”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生怕她再抓着这声‘咱们’做文章,连忙提醒道:“快说正事吧,王上让您往集英殿去呢,沈大人,这事儿您先前知道么?”
沈清眉痕紧蹙,像是一语难以言尽:“采女先去换件衣裳吧,白衣虽好,但此时陛下病着,要往前庭去,让众大人们瞧见总归不妥当。您快一些,我还有话要交代您。”
听他这样说,沈暖料想事情怕没那么简单,又想到方才那人专程跑一趟,莫非原本是想亲自对她有所嘱咐?只可惜那人难伺候得很,不就是脚底打滑摔了一跤么,值当生气甩脸子么!
柳梨跟着她进了内室,一边替她将压箱底的绯色宫裙翻找出来,一边继续在她耳边数叨:“采女样样都好,就有时要紧关节太不上心。您也知道王上他日理万机,等闲绝不会平白无故来关心谁,可他记挂着您,他对您上心!可您倒好,连杯茶水都委屈他,这事儿要在别人处,那真得闹出人命。”
沈暖斜她一眼:“哪有委屈他?是他自己着急忙慌要走,我又没赶他。”
“可您态度不好。”柳梨转身取了条水红色缠腰系在她胸下,换个声调复笑言道:“倒也没什么打紧,左右王上不会当真把您怎么样?这便是您独一份的体面,任谁都比不得。老实说,真挺让人难以置信,但一次又一次,不知道您自个儿怎么看,反正我是信了。”
柳梨在旁嘀嘀咕咕,沈暖却有更多旁的顾虑。冥灵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使臣前来,究竟在打什么算计?怪她自己,偏要在今天生出这样的幺蛾子,原本能从那人口中加以打探,未曾想到一脚没踩稳,平白失掉了机会。
待回到前堂,沈清仿佛有些焦急,不再停留,只催促着沈暖边走边再说。等闲女眷并不能够随意出入前庭,是以柳梨不能跟随,只安抚一般抓住沈暖的手,攥了攥叫她安心。
绯衣红束带,领祍极高,胸口肥塌塌不显身段,沈暖一袭装束可谓不功不过,是标准的后苑宫人打扮。她心里有成算,这绝不是同自家母国相谈甚欢的温情戏码,以她的身份,别说亲往前庭,只怕连知道故土有使前来都不配。此番那人招引她去,想来是另有成算。
“沈大人,冥灵派了谁来?”沈暖偏过脸询问,又指了指自己:“同我这身子的原主儿,可是旧识?”
到底还没能习惯她所谓的前主旧主之说,沈清略迟疑,方答道:“我并不十分清楚,但今日王上亲往洞箫堂来,我猜想,这人采女非但认识,只怕还有着极深的渊源。”
“会是谁?”
沈清眉皱得厉害,转脸回看她:“你父亲。”
答案挺意外,沈暖心里对于传说中的自家父母根本没有成型的概念:“那王上让我去见他,会是什么意思?”
“只怕是你父亲坚持要见你。”沈清凝眉道:“如今南疆国都破城指日可待,下一个必然就是冥灵。你父亲是冥灵国主的亲叔父,他能亲自来,足以见得冥灵国主如今已是热锅上的蚂蚁。”
沈暖是一朝被蛇咬,字字句句皆敏感:“所以,王上唤我去,是又想要对我加以试探,单看我会不会面对故土危机坐视不理?”
“不是。”沈清摇头,面上神情颇无奈:“采女不该对王上有戒心,个中情由,您自己去想。”
的确,这些时日她好一番折腾,总能让人信她几分。且那人方才来洞箫堂,摆明无甚恶意,至于其后翻脸走人,那是另码事。
正自疑惑,又听沈清言道:“冥灵不足为惧,只要采女立场坚定,便不会成为您的软肋。而此刻最大的威胁,反而是集英殿中那些肱骨臣子。”他顿了顿,皱眉道:“采女身份不可谓不尴尬,冥灵在用兵之际来我朝,必是缓兵之计。你父亲想见你,是妄想打着和亲幌子,给自家争取活命的机会。在此情由下,采女必会成为群臣目中的阻碍,该要端出个怎样的态度,采女一定要想清楚。”
沈暖一声颇为夸张的长叹:“我的经历沈大人您是知道的,所谓家国父母,于我而言根本形同陌路。”转瞬又变回正经模样,讷讷道:“但有一点,若他是真心善待自己的女儿,是发自内心想要顾全我的安危,那我终究不会落井下石,也算彼此父女缘分一场。朝臣要拿我做文章,只怕不能够,宫里许多人皆可为证,我在面见圣上的头一天就被吓得失魂,半疯半傻浑浑噩噩,早便什么都不记得了。横竖就是继续装糊涂,谁还能当真为难个失忆的人?”
听她这样说,沈清脸上没绷住,一下笑出声来。沈暖不大乐呵:“您笑什么?”
“先前说采女装糊涂,采女矢口否认。如今倒叫咱们觉得暖心,这是同咱们不见外,才能毫无芥蒂地坦白承认吧。”
沈暖心乱得很,不言声亦不承认。却听身边沈清再次开口,一本正经叮嘱她道:“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采女需牢记在心,众臣面前,还请采女一定要对王上毕恭毕敬。身在其位行其事,我并没有旁的意思,只是采女如要安然,谨循宫规是最基本一点。”
“沈大人是怪我平素里没规矩?”
沈清和暖一笑:“这个难说,是悖逆还是真性情,要看发自于谁,还要看授之于谁。但有一样不会错,唯有王上才能保您稳妥无虞。他,绝不会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