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门赋》伍命

88、冬月红梅

　　自那天在一榕居和老生对坐喝酒失去意识，被莫名其妙地送回孤鸾轩后，之瞳发誓她再也不和老生喝酒了。真是怪了，清方酒那样温和的味道竟也能醉人。在那之后，她跟老生学起控制力道的过程倒是没那么让人难以忍受了，或许是老生教时很认真的缘故吧。
　　她还记得那时老生难得收起嬉笑，正色地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我们学力道控制，是为把握分寸：刺杀时一击毙命，与同门过招时点到为止。收放自如，屈伸有道，才是真正的高手追求的目标。”然后他不知道从哪里抬出一个稻草人来让她按他的要求发针，学会控制针入的深浅。一开始，她要么是整根针没入，要么就是没入一小半，根本没法控制，扎得非常恼火。老生破天荒地没有嘲笑她，她自然不能借反驳之机发泄怒火，只得颤抖着手靠感觉下针。也许是之前老旦教她针灸的时候也有过这方面的训练，她试了好几次以后，渐渐地也就能把握了。
　　最后在老生那里学成归来，她的心情简直可以用“欣喜若狂”来形容。老生却一反常态，眼底大有不舍之意。她原本还心生负罪感，在想起老生耍过的各种诡计以后变得坦然。总之，出师了就好。
　　深秋步入尾声，冬季很快就要来了。
　　清晨，之瞳站在屋子里，雕着花纹的木窗向外大开。她身着一件贴身的葱白交领窄袖衣，印有梅兰暗纹的沉香色裙裤巧妙地压住了白色的娇弱感，反增一种大气的美。由于身处屋内，不会太冷，她只是随手挽了一件加绒的桃红披风，没有穿上。说来，这一身衣服也算新衣，是前几日她爹之戎来空门时带的一包冬衣中的一套。空迟转交给她这些衣服时还有些抱怨：“真是，空门难道连一两件冬衣都买不起吗？”
　　空门自然是买得起的，并且买得起比这更好的冬衣，但终是比不上家里带来的。
　　“小青衣。”一人笑着自回廊款款走来，停在她大开的窗前。
　　“老旦姐姐，你怎么来了？”之瞳见是老旦，满心欢喜，忙开门走了出去。
　　老旦“呵”了一声，笑吟吟地望着她：“我说呢，怎么感觉不一样了，原来是换了新衣裳了。很好看。”
　　“这是爹前几日带过来的。”
　　“是吗，你爹倒是挺有眼光的。”
　　之瞳无奈摆手：“算了吧，我爹的眼光简直是吓人。这一看就是娘帮我选的。”只有她娘杨华妍才会给她选这样素净的衣着，又或许是她现在练武的缘故，这次带来的冬衣都轻便贴身，穿着很舒服。至于她爹……还记得有一年生日时他给她买了一套粉红色襦裙，上面能绣东西的地方基本上都绣满了花，粉中有绿，绿中有更绿，惨不忍睹。
　　“不说这些了，来，跟我到庭院里来吧。我带了好东西过来。”老旦笑着，拉着之瞳走向庭院。
　　“又是山药糕之类的吗？”
　　“呵呵，这次不是了。你若喜欢吃我做的东西，多去我那走走，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这一次呀——不是吃的。”
　　老旦神秘一笑，并不打算揭晓。
　　之瞳只好由着她拉着到了庭院，然后便看到了青衣和另一个人坐在小亭子里。嗯，难道老旦带的是人？那个人坐在青衣的对面，背对着她的方向，她看不清是谁，只觉得那背影有点眼熟。那人不知为何坐得很僵硬，貌似还在微微颤抖。之瞳更好奇了。
　　“我把她带来了。”老旦拉着她的手踏入小亭，对青衣笑道。
　　之瞳这才看清那个脸比背还僵的人，原来是他，怪不得那么眼熟呢。
　　“武净你怎么在这儿？”
　　僵坐着的紫衣少年听到这话，恶狠狠地瞪向她。混蛋，混蛋！要不是佩刀“山鬼谣”没带出来，他肯定把这家伙劈成两半。
　　老旦笑出声来：“彩旦，别摆这样的表情嘛。这又不能怪小青衣，谁让你和武净是胞胎兄弟呢，长得一摸一样不说，用的武器也都是刀，连性格都如出一辙。其他人尚且都分不清你们两人，更何况小青衣来空门的时间又不长。”
　　“谁跟那个白痴一样！”彩旦怒气冲冲地站起身来，“他明明就是我弟弟，长得又比我矮！”
　　老旦又笑：“喏，连讨厌对方这一点都一样。总是一见面就打架，也不知道消停。”而且每次作为哥哥的彩旦都打不过武净。
　　之瞳无奈，在寒山寺时她都能把上了旦角妆容的彩旦认成武净，现在他没上妆，她根本就分不清好吗。
　　彩旦现在真是不爽到了极点，偏偏一身白衫、冷淡飘然的青衣在这个时候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碧玉茶杯。玉杯落在石桌上，碰出一个清脆的音来。彩旦心一颤，硬着头皮又坐了下来，心里百种情绪翻江倒海。
　　“老旦，我帮你把那几颗树弄过来，现在可以走了吧。”彩旦口气僵硬至极。
　　“当然当然，多谢了。”老旦微笑着看着他臭着一张脸离开，心里十分确信：如果这不是孤鸾轩，彩旦肯定会把这里夷为平地以泄恨。
　　原来彩旦只是来送树的阿，之瞳松了一口气。看他那副表情，一副来要拆台的样子。
　　“我看孤鸾轩这庭院里的树都枯萎了，死气沉沉的，就把我那儿的几棵红梅带了过来。我自己一个人又拿不过来，彩旦恰好来找我讨药，我就让他顺便帮我搬这些树过来。其实一开始阿，他知道我是要搬到孤鸾轩时，死活不肯答应。这么多年来，他怕青衣这一点还真是变都没变过。”
　　“阿，怪不得！”之瞳这才了然，“怪不得在寒山寺时他得知我是青衣之徒以后就脸色大变得走了，没有为难我。怪不得……怪不得他刚刚坐在这里全身僵硬得跟石头一样。可是，奇怪，他这样怕我师傅，怎么又答应帮你的忙了呢？”
　　“这个阿，”老旦瞥了无动于衷的青衣一眼，附在之瞳耳边，低声道，“我跟他说，要是不送过来，我定有本事让青衣每天出现在风舞阁，噢，风舞阁就是那小子的住处。但其实我怎么可能说服得了青衣呢？”还记得彩旦当时吓得脸都白了，非常有意思，深思一番后决定长痛不如短痛，终还是硬着头皮全身僵直地来了一趟孤鸾轩。
　　之瞳竖起大拇指，佩服至极：“到底是老旦姐姐厉害，上次教我威胁老生的那一招也非常有用。说起来，这院子里本来是有好几棵雪梨树的，都怪上次那个白五公子，他扫来一阵毒风，那几棵树就这样枯死了。这次老旦姐姐你带了这些红梅来，还真是好东西。”
　　老旦笑笑，没说什么，走近那些取代了雪梨树位置的红梅，伸手探向错综的枝桠，取下一片杂入的枯叶。已是冬月，红梅树上结了好几个花骨朵，盛开在即。她着红衣而立，颦笑间自有一股妖美气息，艳压群芳。
　　之瞳满心感怀，空门里能有老旦姐姐这样体贴的人真好，贴心到一草一木都想在内了。
　　冬天真的很快就要来了阿。她抬头望着远方，忽地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