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风妖图志》广渊家的猫

9、第五章

　　崔生颇识时务，缩了缩头颈，连忙转过话题：“吾等也曾遇上过修道人多管闲事，只那是个妙人。”
　　“大概数十年前，吾等遇上一位道人，那道人修为很深，人倒挺和气。他身边有数卷珍藏佳文，文鬼为我诵过，我正欲嚼碎时，被他用术法困住。他笑说：‘虽然是鬼，倒是雅鬼，数百年来战乱频仍，好些书籍日后还要托赖你们才得传承。也罢，我与你们打个赌，我与你们一部下下之品，若能强食之，就以我的珍藏相赠，如何？’”
　　“我其实没听懂他前一句，但是后面那句是懂了的，我自忖这打赌稳赢，只要熬过一部烂书，便能白得数本佳作，连忙应下。当下他拿出一部书来，文鬼便读与我听。”
　　崔生似乎想起当日情状，脸色忽变，看得出实在不是什么好记忆。
　　“文鬼念了不到半刻，大呼头痛，自言如被雷劈，实在不能再读。我为人时就饱读诗书，数百年来什么奇文烂文没见过，比文鬼略好些，自忖能挺得过，便勉力嚼食。入口半章，味同嚼蜡；入口一章，如啖蝇蛆。不敢再细嚼，只能吞食，入口半卷后，腹中翻江倒海，呕吐大作，委实不能再吞。只得与道人拱手认输，不敢再打他珍藏的主意。”
　　“唔，那道人道号癸龠，你们许听说过？”
　　元姤吃了一惊，道：“是吾派师祖！”
　　崔生一愣，半晌方道：“原来如此……”
　　他转向慕秀才问：“我方才吐出数百篇佳文，你都记住了？”
　　慕秀才把头点得如啄米鸡：“记得记得！便如有人刻在我心里一样，记得真真的！”
　　崔生长叹道：“天意啊！那些都是前世名作，百年前一场战乱，听说许多都毁于战火，你既得此机缘，便都默出来，广为播散，续其传承吧。怪道那道人说……”
　　他摇摇头，用盲目将元姤剜了一眼：“原来是你师祖，果然一样狡猾。”

　　元姤冷笑道：“救你手足多半还要靠我，你试试再多骂两句？”
　　崔生呆怔一下，慢慢把头垂了：“你们哄得我掏心挖肺，将所有往事都告知，却并不说如何相救文鬼，想来也是无法。不如送我一张魂飞魄散符，这世间，我也不想呆了。”
　　元姤点头道：“好得很。文鬼是令弟心血与汝之执念所化，存灭俱依附于你，你若勤修不辍，他还有复原的机会；你若魂飞魄散，他也只好跟着。你不妨试试。”
　　崔生吓得跳将起来，连连作揖：“是小子不知轻重，口无遮拦，妄议贵派，上仙恕罪！如何相救文鬼，请上仙教我！上仙教我！”
　　元姤“啧”了一声，也不计较了，肃容对他道：“你们损毁文字，截断佳作，合该有此一劫；然延续传承，又有大功于世，天必怜之。文鬼本应你执念而化形，如今你只需寻一心仪佳篇，潜身其中修行，便可助文鬼重新化形。只是需得百余年，你可耐得住寂寞。”

　　崔生笑说：“吾等文鬼现世，足等了三百多年，最不缺就是耐性。只是能令我栖身百年不倦的佳文……却要费心寻找。”
　　元姤面无表情道：“你既说我与师祖一样，那我也与你赌个誓来。我若今夜帮你寻得佳文，你需答应我，日后再遇佳文，可读可食不可碎，不许再因尔等之故，令断章残文现世。”
　　崔生踌躇了一下，点头道：“你既说因我们损毁文字，才有此一劫，那我们再不如此行事了。本来也只是一时激愤难忍……”

　　元姤便笑对慕秀才道：“秀才尚能书否？”
　　慕秀才连忙挽袖提笔，问道：“上仙欲书什么？”得，他跟着崔生改口了。
　　元姤指着崔生道：“他所言往事，足成一篇否？”
　　慕秀才一怔，随即两眼放光，丢开笔墨，手舞足蹈，绕室不绝。
　　书童如今已经很是镇定了，颇好心对房中目瞪口呆的各位解释道：“先生每次成文前，都是如此模样。”
　　慕秀才转了小半个时辰，突然奔回桌边，泼墨挥毫，下笔千言，涛涛不绝。又写了半个多时辰，把笔一扔，拍手大笑道：“好文！好文！吾得之矣！”
　　他用了一个时辰，将崔生的故事编纂成文。

　　崔生爬到文稿旁，抽抽鼻子，喜道：“清和温雅，是好篇章！”
　　也不顾墨迹未干，就在文稿上爬了一遍，不时张口做吞咽状。好在他是个魂体，也不会抹花了墨迹。
　　从头到尾爬过一遍，崔生盘膝坐下，似在回味，良久长吁一口气，笑道：“妙哉斯文！吾心悦之！”
　　崔生复将文鬼的原身书稿抱起，对着元姤并慕秀才深深施礼：“吾将寄于此文中修行，借君子家屏风可否？”
　　慕秀才连连摆手道：“你送我许多佳文，那屏风便送你了！惜乎不能回报万一。”
　　崔生朗声一笑，身形突然拔高，转眼又变回半人大小，抱着书稿，飞身而起，没入屏风。
　　那空白屏风一瞬间竟写满了字迹，定睛看去，正是慕秀才先前所书故事。

　　屏风里传出崔生的声音道：“秀才，汝识之，吾弟所书之文，名《春秋扇》，吾弟名沧海。”
　　慕秀才奇道：“怪哉！吾写文时所用一别名，正是慕沧海！”
　　崔生大笑道：“天意如此！吾信之矣！”
　　笑声渐歇，再不复闻。

　　慕秀才奔过去，绕着屏风转了几圈，啧啧称奇，对书童道：“童儿，明日一早去买几块纱来，将这屏风罩了，免得落灰。”
　　书童打了个哈欠道：“明什么日啊，天都亮了。”
　　大家连忙扭头朝窗外看，可不，东方破晓，天色大白。
　　慕秀才摆摆手道：“那你现在就去。”
　　书童只好再打个哈欠：“现在店肆还没开门呢。”
　　慕秀才脾气似乎甚好，被书童连顶两次，只挠挠头，也没生气。
　　清颐嘴唇蠕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被酒坛眼疾腿快踹了一脚，惶然地闭了嘴。
　　孙掌柜拱拱手道：“天已破晓，我需得回店里了，慕先生可能想起先前那书的结尾了？可能尽快补一个出来？不然某的书肆迟早要被砸了。”
　　慕秀才连忙叫道：“孙掌柜慢走，学生一事相商。”他将先前书就的两部手稿拿出，双手递给孙掌柜道：“请掌柜招人刻版，将此《春秋扇》，并附学生所写二位前辈往事，刊发千册，不知可行？”

　　孙掌柜大喜，一把攥了书稿在手，连连道：“印！马上印！我去找最好的画师，再用最好的版子，先不要出千册，三百册三百册的出，必要让人觉得此书千金难求……”他抽了一下，没抽动，慕秀才没撒手。
　　孙掌柜想了想，决然道：“润笔费较之前再加三成！”
　　慕秀才眉头皱起来：“这书不卖，印千册散于众人，广为搏扬，需让人知道数百载之前，人间曾有此奇文在。”
　　孙掌柜一张胖脸苦巴巴皱起来：“慕先生，先前十几部书出了岔子，都要重新刻版再印，还要印这《春秋扇》。画师要钱，雕版要钱，纸墨也要钱，这千册再不让卖，小店也只好关张了。”
　　慕秀才露出个十分牙疼的表情，狠了狠心道：“前部书的结尾我尽快重写了送去，还有一部书最近也可以脱稿了，这部的润笔就不用给我了，直接刊印《春秋扇》。”他先前有一部本快完稿，被崔生吞了半截线索，无论如何续不下去，现在又想出来了。

　　孙掌柜心里算了算账，还想再讨价还价一番，元姤突然出声了：“那些残书，不必重印。”
　　孙掌柜吃了一惊：“上仙！那买了书的人非拆了小店不可。”
　　元姤对这个称呼略无奈，却也不想多说，只将手摆了摆：“自崔生吐出残篇，因果线已经续上了，手稿也罢，雕版也罢，印过的书页罢，都应该复原了。先生不信的话，把先前残缺的手稿找出来看看就知。”
　　那些残缺的书稿早都整理出来，堆在书桌一角呢。书童不等吩咐，连忙跑过去一本本查看，兴奋的声音接连响起：“呀！这本有结尾了！这本也全了！神了！都续好了呢！”
　　张大郎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怀里还揣了一本残本，也连忙掏出来看。这人皱着眉头，神色十分肃穆。
　　孙掌柜听到书童叫嚷先是一喜，看见张大郎面色又是一惊，十分惧怕他说出“书残依旧，还要再印”这样的话来。
　　蓦地见张大郎一拍大腿：“哎呦！原来竟是如此！某便是没有想到啊！”
　　感情这位看到书全了，直接就读了起来。孙掌柜十分无语。

　　书不必再印，孙掌柜自然开心，喜得一张圆脸上都泛起了油光，连连答应免费印千册《春秋扇》散发，揣了慕秀才两卷手稿就要走，却被酒坛叫住了。
　　“孙掌柜的旧书既然不用重印了，省下好大一笔钱，也就不必再扣秀才一点点润笔费了吧。”酒坛笑眯眯地说。
　　孙掌柜舔舔嘴唇。这笔账他刚才就算过了，只是不想提醒那正直过头的书呆。钱么，多挣一点是一点。但慕秀才毕竟是集贤书肆一宝，孙掌柜也不想把事做绝，连忙赔笑道：“是是，若非老兄提起，我还真忘记了。下部书的润笔费自然照旧。”
　　酒坛摇头道：“掌柜这账算得不对，《春秋扇》虽然是前代沧海君所著，这篇纪要却出自秀才之手，尊驾先前也说过，润笔再加三成的。”
　　“这等绝世文章，在贵店刊刻送出，虽然没有钱赚，但贵店必能扬名天下，日后不止本县、本州，恐怕一道之人都少不得要来你这里买书的，掌柜不过出点雕版纸张，却得了一个大大扬名宣传的机会，这机会是秀才给的，掌柜也应该反馈一二才是。”
　　“还有，这次文鬼现世，若非元道长出手，贵店还不知要损失多少部书，这些书全部重新刊印又要多少银钱？掌柜好歹该表示一下吧？”
　　“今夜……哦不昨夜，元道长伏妖，过程十分精彩吧。我们同意慕先生将此事润色，再写佳文，掌柜拿去刊售，又能大大赚上一笔。我们既然出了力，这一笔里理当有我们一份对吧？”
　　酒坛将慕秀才的纸笔借来，一笔一笔给孙掌柜列出单子，有理有据。最后，慕秀才免费刊发了《春秋扇》，所得并不比素日为少，元姤一行也得了十分丰厚的报偿。孙掌柜擦着汗签了字，嘱他们去店里支钱，连滚带爬的逃了。

作者有话说

　　文鬼卷的故事，是根据沧海和谢十三的《沧谢异话》中的一篇扩写而成，此二人多坑，又懒得填，竟写了如此一文搪塞。附全文如下，请大家尽情唾弃他们！
罫譠二年，有文人嗜书成狂，每见佳作，必求一阅，千金不吝。一日偶见残篇半部，为平生仅见，惊为鬼神之作，拍案称绝 ，乃遍访著者。即见如故，义结金兰。
然而那写书之人生性懒散，耽游好玩，每出新作，必属上乘，却往往搁置不写，杳无下本。其兄心心念念那半部残章，每每见催，终不得新章一阅。时日一久，竟郁卒成疾，一病不起。
其时，写书人方自游戏山水间，惊闻兄长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不禁悔不当初，当即快马回乡，于马背上将残篇补全。赶至家中，却见兄长已然亡故，泣涕如雨，于棺前尽焚手稿，以慰长兄。
他却不知，兄长临终之际，有感自己一生为文墨所惑，以至执念伤身，便许下重誓，以自己阅尽珠玑之目，献祭苍天鬼神，换其弟勤勉笔耕之心，使世上不再有他人为断章残篇所害。
兄化为鬼，双目顿不能视，竟当真做了盲鬼。谁知其弟此时却将手稿焚化成灰，阳间再无全篇，阴间亦不得看，造化弄人，一至于斯。盲鬼深感为苍天所戏，怒火中烧，顿成厉鬼，立誓从此以锦绣文章为食，教天下再无全篇佳作存世。
而那焚化之稿，因盲鬼无法观阅，在阴间无有归宿，稿中文采清灵之气，化为文鬼，感念盲鬼一生牵念，决意长随左右，代其双眼，遍诵诗文典籍。
自此，每逢人间有上乘文章现世，便有二鬼乱世。行文到达妙处，盲鬼便将其吞吃入腹，只余前文之埋线铺垫，留予世人捶胸顿足；有时则留下全部悬念，单单吞噬结尾，书中人物是生是死，结局是悲是喜，俱无从得知。
那二鬼只食上品，若逢败笔俗篇，便保其完好无损。时有好事之散仙，以私藏之珍贵典籍与二鬼赌胜，若二鬼食得一部下下之作，便将典籍拱手相赠。二鬼心动，寻来散仙所言之书尝以吞食，然文鬼念诵不到半刻，便直呼头痛难忍，颅中如有天雷轰鸣，不能续诵。盲鬼自恃饱读诗书、见多识广，仍自勉力吞食，入口半章，味同嚼蜡，入口一章，如啖蝇蛆，入口半卷，腹中翻江倒海，呕吐大作。二鬼拱手认输，曰：宁食锦绣一句，不食糟粕一章。
XX氏曰：书糟粕者多勤勉，废言累牍，撰锦绣者多懒怠，笔墨蹉跎。
【注】：罫譠=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