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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三十七 ...

  •   三十七、
      章柳解了那昏晕汉子的腰带,捆了个四马倒攒蹄,哨棒往中间一穿,挑包裹一般挑进庙里去。这人便是代州城外遇上的那猎户了。
      山神庙不大,只得一间正殿,神像破敝,供桌已被拆来生火。篝火未熄,一只兔子落在火里烧得焦黑,却是章柳先前闻到烤肉香气的由来。
      庙里还有一人倒在地上,左眼眶里一枚柳叶飞刀没炳而入,眼见已是死透了,一模一样光秃秃的脑门,两鬓发结成辫,与那假扮猎户的都是乌翣的亲卫。庙中四下打量,空荡荡一览无余,却再无他人。
      无情摇头道:“不必找了,先前听他们对话,此处只有二人,一人往城中购买干粮,一人去捕猎野物加餐。”
      章柳颇有些惋惜的看了那焦兔子一眼。

      无情将二人身上搜查一遍,又在庙里角落翻找一过,并无线索,看来只有审讯这假扮猎户的汉子了。无情端坐在女直汉子身旁,取出一枚长针,抵在那汉子食、中两指之间的指蹼上,想了想,却又指挥令章柳先将尸体拖出去,血迹略加掩盖。
      章柳把死尸拖在庙后,耳听得那昏晕的汉子发出一声痛嚎,然后惊恐地喊了一串女直话,隔着墙都能听出颤音。
      章柳听得心情大好,努力咧了咧嘴角,拿了尸体手里的弯刀开始刨坑。坑刨得浅浅的,人扔进去恰好,堆了土踩得平平的。
      章柳拎了哨棒,绕着山神庙转了两圈,就在山门前蹲下来,托着腮警戒。这山神庙荒废已久,人迹罕至,也不虞有人路过干扰了审讯。

      女直话章柳只懂几句——遇上熟女直时骂阵用的。加上声音透出来已是模糊,更加听不明白。章柳却依旧听得津津有味。
      女直汉子的声音粗而亮,语气更是变化多端,时而惊恐,时而咆哮,时而敷衍,时而哀求。无情的声音冷而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语气宛如他自己的脸一般,丁点表情都欠奉。

      直到过午,无情方推门出来,翻身上了山神庙房顶,朝天打了一支响箭。
      章柳扭头去看庙里,不知无情用了什么手法,那女直汉子已是又昏过去了,脸上兀自带着惊惧的表情。
      无情从房顶轻轻飘落,趺坐在章柳身边。
      他坐着,章柳蹲着,两人视线就差不多齐平了。章柳转回头来,恰在无情眼底看见一丝欲言又止的迟疑。
      这可真是太稀罕了!
      章柳把眼睛张到最大,一瞬不瞬盯着无情。

      “乌翣,将亲卫分了三路。”无情垂下手去,手里已多了一枚透骨钉,俯身在土地上草草画了张舆图。
      “庙里这队是西队,翻山经庆州,伺机入西夏。”透骨钉轻轻划出一条细线,另一条线却自宁化军笔直向北。“另一队往北直去,经朔州入辽境后沿边界转西,再图汇合。”
      “乌翣自己却取中,走的便是鄜延路,自保庆、绥德二军中间直入。”透骨钉自保庆、绥德两军之间楔入,笔直插上连绵的横山。
      “党项人与保庆、绥德二军有些交易,每隔几个月高价求购一批猛火油,每次派五十人小队前来交易、护送。二军倒也不傻,严格控制了卖出的油量,却不妨,每次前来的这五十人,才是重头,刺探军情、散布谣言、挑拨离间、夹带走私……可笑二军浑然未觉,沾沾自喜于蝇头小利。乌翣此去,便是要与这五十人接头,混在党项队伍里入西夏境。”
      “我们已经有些迟了,最快只能在横山拦住他们。宋夏以山为界,入了西夏境,再杀人就难免授人以柄,引起争端。只能横山山中全歼,党项人女直人,一个活口也不能留。乌翣与西夏已有协议,这一次党项人必然出动高手,保庆、绥德军不会拦阻他们回西夏境,甚至……为防偷卖猛火油一事泄露,恐怕也不会让我们生离横山。”
      章柳将手里的哨棒攥紧了些,眼里已有怒火。
      “两个人,对五十人,不,加上乌翣的亲卫,也许有六十人。”无情将画在土上的舆图扫乱,声音与眼色都暗沉沉的,“更不能惊动保庆、绥德两军。可能做到?!”
      章柳跳起身来,将哨棒往土里一顿,棒头入土半寸,稳稳当当立住。然后放开哨棒,单膝点地,右手成拳,重重捶在左胸口。
      这是军中敢死队出动时的礼节,也代表立下了军令状。一瞬间,青衣小厮就变成了凛凛杀神。
      无情神色不动,声音严厉冷冽:“我不需你立军令状!若不能完成任务,放跑一个活口,你我都要埋骨横山,你就算赔上命又有什么用?!”
      章柳的脸颊剧烈抽动,眼睛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越是着急,越说不出话,死死咬着的牙关中只能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
      无情叹了口气,把表情放柔和了些,伸出手去轻轻抚上小兽的头顶:“越是生死关头,越要冷静,我把命交给你,你不许随随便便杀发了性不听指挥。”
      章柳静默了许久,将急促的呼吸慢慢稳下去,缓缓折下了僵直的颈项,郑重顿首。

      庆州暗哨追着响箭爬上山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景。这暗哨素知神候府大爷身边有四名童子,此刻只得一人,可无情的形貌又是绝无可能认错。暗哨只愣了一瞬,不敢多言,恭恭敬敬施了礼,领了任务——却是将庙中昏汉庙后死人妥善处理。
      无情自带了章柳急赴横山。
      无情心里有话,再三思忖,没说出来。他审讯先前女直汉子时,那汉子不但交代了乌翣的布置,也交代了辛夷的死因。
      ——先前那汉子逃出山神庙时,唯恐不快,哪里注意到同伴死活,此时醒来,只余自己一人,既不知那一个的生死,也不知那一个招供与否,招了多少。他又是认得无情的,惊恐之意更加了几倍。无情只是不常刑讯,又不是不会,端着一张文文秀秀的脸,手下可一点不文秀,再轻轻巧巧套话几句,汉子连哭带喊地招了个底掉。

      ……………………………………………………………
      辛夷跟着李四保在北山上跋涉,越走越偏,渐渐连人影都见不到了。
      辛夷叉着腰喘气道:“小哥,敢莫是消遣我,到底哪里生有药草?”
      李四保笑道:“药草么,当然是生在没人的地方,不然能这么久没人发现?就快到了……哎!”
      他踮了脚,伸长了手臂挥舞起来:“这边!这边!”
      远远山道边上两个人疾奔而来,都背着柴捆,拎着斧子,身高体壮。
      辛夷惊道:“是什么人?!”
      李四保笑说:“辛先生莫怕,是我两位朋友。您不是问这白花蛇舌草哪里长的么?其实是这两位找到的,他们素日砍柴,走得远,见了这药草。有人告诉他们这东西能卖钱,便寻了我给相看。”
      两人转眼奔到身前,一前一后站定,朝李四保点了点头。

      辛夷看时,心中先赞了一句:“好两条汉子!”
      只见两人皆是魁梧健壮,衣裳虽有些破旧,却都端端正正戴了帽子,神情彪悍,又不失礼数。
      此时为军的必要刺面,好些汉子为逃兵役遁入山林,辛夷往日也见过许多,不免又是感慨,又是惋惜。

      李四保团团见了礼,冲辛夷道:“辛大夫,那药草生长之处便让他兄弟带您去找,我先回转了,回晚了只恐老板恼我。”
      辛夷心中微觉不妥,便不肯放他:“原说好陪我去陪我回,共付你二十个大钱,寻得药草另算。如今你就要走?”
      那兄弟两个高一些的就笑了:“保哥你老板嫌你多了,早一刻回去是骂,晚一刻回去也是骂,还不如随我们耍半天去。”
      李四保听说,神色略显诧异,犹豫了片刻,转便笑道:“也罢,我还跟你们走一段吧。”
      辛夷听那高个汉子言辞中与李四保颇熟稔,说话微微带点左近的乡音,李四保又肯陪着一起,就放下心来,跟着继续爬山。

      如此又走了二里,辛夷渐渐觉出不对。两条汉子一前一后将他夹在山道上,李四保游离在队外。又想两人奔来时,步履矫健,尺长的斧子拎在手里,轻如无物。再看行走的姿态,挺胸拔背,气势昂然。那些樵夫日日低头砍柴,谁是这样走的!
      辛夷心底不踏实了。
      眼见走至一处岔路口,李四保并前方的汉子往左边道上行了,辛夷脚下微转,往山道外跨了一步。
      身后的大汉立时便道:“辛先生,山道崎岖,莫要乱行。”说着跟上半步,竟是把后路都封个严实。
      辛夷心中更惊,面色却不动声色,漫应一声道:“那里有棵玉兰树,药房近日缺少辛夷,待我捡些。”
      两个大汉一起去看李四保,李四保愣了一会儿,终究点点头没说话。
      虽说捡到的花苞药性不好,但的确是“辛夷”此药不假。
      辛夷早已蹲身下去,自怀里摸了个小荷包,从地上拈了玉兰花苞收进去。
      手再落下时,却是夹了真正制备过的“辛夷”摁在了土中。
      一边捡一边搁,总算歪歪扭扭排了个箭头。
      辛夷把荷包收起,神色轻松,摇摇晃晃又走回山道。两个汉子对视一眼,依然按先前队形站好。

      再行了里许,辛夷忽然脚下踩空,就地一坐,抱着脚“哎哟”连声:“糟了,我脚折了,今日去不得了。李四保,你且送我回军营。”
      李四保远远站着,面上有点讪讪。
      那高一点的汉子笑道:“差不多快到了,此时返回不免可惜,不如我背了辛大夫过去?”
      辛夷“哼哼”着道:“你这人真有意思,是棵药草重要还是老子的脚重要。我不去了!我要回营!”
      矮的那个汉子也笑了:“只怕由不得辛大夫了。”他的话也带点口音,有点异族人初学汉话的生硬劲儿。
      辛夷也不抱脚了,也不嚎了,冷笑道:“女直人?”
      高个便躬身行了个礼:“正是。我家主人久仰辛大夫大名,欲请一见。”
      “乌翣?”
      “主上名讳,不好直呼。”
      辛夷嗤笑道:“个死胖子……”
      话音未落,突然躬身一窜,往山道外蹿去。这截山道已是极窄,旁边生满灌木,辛夷蹿过灌木,恰是一处陡坡,连滚带爬就扑了下去。
      他久在北山溜达,知道这里的坡度虽险却不危,抱着头滚下去,虽然狼狈了点,倒不至于摔断腿。

      可惜他他熟知地形,人家却体格健壮。高个的汉子大踏步就冲下来了,借着体重优势,一下子就冲到辛夷前面,斧子抡圆了在地上一磕,恰在山坡上卡得结实,生生将冲势稳住,回手就把滚下来的辛夷拎住了。
      矮个的汉子觑着距离扔了根绳子下来,高个汉子接在手里,拉着绳子轻轻巧巧上了坡,一路就手用剩下的绳子把辛夷捆了两道。
      “你可以走了。”矮个汉子冲李四保道:“记得去军营报信,辛大夫要去看一株稀奇的药草,暂不回营。”
      辛大夫被捆得粽子一样,扯着嗓子要骂,被高个汉子往肩上一扛,胃差点颠出来,哪里还骂得出声。
      耳听得矮个汉子笑问:“真就让他这么走了?”
      高个汉子扛着辛夷,轻如无物,大踏步前行:“急个甚!等他报完信去领钱,自有人送他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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