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源儿

26、二十五

　　“一群瞎子，也不看看你们前面的这都是谁！？”西平亲眼看见川东建一身黑色风衣从巡捕的私车里下来，萧瑟的寒风中，川东建笑了笑。“这不是莫二爷了吗？怎么也跑到这里了！”
　　??“川东建叫你的人给我让开道！”西平看也不看，径直着往前走。
　　??“让开！”
　　??川东建紧紧手套，笑了笑：“二爷，让我给你让道，你最好不要后悔！”
　　??“后悔！”他莫西平从来没想过。“我莫西平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后悔！”
　　??远离了川东建的巡捕，西平他们一路走到了那条宋国远居住的弄堂里。
　　??这一夜，他依旧没有归家，因为第二天他要为宋国远亲自扶灵出殡。
　　??次日清晨的微露才刚刚从荷叶上散尽，宋家出殡的队伍就已经浩浩荡荡的从弄堂里走出来了。
　　??上千人的队伍，全是上海大学的那些学生自发的来到这里，他们要亲自为宋国远送葬。
　　??宋母在春兰的搀扶下走在棺木的旁边。
　　??西平本不让春兰来，原因不用说，那便是因为她是个日本人，但她执意要来。
　　??她说：“不可以阻止我对他的忏悔。”木春兰说的安静，西平听的安静，他们两个就这样什么也没有说，整整坐了一个晚上。
　　??西平和陈名扶着棺木走在前面。
　　??西平每走一步，都感到脚下无比的沉重。
　　??十几米的步子，今天却走了太长的时间。
　　??忽然，宋母停住了脚步，她安静极了，她说：“你们都回吧，让我陪着我的孩子走过最后的一程吧。”
　　??起初，西平执意不肯离去。
　　??宋母却说：“莫少爷，我知道你和光如是好朋友，但他已经为此流血了，难道你们还要让他走的不安吗？让他地下有知，还要再流泪吗！”
　　??西平醒了，他忽然明白：“英雄流血不流泪！”
　　??忽然，西平一下跪在宋国远的棺木前，大家都惊住了。
　　??“木小姐，你还是把莫少爷他扶起来吧。”宋母抹了一把眼泪，她并没有亲自上前去扶起西平。
　　??西平执意不肯起来，他要跪在哪里，目送着宋国远消失在这条弄堂里的身影。
　　??恍然间，他似乎又回到那段和宋国远同船而渡的日子，宋国远是从香港回来的，恰好与他同坐上了来上海的渡轮。
　　??“我这次回上海，主要是为了结婚的，我母亲她年龄大了，我不想她在担心，从香港那边回来，我就想先把和女朋友的婚礼办了。”
　　??想到这里，西平的眼眶湿润了。
　　??结婚，宋国远的女朋友还没娶进门，人就这样莫名其妙的走了，甚至连个说法都没有。
　　??这些都是他远远没有想到的。
　　??与春兰一路安静着走回那间出租屋。
　　??他就坐在那间小院子的石凳上。
　　??春兰好心给他端了一碗茶放在石桌子。
　　??“够了！你就不能让我安静会吗！“他完全将春兰的好意打破了，同样被打破的还有那盏茶碗。
　　??眼看着春兰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安静的将那些碎片拾捡起来。
　　??他也没有那么生气了，毕竟这件事根本就与同是日本人的木春兰无关啊。
　　??“对不起……”说到这里，他都不知道剩下该说些什么。
　　??春兰站在那里还冲着他笑了笑：“我再去重新泡一碗新茶……”
　　??西平坐在石凳上，等着春兰给他泡来的新茶。
　　??但他等来的去确实火急火燎的西林：“你果然在这里！”
　　??西平简直愣住了，他奇怪的是，西林怎么找到这里了。还没等他细想。
　　??“今天是川先生的寿筵，点了名要你去！”
　　??“什么？”西平都抓狂了，从回来就没回过家，那个什么川先生自己也是十几岁的时候见过一面，他的寿筵我去干什么。
　　??“你三天都没回家！今天是川先生的寿筵，点了名要你了，大哥说了，一定要让你去！”
　　??“既然他说了！那就让他自己去吧，反正我是不去！…说到这里，他又想，自己为什么要去。再说了，那个什么川先生，我才见过几次，他寿筵关我什么事！我不去！”
　　??“你不去怎么能行！……”
　　??“我不去怎么就不行了，我又不是摆设，我去做什么，贺寿吗？我可说不出那些好听的话。”
　　??这个时候春兰已经站在门口听了好一会了，她不知道该不该打断他们的对话，但此刻她却想不了那么多了，因为她迫切的想要认识一下西平的大哥莫先生。
　　??“西平你还是去吧，好歹你去了，我也能舒服些……”春兰说到这里，西平就已经明白了。既然西林都已经看见她了，那么西平在不去，指不定别人怎么说了春兰。
　　??西平想，也许别人会说，春兰根本就是个狐狸精，勾引了西平不让他走。
　　??“你还是去吧。”
　　西林坐在西平开着的车里，一路上他都在说：“你好歹到了川先生那里，还是说点好听的！…..还有！你那张脸，不要总耷拉着个脸……难看死了……”
　　??“够了！”西平实在忍受不下西林的啰嗦，他停下车，对西林说，“你要是再敢说一句话，我就让你滚下车去！”
　　??果然，西林安静了一路，再没敢说一句话。
　　??正站在后花园和老刘他们说话打趣的刘进芳看见西林他们过来，忙是笑着把西林和西平迎了过来。
　　??“这是谁家的少爷呀！”这声音不用问就是老刘过来了，“怎么还这么大的脾气呢！”他一定是看到西平那张耷拉着的脸。
　　??“老刘！”刘进芳走过来就是为了替西平圆场，“你又拿人家西平开什么玩笑呢。”
　　??西平尴尬的笑了笑，至少他此刻肯笑，就证明他还没有完全讨厌这里。
　　??“怎么才来呀。”阿念一路走过来，她穿了一件合体的旗袍，披了一件毛线钩织的披肩。
　　??西平没有说话，而是早了个阴凉的凉棚下坐下来。
　　??“哎呀！”老刘又把话锋划转向了阿念。“弟妹呀，怎么没见西俊老弟呢！”他这话明显问得没意思，显然他根本就知道西俊正在里面和川先生谈话。
　　??刘进芳走到西平身边，他本想说带西平去见见川先生，因为川先生吩咐过来，说等西平过来了，就让他过去。
　　??西平显然并没有把刘进芳的话放到耳朵里，而是自顾自的坐在那里。
　　??“范六爷到！”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大家立刻看见从远处走来的范六爷，他一身得体的长衫，儒雅精致，夫人阿塔菲跟随在身旁。
　　??大家立刻都恭迎了上去：“六爷好！”
　　??“六爷好！”
　　??六爷向大家也都问了声好：“好...！”
　　??他这才看见正向他走来的刘进芳和刘永彪，他立刻上前两步迎了过去：“哎呀！这不是两个老弟吗！怎么我刚才还正说着进芳老弟和永彪老弟，这不就见到二位了吗？”
　　??“瞧六爷说的这是什么话！”刘永彪拱手作揖。“我和进芳我们都在说怎么不见六爷的车，说怕是六爷忙于公事不能前来了，那岂不是可惜了吗。”
　　??“哪里的话！”六爷当然听出了刘永彪话里话外的意思。刘永彪压根就和他不合。这便是众所周知的是。“今个儿可是老爷子的寿辰，我哪能那么不张脸，敢不来吗！”
　　??“怎么样！？”刘进芳倒是因为莫西俊的关系和范六爷走的比较进。“听说六爷最近买了华茂公司的证券，我可是听说这华茂公司背后可是有那美国人在支持着，要说这证券，还是那华茂公司涨的最厉害。”
　　??六爷显然知道，刘进芳知道他投资华茂公司赚钱的事：“哪里！还不是西俊老弟他经营的好，要不我那证券怎么能涨了翻番呢！”
　　??“谁不知道这上海滩，就数他莫西俊的华茂公司的证券涨的厉害，最进闹出个那事，那还不是涨的更厉害了！”不知道是谁在大家谈笑的时候插了个嘴。
　　??六爷也只好笑了笑，把这个话题差过去：“怎么没见西俊呢？”
　　“他在老爷子呢！”听到这个答复，六爷也只好叫人把寿礼放在一旁，就是坐下和刘进芳他们谈笑起来。
　　??“六爷，我可是听说最近这华茂公司涨的很凶。”刘进芳迟疑了一会。他想谁不知道你六爷和莫西俊的关系，从你这里先套问一些关于莫西俊公司的事情，也好退而求其次知道一些关于蓝色文件的事。
　　??“进芳老弟呀。”六爷警惕的和刘进芳打起了马虎眼。“你也知道，这股票、证券、什么的，都是碰运气，我这不是也运气好，听别人说了几句，就像着买上一点西俊他公司的股票、证券的。”
　　??“没想到就给赚了！你看这给闹得，别人还都以为我有什么内幕呢！”
　　??“什么内幕啊！….六爷！”
　　??这声音，显然把六爷和刘进芳他们下了一跳，回头一看：“金爷！”
　　??“金爷这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呢，也好让进芳和众人们出去迎迎金爷呀。”
　　??“呵呵！……不请自来，进芳老弟不会不欢迎我这个老头子吧。”
　　??刘进芳这下赶忙起身，双手引着金爷一路往那厅堂川德安的书房里去。
　　??“金爷，今个怎么有空来。”
　　??“瞧你这个话说得！”金爷话一出口，刘进芳立刻意识到自己因为紧张又说话了。“川先生的寿辰，我怎么能不来，就算你们不给我发个请柬什么的，我也要来，我就是那不要脸的！”
　　??刘进芳听着这话，怎么都像在打自己的耳光。
　　??就在前几天他还问过川先生，要不要给今爷也发个请柬，但川先生却推辞着说让他自己敲着办，别什么都问自己。
　　??这件事，另刘进芳觉得他左右都不是不对的。
　　??川德安看见金爷来了，显然这是似乎是意料之中，却也是意料之外的。
　　??“川先生！”金爷故意压低了声音送上了寿礼。“一尊金佛，不成敬意，还请川先生笑纳！”
　　??川德安说笑间，已经看见那尊纯金打造的金佛，金光闪闪，佛光普照，令他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沉着一贯的气息笑着说：“金爷来便来，却还要带上这么个物件，这不是打我川某人的脸吗！回头让人倒南京参我个收受贿赂，那我可就吃最不起了。”
　　??“谁敢！”金爷大喝一声，这是他一贯的作风，“我金老五不灭了他的门！”
　　??这话听得让在场之人无不不寒而栗。
　　??大家也都纷纷献上寿筵之礼。
　　??当川德安收到莫西俊那份寿礼后，忽然笑了：“好他的个莫西俊送我个这礼！”
　　??“西俊他给老爷送了什么。”夫人川太太奇怪老爷川德安究竟看到了什么，这么可笑。
　　??“一张他儿子的考试成绩单！”
　　??“考试成绩单！”川太太更加疑惑奇怪了，这算什么寿礼。“还是他儿子的。”
　　??“可不是吗。”川德安坐在书房里，安静的看着那张满是刚及格的成绩单，忽然笑了。他显然已经明白了西俊此举的意思。“西俊这个小子，我算是明白了。他这事告诉我，这次《蓝色文件》的事情，虽然他办的不好，但也算是及格了，让我不要怪他！”
　　??“难怪他要把他儿子的成绩单给你，那是给你说，他儿子都考试考了刚刚及格，他这个做父亲的，要循序善导，让你也要给他几乎，然他好再接再厉。”
　　??“真不愧为我夫啊。”
　　??“可是？”川太太说到这里，她的眼睛忽然看见那张儿子川东建派人送过来的报纸，西平租借游行闹事的照片赫然就显现在那里，端端正正的气势。“这件事该怎么说呢。若是把这是压了下去，那么上面该怎么说，那些觊觎你这个市长位置的人指不定怎么说呢，西俊他怎么说都是你的人，我们不能让人说了你袒护自己的人，聚众闹事啊！”
　　??“夫人说得对！”川德安知道，即使他放过这件事，租界的人也不会放过他。
　　??他想了想，告诉自己：“必须要找一个解决的办法。”
　　??“只有牺牲掉那个孩子了。”他说。
　　??川太太问他：“是不是西平那个孩子啊！？”
　　??他没有说话，而是点点头。
　　西俊正坐在一个角落里安静的看着大家谈笑作揖。他品着面前的红酒等着川先生的召唤。
　　“莫先生，川先生请您进去。”果然不出莫西俊的所料，只要送上那份寿礼，川先生一定会请他进去谈话。
　　但眼前的情景着实让他愣住了，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就连范六爷和金爷都在里面坐着。当他跨进那扇门的一霎那，大家都用审问犯人的眼光看着他，让他立刻警觉的觉察出了什么，浑身上下无所适从。
　　他愣住在门口，看了看大家的眼神，他都没敢说话。
　　“哦……”果然是川先生听了一会才说。“西俊呀，来了，那块坐下吧，坐吧！”
　　莫西俊窘困的坐在老刘的身旁。老刘立刻就埋着头小声对他说：“你小子！也真厉害！”
　　西俊简直不明白老刘这话是合意。
　　大家的矛头就已经明显的指向了他。
　　“西俊呀！”川先生打破了书房里的宁静，递给他了一份报纸。“你看看这个吧。”
　　“这！？”莫西俊简直呆住了，那份报纸上怎么会有西平的照片，内容竟然是“莫二爷英雄主义，抗日救亡领千名学生游行示威！”莫西俊一时间百口莫辩。
　　“川先生！”莫西俊想做解释，但立刻就被川德安打断了。
　　“西俊老弟，你这可就太不地道了！”范六爷也一改沉默坐在那里。“大家都是做生意，你给我来这一套，以后这日本人那边，上海这生意还怎么做。”
　　莫西俊百口莫辩，租界内的生意都因此受到了影响。
　　“莫先生！你说说这怎么办？”金爷抽着雪茄坐在一个角落里，沉寂的声音让莫西俊实在坐不下去，他只想尽快逃离这里。
　　“你和日本人合作生意，上市你们华茂公司的股票，我们这些人都没说什么，怎么我们的公司一上市，你就给我们来这招，你这也太不道德了吧！”
　　金爷咄咄逼人的话，让莫西俊彻底有些招架不住了，他清楚金爷在上海的势力。“金爷，您看您这说的，我怎么敢呢！我这不是也不清楚呢！”
　　“你不清楚！”金爷抽出一口雪茄的烟味飘散在屋子里，冷笑一声。“你小子别以为上海滩还真是你充大头了，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莫西俊听着这话怎么都让他吓得毛骨悚然。“金爷，我哪敢呀！”
　　“够了！”金爷忽然把那根拐杖砸在地上，断喝一声。
　　莫西俊再不敢解释下去，此刻他撕碎西平的心都有了。
　　“金爷……”川先生终于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开口说话了。“我看这事西俊怕也不清楚吧。”
　　西俊犹豫着没有说话，川先生这话的意思，就是让他把西平推出来，西平始终是年轻，年少无知，闹事可以理解。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这样做，因为西平是他亲弟弟。
　　“西俊呀……”川先生这是在继续逼问他。
　　莫西俊依旧埋头不语。
　　于川先生对儿子川东建说：“去吧。”
　　西俊是亲眼看见弟弟西平跟着川东建走进这间屋子的，他进来之后二话没说，就说了一句：“你们不就再说学生游行工人罢工的事吗！对！那是我莫二爷干的！有种的你们一个个都冲着我来！”
　　金爷听了这话，再看看莫西平大气凌然的样子，二话没说起身就走。
　　莫西俊看见金爷煞白的脸色，一句话都没说。
　　刘进芳终归是莫西俊的朋友，太明白他了，他起身就随着金爷的身后追了出去。
　　老刘几次看着西平的样子，气得几次都没说出话，最后甩手撂下一句：“你小子！………”
　　莫西俊此刻已经彻底的坐在川先生那间书房的沙发上起不来了。西平在大家都离开后，一个转身甩手就走了。
　　川东建追了出来。
　　他指着川东建的鼻子就骂：“你他妈的给我出的什么馊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