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西施》夜罗刹

55、梅子夜

　　自幼双目失明的我，并不渴望可以看见，因为这个世界并不像我想象的、大人们表述的那么美，所以我不介意只看得到黑暗。
　　双目失明，使得我更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的人的情绪，一个叹息、一个轻笑，我都可以感受得到，所以我不觉得可惜。
　　我知道爹并不快乐，娘也是，是不是因为我天生残疾，我不知道；如果是这样，这可能是我第一次憎恨自己是一个瞎子。
　　渐渐地，长大后爹带着我离开了我长大的地方，说是要带我回我出生的地方，说是带我去看我的表妹。
　　表妹？我还有其他亲人吗？还有小姑姑和小姑父……
　　我闻到了塞外难得的可见的青草地的味道，爹说去见小姑姑，让我等着。于是我便摸索着找到一个大树，靠着树干坐下，感受着陌生环境下的阳光，但我完全不感到害怕，可能是因为这里可能是我出生的地方。
　　风吹着树叶哗哗直响，青草也嗖嗖地；风儿带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邪儿，慢点！别摔着了。”一个少妇喊道。
　　“哈哈！爹！娘！快点！”那是少女银铃般的笑声。
　　我感觉到笑声离我越来越近，紧接着身上的阳光，被遮住，我轻轻地抬起头。
　　“谁……？”
　　“我叫柳非邪。为什么你没有睁眼，就知道？”我听到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不知为何，我突然感觉到无比幸福。“我叫梅子夜。”

　　从那是开始我这个女孩就是我的表妹，接下来的每一天我都会在这片草坪上等她的到来，因为爹说我们不能住进小姑姑家。
　　“子夜哥哥！不要总是坐着，一起来玩！”
　　“柳儿，我坐着看着你玩就好。”
　　“子夜哥哥变得看得见了？”
　　“没有。”
　　“那就是看不见嘛！那多没意思，和柳儿一起玩。”
　　接着，柳儿就拉着我奔跑着，可惜不争气的我竟然被脚下的石头绊倒，重重的摔在地上，额头上的血流淌下来。
　　“子夜哥哥！”我听见了柳儿吓坏的声音。
　　“柳儿！柳儿！子夜哥哥没事，没事的。”我极力想要安慰她。
　　“可是，流了好多血……”
　　“没事的。”我轻轻地抚摸着柳儿的小脸，替她擦去泪水。
　　我抚摸着柳儿的小脸，有生以来第一次痛恨自己看不见；虽然从前痛恨自己是个瞎子，但是并没有如此渴望可以看见。
　　“子夜哥哥？这是干嘛？”
　　“我在看你。”我抚摸着柳儿脸部的轮廓。
　　“看我？”
　　“对，眼睛不能看，那就用手看。”
　　“那子夜哥哥，就可以看见了？”
　　“嗯。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用眼睛真真正正地看你。”
　　“那以后柳儿就做子夜哥哥的眼睛。”
　　“柳儿……”我一把将小柳儿抱在怀里。
　　如果可以的话，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够看到你……

　　之后爹突然说要回大漠，当时还小的我无奈只得跟着，离开了柳儿和这片充满了我回忆的地方。
　　回到大漠的几年里，唯一支撑我，令我思念不已的就是我的柳儿，我依然还记得她脸颊的轮廓，几年过去了，应该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吧。
　　但是突然有一天，来了一群人屠杀了我们部落，爹和娘为了保护我，拖着重伤将我送到我的师父——沐朗药师身边。
　　爹临终前对我说，“子夜，我们对不起你！”
　　“子夜，你有什么愿望吗？”娘看着我。“我们一直都看得出来你一直心事重重的。”
　　“我希望爹娘好好的。”我此刻别无他求。
　　“子夜，娘知道你一直想念的一个人，是不是？”
　　柳儿……想念又有什么用，这辈子可能再也无法相见了……
　　“一切不是你的错，不应该由你们这些孩子来背负。”爹看着我说完，就将我打晕了。

　　等我醒来，一道刺眼的白光射入眼中。这是什么？
　　“子夜我徒，你爹娘在临终前将他们各自的眼睛给了你。”师父看着我说道。
　　“爹和娘他们……？”
　　我站在他们合葬的墓前，没想到我可以看见的第一刻，看到的风景竟然是自己父母的坟墓，我泪流满面。
　　“子夜，你冷静地听好。”师父仿佛欲言又止。“柳梅庄被灭，无一生还。”
　　突然，我的世界开始崩溃了……

　　我看了爹留下来的信，得知自己与慕容世家之间的孽缘。
　　我终于自己为何天生失明，为何爹天生就失聪；原来我们都是□□之子，这是上天对慕容胜和紫瞳的惩罚，却偏偏将苦难降罪在我们身上。包括我的柳儿……
　　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没有了柳儿，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
　　我再也见不到我的柳儿，那我要这双眼睛干什么。
　　如果没有柳儿的话，我即便可以看见世间繁华，我也不稀罕。

　　接下来的十年里，我一边不死心的四处打探，一边修习着柳梅家的功夫。
　　于是，我就这样过着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听闻“左梅右柳”重出江湖的消息，我坐立难安立刻启程赶赴中原。
　　我要见她，因为我要阻止柳儿杀戮。
　　我要见她，因为我要阻止我的柳儿谋杀自己的亲外公。
　　我要见她，更因为我已经可以看见，我终于可以亲眼看见我的柳儿……

　　这正在小溪旁休憩的人儿就是我的柳儿吗？
　　已经出落得如此美丽可人。
　　我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罩衫替她遮风，静静地坐在一旁吹奏这长萧遥寄我的相思。

　　你为什么总是让自己伤痕累累呢？
　　年少可爱的你，为何会如此冰冷？
　　对不起，是子夜哥哥没有好好陪在你身边，才令你受了那么多苦。

　　我的手在凌北辰的脸上游走着。
　　“优雅的前额……悠扬的眉骨……浓密的睫毛……微翘的鼻子……小巧的嘴……可爱的耳垂……”
　　他曾经无数次在脑中勾勒过这个画面，感谢上苍让她活着，也感谢上苍让他看见……

　　我的柳儿就在我的面前，好好地活着，虽然伤痕累累，今后子夜哥哥会保护你的。
　　但为何不肯放弃仇恨呢？我不想你带着仇恨生活，也不愿你知道真相后，无法面对自己。
　　镜花水月……甚至你宁愿一死，也不愿放弃报仇。
　　柳儿，恨并不能给你带来快乐。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将仇恨完全地施加给另一个人的……因为恨也是要自己来承受的，当你去恨别人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究竟恨的是什么；与其说是恨对方杀了你的亲人，还不如说是恨当时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如今，你的复仇不正是为了当初自己的软弱而想要作出的弥补吗？
　　可是为什么我就是无法拒绝你的恳求，如果我坚决一点，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所发生的一切。

　　为了医好你的内伤，我选择离开你回大漠找师父，既然当年师父说“镜花水月”不得练，想必也应该知道破解之道。
　　我找到了师父，得到了龟息心法，也带走了当年紫瞳要爹带回的给慕容胜的信，说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交给慕容胜。
　　没想到回到中原后，柳儿又不知所踪，我找遍了各地都没有消息，最后只得寄托于慕容世家，因为我知道柳儿一定会找来慕容世家。
　　我欺骗慕容胜说是，被赶出柳梅家的爹饱受艰辛，在中原再无立足之地，只得流落西域，最后还客死异乡。这次回来就是要替死去的父母报仇。
　　我慢慢得到了柳儿的情报，我扮成江湖郎中将龟息大法教给了小白，将慕容世家陷害柳儿的消息也泄露给小白，还几次三番地去救柳儿。
　　看着她的伤一天比一天重，我又不得一次又一次地阻止柳儿杀慕容胜，内心煎熬无比。

　　终于，柳儿还是发现了我的身份，我看见柳儿受伤的表情，我自责，我知道我又没有保护好我的柳儿。
　　如果要停息这场无谓的纷争一定要有人付出代价的话，那就由我来吧！请上天让柳儿不必自责、不必怨恨的好好活下去。

　　“你不是恨我嘛。”
　　“我怎么会恨你呢？……我怎么舍得伤害你呢……”
　　“……”
　　“……我告诉他的都是假的……我是为了不让他伤害你……才留在他身边……因为这样……才能够最好的……保护你……”
　　“子夜哥哥。”
　　“……能再听到你喊我子夜哥哥，我好高兴……”
　　“我……”
　　“柳儿，你不必自责，我的死是我自己的选择……”
　　“不是，是我……”
　　“不是！子夜哥哥的死不是柳儿的错……”
　　最后让我好好记住你的样子。
　　“让我……好好……看看你……”我伸出手，抚摸着柳儿的脸庞。
　　我要永远记住你的容貌，就算当我闭上眼睛后，回到那暗无天日的从前，我仍然能够清晰的记得你的样子……
　　“这……一定是……上苍对我……贪心的……惩罚……我曾经祈求上苍……让我……能够看见你的样子……”
　　“子夜！”
　　“上苍成全了我的祈愿……我就又贪心地祈求上苍……希望我的柳儿……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子夜……”
　　“所以……老天爷觉得我太贪心了……于是……就惩罚我……”
　　我还有什么可以遗憾的呢……我不是说过，只要柳儿可以平安无事，就算要我豁出性命，我也在所不惜的。
　　“柳儿……下辈子……哪怕只为一草一木……子夜哥哥也会在你身边……为你遮风挡雨……”

　　下辈子，子夜哥哥愿意化为风儿，陪伴在你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