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爱芍药我爱梅》辛师语

1、第一页·萧停云

　　萧停云原本不叫萧停云。
　　他已经快要忘了自己原本的名字了，就像是他快要忘了自己曾经波澜壮阔的前半生一样——当一个人的后半生已经只剩下枯守在山巅看曙光皓月的时候，还能记得过去的波澜吗？
　　只剩寂寞。
　　浩荡空茫，如同天空。

　　萧停云曾经的名字是柳瑜，曾经的故事简直像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侠士话本的开场。
　　柳家被曾经信任的挚友为了一本秘籍灭了门，唯一活下去的幼子顺着江水漂流，被一个女孩子捡到了。
　　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叫做沈聆霜。

　　柳瑜的记忆里，其实沈聆霜并不是很清晰的一个人。他记住的更多的是沈家奇妙的机关术，近乎无所不包的藏书，和奇妙的简直能用来解决这世界上一切问题的数算。
　　沈聆霜？
　　那只是一个小尾巴罢了，一个还算有些用途，帮他在数算和机关术上入了门的小尾巴。
　　柳瑜的心里只有复仇和力量，又怎么会注意这样一个小尾巴呢？
　　所以在后来见到沈聆霜那样可怕的机关术和毫无遗漏的心算后，柳瑜震惊得真正要掉了下巴。
　　可那是不知多久之后的事情。
　　而在一心力量和复仇的时候，谁又会真心去记住一个没什么用的小尾巴呢？

　　他甚至不知道沈聆霜在那个时候……是爱慕着自己的。
　　不……他其实早就意识到了，阿霜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离开他——只是这么觉得的，所以才不会在意她……
　　当一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离开自己，那么根本就不用在意自己会怎么对她不是吗？反正她是不会离开的！反正沈聆霜会永远在自己身边做一个小尾巴！
　　所以柳瑜才会毫不在意沈聆霜的心情，那个少年就那样在那个包容的不可思议的沈家长大，变强，然后抱着剑离开了那个地方。
　　沈聆霜还是陪着他。
　　不管是在遇见章茗鸾的时候，还是在他找上仇人的时候，就连自己被仇人诬陷，在中原无处容身的时候，沈聆霜都一直陪在他身边。
　　曾经不离不弃的少女，到底……又是什么时候……成了不死不休的仇人？
　　白首相知犹按剑。
　　而之后回忆起来，萧停云简直是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记不得沈聆霜曾经的模样了。
　　旧日里那个拈花微笑的少女早已是碎裂了的旧画卷，就像是她自己说的：
　　“沈聆霜已死，活下来的……是苏听雪。”

　　微笑着说“我叫沈聆霜，听见霜花结成的声音的意思。”的少女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那个一夜白首，再无欢喜可言的苏听雪。
　　可萧停云穷搜记忆，却可怕地发现自己根本记不得沈聆霜‘死’在什么时候。
　　苏听雪说：“说到底，不过是君爱芍药我爱梅。”
　　但他听不懂，不记得。

　　只能拼命地去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让阿霜彻彻底底地伤透了心？

　　是自己追求章茗鸾的时候？
　　那个明艳俏丽的女子是柳瑜第一次的怦然心动，尽管她是个偷儿也一样——她是被诬蔑为偷儿的，因为一个“少侠”看上了她。柳瑜当时觉得茗鸾跟他简直像极了，都是因为别人的污蔑和迫害落到了无人可信，无人可交的地步。
　　短暂的爱恋灼似烈焰，最后却几乎什么都没剩下——除了章茗鸾在离开前的一个吻。
　　是自己一意孤行，最后害得阿霜陪着自己不能留在中原的时候？
　　是自己爱上阿雪的时候？
　　是……
　　到底是什么时候？！

　　在阿雪死在那些所谓中原侠士手中之后，柳瑜一怒之下反而入了幽族的军队——这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也是在这个时候柳瑜才知道沈家那毫无限制开放的书库里到底有着怎么样的财富。
　　沈聆霜……似乎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离开的？
　　柳瑜记不清了。
　　比一开始还要汹涌的怒意和复仇的愿望那时已经冲晕了柳瑜的头脑，他怎么还会记得沈聆霜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只是记得在终于发现沈聆霜也离开时，在怒火之后……的空茫。
　　可是那个空洞制止不了任何事情。
　　不还是一样的吗？一样的杀敌，战功，晋升……一直到最后，本以为所向披靡的大军被苏听雪的机关阻在了一线天。

　　柳瑜那个时候没有认出沈聆霜。
　　沈聆霜已经是苏听雪，已经白发……不过白发……他竟然就认不出一个从七岁陪到自己二十一的女孩子……
　　如今回想，只能苦笑。

　　然后呢……

　　然后是一样的权利倾轧，一样的污浊人心。
　　然后是一样的一怒而离。
　　只不过……这一次，再也没有一个小尾巴一直跟在自己身后，无论生死……都不离不弃。

　　然后又是什么？

　　流浪，行侠，学习。似乎只这三个词就能解释之后的一切了。
　　解释柳瑜在什么时候变成了萧停云。
　　还有什么呢？
　　仇人的事情终究败露，可笑的是并不是因江湖中人的正义而是因为一个清正廉洁的知州。幽族也再没什么反应，一个小小千户就算立下了诸多军功，也算不了什么。
　　不过一个人而已……在哪里都算不了什么。
　　而那唯一一个……唯一一个把他放在心上珍重得无物可比的人……又在哪里？
　　——她把他扔下了……不，是他把她扔下了……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把她扔下了……

　　萧停云有了雕像的爱好，想要一点一点在木头上描摹出阿雪的样子。
　　可是最后雕刀却没有刻出那个圆圆脸的可爱少女，而是雕出了另一张脸。
　　清秀安宁，可一双眼睛仿佛始终盈盈欲泣的女郎。
　　是啊……她已经长大啦……再也不是那个小尾巴啦——可是他却也把她弄丢了。

　　人心老了，就总是想着落叶归根。
　　已经是萧停云的柳瑜回归得也很是容易——一个武功高超杂艺精通的大侠自然是会受人欢迎的，何况他又长着一张清隽的脸。
　　重新认识了朋友，又莫名其妙地得了个名号，捡了个徒弟养着。
　　然后……终于又见到了沈聆霜。

　　不，是苏听雪。
　　这一回真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她，容易得让萧停云想不明白为什么之前就一直没有看清楚过哪怕一回。可是这一次却是一见就认出了，也……
　　看得心痛如绞。

　　她那头漂亮的长发，竟然这么早……就全白啦……
　　“……聆霜……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出乎他的意料，女郎就那样平平静静地露出了一个微笑，说区区小事，何须提。
　　但萧停云更受不了的，是苏听雪平静冷淡的眼神。
　　——那就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熟人的眼神。

　　他努力去尝试挽回一切，可最后……

　　也不过覆水难收。

　　【三绝剑·萧停云最后所做的一件事是孤身一人闯入南疆，为取佛兰与苗人大巫做生死之战。
　　之后萧停云独自隐居于天山之上。】

　　从此，世间再无沈聆霜，也再无……柳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